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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看学堂风波后续、金荣一家与贾府关系、秦可卿病情、张友士诊脉与药方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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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第10回写金荣回家抱怨学堂受辱，璜大奶奶本想去宁府理论，却因秦氏病重而不敢开口。随后贾珍请来张友士为秦氏诊脉，张友士细论病源，开出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白话栏按原文顺序逐句转成现代白话；诗、词、赋、对联、判词、曲文等定型文本保留原句，相关解释另放导读或注释，不混入白话正文。
原文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著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补给补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著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著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著，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著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著，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著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著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著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著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著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著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著实著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著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著出去了。正遇著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著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荣因为对方人多，又被贾瑞强令赔不是，只好向秦钟磕头道歉，宝玉这才不再闹。 散学以后，金荣回到家里越想越气，抱怨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子孙。他来附学读书，同我身份也差不多。 “无非是仗着同宝玉关系好，就觉得谁也不放在眼里。 “真有本事，他就该做些正经事，那样别人也没话说。 “可他平时同宝玉鬼鬼祟祟，还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今天又去勾搭人，偏偏让我撞见。事情就是闹大，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金荣母亲胡氏听见儿子一直嘟嘟囔囔，便问：“你又在争什么闲气？ “我好不容易求你姑妈，你姑妈又费尽办法去同西府琏二奶奶说情，你才进得了这个学里。 “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自己哪里请得起先生？ “再说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你这两年在那里读书，家里省下多少开销，省出来的钱还能让你穿几件鲜亮衣服。 “而且若不是在那里读书，你能认识薛大爷吗？这两年薛大爷零零碎碎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 “你若自己闹得学房待不下去，以后再想找这样一个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 “给我老老实实玩一会儿，然后睡觉去，别再惹事。” 金荣听母亲这样说，只能忍气吞声，过了一会儿自己睡觉去了。 第二天仍旧照常上学。
且说金荣的姑妈，原配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叫贾璜。但这族人哪里都能像宁、荣二府那样富贵有势，原不用细说。贾璜夫妻守着些小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和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他们，才得以这样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便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到娘家走走，瞧瞧寡嫂和侄儿。
闲谈时，金荣母亲偏偏提起昨天学房里的冲突，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 璜大奶奶本来不知道，一听立刻火了：“秦钟那小崽子是贾家亲戚，难道荣儿就不是？做人也不能势利到这个地步。 “何况他们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体面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不该偏帮秦钟到这种程度。 “等我去东府看看珍大奶奶，再同秦钟的姐姐说清楚，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母亲一听急坏了，赶紧劝：“都怪我嘴快，不该告诉姑奶奶。 “求你千万别去，也别管他们谁对谁错。真闹起来，荣儿以后还怎么在学里待？ “若待不下去，家里不但请不起先生，还得另外花一大笔钱供他读书。” 璜大奶奶根本不听：“我管不了那么多。等我说过以后，看他们怎么回答。” 她不顾嫂子阻拦，叫老婆子准备车，直接往宁府去了。
到了宁府以后，璜大奶奶从东边小角门下车，进去见尤氏。 她也不敢摆什么架子，先殷勤寒暄，说了一阵闲话，才问：“今天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她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月信已经两个多月没来，可大夫又说并不是喜脉。 “前些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连话也不想说，眼睛还发晕。 “我已经劝她，早晚请安都可以免了，只管安心养病。亲戚来了有我应酬，长辈真怪罪，我替她解释。 “我连蓉哥也嘱咐过，不许累着她，更不许惹她生气，只叫她安安静静调养。 “想吃什么，只管来我这里拿；我没有，就到琏二婶子那里要。 “若她真有个好歹，以后再想找这样模样、这样性情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她平时做人做事，哪个亲戚、哪家长辈不喜欢？所以我这两天烦心得不得了。”
偏偏今天早晨，秦氏的弟弟来看她。 那孩子不懂事，看见姐姐身体不好，本来就算受了一万分委屈，也不该把烦心事告诉她。 谁知他把昨天学房打架的事全说了，还提到一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婶子也知道秦氏的性情：平时待人有说有笑，也会办事，可她心细又心重，不管听到什么，都要翻来覆去想上三五天。 她这场病本来就是长期思虑造成的。 今天再听说弟弟被欺负，又恼又气。 她恼那群狐朋狗友专会搬弄是非、挑三拨四；又气弟弟自己不学好，不肯认真读书，才把学里闹成这样。 听完以后，她索性连早饭都没吃。 我知道后，先去安慰她，又劝了一阵秦钟；后来叫秦钟到荣府找宝玉，自己一直看着秦氏喝了半盏燕窝汤，才过来。 婶子想想，我怎么能不心焦？偏偏现在又没有真正高明的大夫。 一想到她这个病，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你们可听说过什么好大夫吗？”
金氏听了这半天，原先在嫂子家里那股准备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已吓得无影无踪。 听尤氏问有没有听说过好大夫，她赶紧回答：“我们平时也没听说谁特别高明。照现在听起来，大奶奶这种情形说不定还是喜脉。 “嫂子可千万别让人乱治，万一把喜脉认错了，那就不得了。” 尤氏说：“可不是。” 正说话间，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赶紧上前请安。 贾珍又对尤氏说：“留这位大妹妹吃了饭再走。” 说完便到另一边屋里去了。 金氏这次本来是想替侄儿出头，找秦氏理论秦钟欺负金荣的事。 如今听说秦氏有病，不但无法开口，连提也不敢提；再加上贾珍和尤氏待她十分客气，她反而转怒为喜，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家。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她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氏说：“倒没说什么。刚进门时脸色像有些生气，说了一阵以后，又谈到媳妇的病，她的气色才慢慢平下来。你又留她吃饭，她见媳妇病成这样，也不好意思一直坐，只说几句闲话便走了，并没有求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媳妇的病。你得赶紧找一个真正高明的大夫来看看，别再耽误。 “现在家里来往的这群大夫实在靠不住，一个个只会顺着病人的话说，再添几句文绉绉的话重复一遍。 “殷勤倒是很殷勤，三四个人轮流来，一天能看四五次脉。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方子，吃了也没有效果，反倒折腾得病人一天换四五次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对病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贾珍说：“可不是。这个孩子也糊涂，何必不停脱衣换衣？万一再受凉，病上加病，那还得了。 “衣服再贵又算什么，孩子身体才要紧。哪怕每天换一套新衣，也不值什么。 “我正要进来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冯紫英来看我，看出我心情不好，就问出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媳妇突然病得厉害，偏偏一直找不到真正高明的大夫。现在连究竟是怀孕还是生病都说不准，也不知道是否危险，所以这两天我十分着急。 “冯紫英说，他小时候有一位老师，姓张名友士，学问极好，医术也很深，甚至能判断人的生死。 “今年他来京城替儿子捐官，正住在冯家。 “这样看来，也许媳妇的病真该由他来治。 “我已经马上派人拿名帖去请。今天若太晚来不了，明天大概一定能来。 “而且冯紫英也立刻回家亲自请他，务必要他来看看。 “等张先生诊过脉以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尤氏听完很高兴，又问：“后天是太爷生日，到底准备怎么办？” 贾珍说：“我刚才已经去给太爷请安，也请他后天回来，让全家给他行礼祝寿。 “太爷却说：‘我早就习惯清静生活，不愿到你们那个是非热闹场里去。 “‘你们总说是我的生日，要让我坐在那里受全家磕头。与其这样，不如把我从前注解的《阴骘文》重新好好誊写刻版，这比让我白受一群人的头强一百倍。 “‘后天若家里亲戚都要来，你就在家好好招待他们。不必给我送礼物，连你自己也不用来。 “‘若你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已经见到我，现在磕过头就算了。后天若你又带一大群人跑来吵我，我一定同你翻脸。’ “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所以后天我确实不敢再去。 “先把来升叫来，吩咐他照例准备两天宴席。” 尤氏便叫人把贾蓉叫进来，吩咐：“让来升照旧例准备两天酒席，而且一定要丰盛。 “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婶过来逛逛。 “你父亲今天又听说有一位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明天大概就能来。等大夫来了，你把她这些天的病情变化仔仔细细告诉他。”
贾蓉把长辈们的吩咐一一答应下来，转身出来。 正好碰见刚才派去冯紫英家请医生的小厮回来。 小厮禀报：“奴才刚到冯大爷家，拿着老爷名帖去请那位先生。 “先生说：‘刚才冯大爷也同我讲过这件事。只是我今天在外拜客一整天，刚刚回家，精神实在撑不住。就算现在赶到府上，也没有精力认真诊脉。 “‘让我休息一夜，明天我一定亲自到府。我的医术浅薄，本来实在不敢承受这样郑重的推荐。只是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都这样看重，我也不能不去。你先替我回禀大人便是。至于大人的名帖，我实在担当不起。’ “所以先生又让我把名帖带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向里头回一声吧。” 贾蓉听后重新进去，把这些话禀告贾珍和尤氏。 然后他又出来叫来总管来升，吩咐准备接下来两天宴席的事。 来升听完，便按府里惯例去料理。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报：“请的张先生到了。” 贾珍赶紧把人迎进大厅，请他坐下喝茶。 喝过茶，贾珍才说：“昨天听冯大爷介绍，知道先生人品学问都好，又精通医术，我十分敬仰。” 张友士谦逊地说：“晚生不过粗浅之人，见识有限。昨天冯大爷说贵府礼贤下士，又蒙召见，所以不敢不来。只是自己实在学问有限，反而惭愧。” 贾珍说：“先生不必过谦。还请进去替儿媳看看，仰仗先生高明，也好解除我们心里的忧虑。” 于是贾蓉陪张友士进去。 到了贾蓉房里，见到秦氏，张友士问：“这就是尊夫人？” 贾蓉说：“正是。先生请坐。要不要我先把她这段时间的病情说一遍，再请先生诊脉？” 张友士说：“依我的意思，还是先诊脉再说更稳妥。 “我是第一次到贵府，本来并不了解情况，只因为冯大爷一定让我过来看看，所以才来。 “等我先诊完脉，看判断对不对；然后再请大爷把这些天病情经过说一遍，大家一起斟酌一个方子，看能不能用，最后再由大爷决定。” 贾蓉说：“先生果然高明，只恨相见太晚。请先看看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也好让家父母心里有数。” 于是媳妇们捧来迎枕，替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 张友士先按右手脉，调匀呼吸，凝神诊了很久；再换左手，同样细细诊察。 诊完以后，他只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坐着谈吧。”
贾蓉陪张友士到外间坐下，一个婆子端茶进来。 贾蓉请先生用茶，陪着喝过以后便问：“先生看这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 张友士说：“尊夫人的脉，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 “左寸沉数，是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是肝气郁结、血分亏损；右寸细弱，是肺气太虚；右关虚而无神，是肝木克制脾土。 “心气虚火，应见月信不调、夜间失眠；肝血亏虚气滞，应见肋下胀痛、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气太虚，会不时头晕，寅卯时自汗，像坐在船上；脾土受克，则不想吃饭，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照我看，这些症状应该都有。若有人把这个脉认作喜脉，我不敢附和。” 旁边贴身服侍的婆子听完连忙说：“正是这样！先生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根本不用我们补充。 “家里已经请过好几位太医，有的说是喜，有的说是病；这个说不要紧，那个又说怕过不了冬至，总没有一句准话。 “求先生明白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看。”
张友士笑道：“大奶奶这个病，确实被前面的医生耽误了。 “若第一次月信失调时就开始用药，不但不会拖到今天，现在大概早已痊愈。 “如今耽误到这种程度，也算命中该有这一劫。 “照我看，目前还有三分把握。先吃我的药试试；若晚上能睡着，便又多两分把握。 “从脉象看，大奶奶性格要强，又特别聪明。人太聪明，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容易多想；长久思虑过度，便伤脾，又使肝气过旺，所以经血不能按时而来。 “你们回想一下，大奶奶过去的月信一定不是常提前，而是经常拖后，对不对？” 婆子回答：“正是。从来没提前过，常常晚两三天，有时甚至晚十天。” 张友士说：“这就对了，这正是病根。 “从前若早用养心调经的药，哪里会拖成今天这样。 “如今已经明显是水亏木旺，只能先用药看看。” 说完便开了方子，交给贾蓉。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过药方，说：“先生果然高明。还要再请教一句，这场病到底会不会危及性命？” 张友士笑道：“大爷是明白人。病到了这种程度，显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药虽然可以吃，最终也还要看病人与医药有没有缘分。 “照我的判断，这个冬天应该没有大碍。若过了春分以后情况继续转好，便有痊愈的希望。” 贾蓉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他送走张友士以后，把药方和脉案拿给贾珍看，又把刚才大夫说的话完整告诉贾珍和尤氏。 尤氏说：“以前请过的大夫，没有一个像他说得这样直接明白。既然判断清楚，用药大概也靠谱。” 贾珍说：“人家本来就不是靠四处行医混饭吃的普通大夫。要不是冯紫英同我们交情好，也很难请得到。 “如今既然找到这样的人，媳妇的病也许真有希望。药方里要用人参，就拿前几天买的那一斤好参来配。” 贾蓉答应以后，马上叫人照方抓药煎给秦氏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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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白话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原文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白话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原文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著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白话
金荣因为对方人多，又被贾瑞强令赔不是，只好向秦钟磕头道歉，宝玉这才不再闹。 散学以后，金荣回到家里越想越气，抱怨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子孙。他来附学读书，同我身份也差不多。 “无非是仗着同宝玉关系好，就觉得谁也不放在眼里。 “真有本事，他就该做些正经事，那样别人也没话说。 “可他平时同宝玉鬼鬼祟祟，还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今天又去勾搭人，偏偏让我撞见。事情就是闹大，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原文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著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白话
金荣因为对方人多，又被贾瑞强令赔不是，只好向秦钟磕头道歉，宝玉这才不再闹。 散学以后，金荣回到家里越想越气，抱怨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子孙。他来附学读书，同我身份也差不多。 “无非是仗着同宝玉关系好，就觉得谁也不放在眼里。 “真有本事，他就该做些正经事，那样别人也没话说。 “可他平时同宝玉鬼鬼祟祟，还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今天又去勾搭人，偏偏让我撞见。事情就是闹大，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原文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补给补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著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白话
金荣母亲胡氏听见儿子一直嘟嘟囔囔，便问：“你又在争什么闲气？ “我好不容易求你姑妈，你姑妈又费尽办法去同西府琏二奶奶说情，你才进得了这个学里。 “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自己哪里请得起先生？ “再说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你这两年在那里读书，家里省下多少开销，省出来的钱还能让你穿几件鲜亮衣服。 “而且若不是在那里读书，你能认识薛大爷吗？这两年薛大爷零零碎碎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 “你若自己闹得学房待不下去，以后再想找这样一个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 “给我老老实实玩一会儿，然后睡觉去，别再惹事。” 金荣听母亲这样说，只能忍气吞声，过了一会儿自己睡觉去了。 第二天仍旧照常上学。
原文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补给补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著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白话
金荣母亲胡氏听见儿子一直嘟嘟囔囔，便问：“你又在争什么闲气？ “我好不容易求你姑妈，你姑妈又费尽办法去同西府琏二奶奶说情，你才进得了这个学里。 “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自己哪里请得起先生？ “再说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你这两年在那里读书，家里省下多少开销，省出来的钱还能让你穿几件鲜亮衣服。 “而且若不是在那里读书，你能认识薛大爷吗？这两年薛大爷零零碎碎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 “你若自己闹得学房待不下去，以后再想找这样一个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 “给我老老实实玩一会儿，然后睡觉去，别再惹事。” 金荣听母亲这样说，只能忍气吞声，过了一会儿自己睡觉去了。 第二天仍旧照常上学。
原文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著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白话
且说金荣的姑妈，原配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叫贾璜。但这族人哪里都能像宁、荣二府那样富贵有势，原不用细说。贾璜夫妻守着些小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和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他们，才得以这样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便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到娘家走走，瞧瞧寡嫂和侄儿。
原文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著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白话
且说金荣的姑妈，原配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叫贾璜。但这族人哪里都能像宁、荣二府那样富贵有势，原不用细说。贾璜夫妻守着些小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和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他们，才得以这样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便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到娘家走走，瞧瞧寡嫂和侄儿。
原文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白话
闲谈时，金荣母亲偏偏提起昨天学房里的冲突，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 璜大奶奶本来不知道，一听立刻火了：“秦钟那小崽子是贾家亲戚，难道荣儿就不是？做人也不能势利到这个地步。 “何况他们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体面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不该偏帮秦钟到这种程度。 “等我去东府看看珍大奶奶，再同秦钟的姐姐说清楚，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母亲一听急坏了，赶紧劝：“都怪我嘴快，不该告诉姑奶奶。 “求你千万别去，也别管他们谁对谁错。真闹起来，荣儿以后还怎么在学里待？ “若待不下去，家里不但请不起先生，还得另外花一大笔钱供他读书。” 璜大奶奶根本不听：“我管不了那么多。等我说过以后，看他们怎么回答。” 她不顾嫂子阻拦，叫老婆子准备车，直接往宁府去了。
原文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白话
闲谈时，金荣母亲偏偏提起昨天学房里的冲突，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 璜大奶奶本来不知道，一听立刻火了：“秦钟那小崽子是贾家亲戚，难道荣儿就不是？做人也不能势利到这个地步。 “何况他们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体面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不该偏帮秦钟到这种程度。 “等我去东府看看珍大奶奶，再同秦钟的姐姐说清楚，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母亲一听急坏了，赶紧劝：“都怪我嘴快，不该告诉姑奶奶。 “求你千万别去，也别管他们谁对谁错。真闹起来，荣儿以后还怎么在学里待？ “若待不下去，家里不但请不起先生，还得另外花一大笔钱供他读书。” 璜大奶奶根本不听：“我管不了那么多。等我说过以后，看他们怎么回答。” 她不顾嫂子阻拦，叫老婆子准备车，直接往宁府去了。
原文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著，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著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白话
到了宁府以后，璜大奶奶从东边小角门下车，进去见尤氏。 她也不敢摆什么架子，先殷勤寒暄，说了一阵闲话，才问：“今天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她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月信已经两个多月没来，可大夫又说并不是喜脉。 “前些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连话也不想说，眼睛还发晕。 “我已经劝她，早晚请安都可以免了，只管安心养病。亲戚来了有我应酬，长辈真怪罪，我替她解释。 “我连蓉哥也嘱咐过，不许累着她，更不许惹她生气，只叫她安安静静调养。 “想吃什么，只管来我这里拿；我没有，就到琏二婶子那里要。 “若她真有个好歹，以后再想找这样模样、这样性情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她平时做人做事，哪个亲戚、哪家长辈不喜欢？所以我这两天烦心得不得了。”
原文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著，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著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白话
到了宁府以后，璜大奶奶从东边小角门下车，进去见尤氏。 她也不敢摆什么架子，先殷勤寒暄，说了一阵闲话，才问：“今天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她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月信已经两个多月没来，可大夫又说并不是喜脉。 “前些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连话也不想说，眼睛还发晕。 “我已经劝她，早晚请安都可以免了，只管安心养病。亲戚来了有我应酬，长辈真怪罪，我替她解释。 “我连蓉哥也嘱咐过，不许累着她，更不许惹她生气，只叫她安安静静调养。 “想吃什么，只管来我这里拿；我没有，就到琏二婶子那里要。 “若她真有个好歹，以后再想找这样模样、这样性情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她平时做人做事，哪个亲戚、哪家长辈不喜欢？所以我这两天烦心得不得了。”
原文
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白话
偏偏今天早晨，秦氏的弟弟来看她。 那孩子不懂事，看见姐姐身体不好，本来就算受了一万分委屈，也不该把烦心事告诉她。 谁知他把昨天学房打架的事全说了，还提到一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婶子也知道秦氏的性情：平时待人有说有笑，也会办事，可她心细又心重，不管听到什么，都要翻来覆去想上三五天。 她这场病本来就是长期思虑造成的。 今天再听说弟弟被欺负，又恼又气。 她恼那群狐朋狗友专会搬弄是非、挑三拨四；又气弟弟自己不学好，不肯认真读书，才把学里闹成这样。 听完以后，她索性连早饭都没吃。 我知道后，先去安慰她，又劝了一阵秦钟；后来叫秦钟到荣府找宝玉，自己一直看着秦氏喝了半盏燕窝汤，才过来。 婶子想想，我怎么能不心焦？偏偏现在又没有真正高明的大夫。 一想到她这个病，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你们可听说过什么好大夫吗？”
原文
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白话
偏偏今天早晨，秦氏的弟弟来看她。 那孩子不懂事，看见姐姐身体不好，本来就算受了一万分委屈，也不该把烦心事告诉她。 谁知他把昨天学房打架的事全说了，还提到一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婶子也知道秦氏的性情：平时待人有说有笑，也会办事，可她心细又心重，不管听到什么，都要翻来覆去想上三五天。 她这场病本来就是长期思虑造成的。 今天再听说弟弟被欺负，又恼又气。 她恼那群狐朋狗友专会搬弄是非、挑三拨四；又气弟弟自己不学好，不肯认真读书，才把学里闹成这样。 听完以后，她索性连早饭都没吃。 我知道后，先去安慰她，又劝了一阵秦钟；后来叫秦钟到荣府找宝玉，自己一直看着秦氏喝了半盏燕窝汤，才过来。 婶子想想，我怎么能不心焦？偏偏现在又没有真正高明的大夫。 一想到她这个病，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你们可听说过什么好大夫吗？”
原文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著，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著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白话
金氏听了这半天，原先在嫂子家里那股准备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已吓得无影无踪。 听尤氏问有没有听说过好大夫，她赶紧回答：“我们平时也没听说谁特别高明。照现在听起来，大奶奶这种情形说不定还是喜脉。 “嫂子可千万别让人乱治，万一把喜脉认错了，那就不得了。” 尤氏说：“可不是。” 正说话间，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赶紧上前请安。 贾珍又对尤氏说：“留这位大妹妹吃了饭再走。” 说完便到另一边屋里去了。 金氏这次本来是想替侄儿出头，找秦氏理论秦钟欺负金荣的事。 如今听说秦氏有病，不但无法开口，连提也不敢提；再加上贾珍和尤氏待她十分客气，她反而转怒为喜，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家。
原文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著，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著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白话
金氏听了这半天，原先在嫂子家里那股准备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已吓得无影无踪。 听尤氏问有没有听说过好大夫，她赶紧回答：“我们平时也没听说谁特别高明。照现在听起来，大奶奶这种情形说不定还是喜脉。 “嫂子可千万别让人乱治，万一把喜脉认错了，那就不得了。” 尤氏说：“可不是。” 正说话间，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赶紧上前请安。 贾珍又对尤氏说：“留这位大妹妹吃了饭再走。” 说完便到另一边屋里去了。 金氏这次本来是想替侄儿出头，找秦氏理论秦钟欺负金荣的事。 如今听说秦氏有病，不但无法开口，连提也不敢提；再加上贾珍和尤氏待她十分客气，她反而转怒为喜，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家。
原文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著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著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著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著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白话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她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氏说：“倒没说什么。刚进门时脸色像有些生气，说了一阵以后，又谈到媳妇的病，她的气色才慢慢平下来。你又留她吃饭，她见媳妇病成这样，也不好意思一直坐，只说几句闲话便走了，并没有求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媳妇的病。你得赶紧找一个真正高明的大夫来看看，别再耽误。 “现在家里来往的这群大夫实在靠不住，一个个只会顺着病人的话说，再添几句文绉绉的话重复一遍。 “殷勤倒是很殷勤，三四个人轮流来，一天能看四五次脉。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方子，吃了也没有效果，反倒折腾得病人一天换四五次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对病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原文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著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著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著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著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白话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她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氏说：“倒没说什么。刚进门时脸色像有些生气，说了一阵以后，又谈到媳妇的病，她的气色才慢慢平下来。你又留她吃饭，她见媳妇病成这样，也不好意思一直坐，只说几句闲话便走了，并没有求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媳妇的病。你得赶紧找一个真正高明的大夫来看看，别再耽误。 “现在家里来往的这群大夫实在靠不住，一个个只会顺着病人的话说，再添几句文绉绉的话重复一遍。 “殷勤倒是很殷勤，三四个人轮流来，一天能看四五次脉。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方子，吃了也没有效果，反倒折腾得病人一天换四五次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对病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原文
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著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著实著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著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白话
贾珍说：“可不是。这个孩子也糊涂，何必不停脱衣换衣？万一再受凉，病上加病，那还得了。 “衣服再贵又算什么，孩子身体才要紧。哪怕每天换一套新衣，也不值什么。 “我正要进来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冯紫英来看我，看出我心情不好，就问出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媳妇突然病得厉害，偏偏一直找不到真正高明的大夫。现在连究竟是怀孕还是生病都说不准，也不知道是否危险，所以这两天我十分着急。 “冯紫英说，他小时候有一位老师，姓张名友士，学问极好，医术也很深，甚至能判断人的生死。 “今年他来京城替儿子捐官，正住在冯家。 “这样看来，也许媳妇的病真该由他来治。 “我已经马上派人拿名帖去请。今天若太晚来不了，明天大概一定能来。 “而且冯紫英也立刻回家亲自请他，务必要他来看看。 “等张先生诊过脉以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原文
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著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著实著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著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白话
贾珍说：“可不是。这个孩子也糊涂，何必不停脱衣换衣？万一再受凉，病上加病，那还得了。 “衣服再贵又算什么，孩子身体才要紧。哪怕每天换一套新衣，也不值什么。 “我正要进来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冯紫英来看我，看出我心情不好，就问出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媳妇突然病得厉害，偏偏一直找不到真正高明的大夫。现在连究竟是怀孕还是生病都说不准，也不知道是否危险，所以这两天我十分着急。 “冯紫英说，他小时候有一位老师，姓张名友士，学问极好，医术也很深，甚至能判断人的生死。 “今年他来京城替儿子捐官，正住在冯家。 “这样看来，也许媳妇的病真该由他来治。 “我已经马上派人拿名帖去请。今天若太晚来不了，明天大概一定能来。 “而且冯紫英也立刻回家亲自请他，务必要他来看看。 “等张先生诊过脉以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原文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白话
尤氏听完很高兴，又问：“后天是太爷生日，到底准备怎么办？” 贾珍说：“我刚才已经去给太爷请安，也请他后天回来，让全家给他行礼祝寿。 “太爷却说：‘我早就习惯清静生活，不愿到你们那个是非热闹场里去。 “‘你们总说是我的生日，要让我坐在那里受全家磕头。与其这样，不如把我从前注解的《阴骘文》重新好好誊写刻版，这比让我白受一群人的头强一百倍。 “‘后天若家里亲戚都要来，你就在家好好招待他们。不必给我送礼物，连你自己也不用来。 “‘若你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已经见到我，现在磕过头就算了。后天若你又带一大群人跑来吵我，我一定同你翻脸。’ “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所以后天我确实不敢再去。 “先把来升叫来，吩咐他照例准备两天宴席。” 尤氏便叫人把贾蓉叫进来，吩咐：“让来升照旧例准备两天酒席，而且一定要丰盛。 “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婶过来逛逛。 “你父亲今天又听说有一位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明天大概就能来。等大夫来了，你把她这些天的病情变化仔仔细细告诉他。”
原文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白话
尤氏听完很高兴，又问：“后天是太爷生日，到底准备怎么办？” 贾珍说：“我刚才已经去给太爷请安，也请他后天回来，让全家给他行礼祝寿。 “太爷却说：‘我早就习惯清静生活，不愿到你们那个是非热闹场里去。 “‘你们总说是我的生日，要让我坐在那里受全家磕头。与其这样，不如把我从前注解的《阴骘文》重新好好誊写刻版，这比让我白受一群人的头强一百倍。 “‘后天若家里亲戚都要来，你就在家好好招待他们。不必给我送礼物，连你自己也不用来。 “‘若你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已经见到我，现在磕过头就算了。后天若你又带一大群人跑来吵我，我一定同你翻脸。’ “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所以后天我确实不敢再去。 “先把来升叫来，吩咐他照例准备两天宴席。” 尤氏便叫人把贾蓉叫进来，吩咐：“让来升照旧例准备两天酒席，而且一定要丰盛。 “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婶过来逛逛。 “你父亲今天又听说有一位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明天大概就能来。等大夫来了，你把她这些天的病情变化仔仔细细告诉他。”
原文
贾蓉一一的答应著出去了。正遇著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白话
贾蓉把长辈们的吩咐一一答应下来，转身出来。 正好碰见刚才派去冯紫英家请医生的小厮回来。 小厮禀报：“奴才刚到冯大爷家，拿着老爷名帖去请那位先生。 “先生说：‘刚才冯大爷也同我讲过这件事。只是我今天在外拜客一整天，刚刚回家，精神实在撑不住。就算现在赶到府上，也没有精力认真诊脉。 “‘让我休息一夜，明天我一定亲自到府。我的医术浅薄，本来实在不敢承受这样郑重的推荐。只是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都这样看重，我也不能不去。你先替我回禀大人便是。至于大人的名帖，我实在担当不起。’ “所以先生又让我把名帖带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向里头回一声吧。” 贾蓉听后重新进去，把这些话禀告贾珍和尤氏。 然后他又出来叫来总管来升，吩咐准备接下来两天宴席的事。 来升听完，便按府里惯例去料理。
原文
贾蓉一一的答应著出去了。正遇著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白话
贾蓉把长辈们的吩咐一一答应下来，转身出来。 正好碰见刚才派去冯紫英家请医生的小厮回来。 小厮禀报：“奴才刚到冯大爷家，拿着老爷名帖去请那位先生。 “先生说：‘刚才冯大爷也同我讲过这件事。只是我今天在外拜客一整天，刚刚回家，精神实在撑不住。就算现在赶到府上，也没有精力认真诊脉。 “‘让我休息一夜，明天我一定亲自到府。我的医术浅薄，本来实在不敢承受这样郑重的推荐。只是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都这样看重，我也不能不去。你先替我回禀大人便是。至于大人的名帖，我实在担当不起。’ “所以先生又让我把名帖带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向里头回一声吧。” 贾蓉听后重新进去，把这些话禀告贾珍和尤氏。 然后他又出来叫来总管来升，吩咐准备接下来两天宴席的事。 来升听完，便按府里惯例去料理。
原文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白话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报：“请的张先生到了。” 贾珍赶紧把人迎进大厅，请他坐下喝茶。 喝过茶，贾珍才说：“昨天听冯大爷介绍，知道先生人品学问都好，又精通医术，我十分敬仰。” 张友士谦逊地说：“晚生不过粗浅之人，见识有限。昨天冯大爷说贵府礼贤下士，又蒙召见，所以不敢不来。只是自己实在学问有限，反而惭愧。” 贾珍说：“先生不必过谦。还请进去替儿媳看看，仰仗先生高明，也好解除我们心里的忧虑。” 于是贾蓉陪张友士进去。 到了贾蓉房里，见到秦氏，张友士问：“这就是尊夫人？” 贾蓉说：“正是。先生请坐。要不要我先把她这段时间的病情说一遍，再请先生诊脉？” 张友士说：“依我的意思，还是先诊脉再说更稳妥。 “我是第一次到贵府，本来并不了解情况，只因为冯大爷一定让我过来看看，所以才来。 “等我先诊完脉，看判断对不对；然后再请大爷把这些天病情经过说一遍，大家一起斟酌一个方子，看能不能用，最后再由大爷决定。” 贾蓉说：“先生果然高明，只恨相见太晚。请先看看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也好让家父母心里有数。” 于是媳妇们捧来迎枕，替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 张友士先按右手脉，调匀呼吸，凝神诊了很久；再换左手，同样细细诊察。 诊完以后，他只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坐着谈吧。”
原文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白话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报：“请的张先生到了。” 贾珍赶紧把人迎进大厅，请他坐下喝茶。 喝过茶，贾珍才说：“昨天听冯大爷介绍，知道先生人品学问都好，又精通医术，我十分敬仰。” 张友士谦逊地说：“晚生不过粗浅之人，见识有限。昨天冯大爷说贵府礼贤下士，又蒙召见，所以不敢不来。只是自己实在学问有限，反而惭愧。” 贾珍说：“先生不必过谦。还请进去替儿媳看看，仰仗先生高明，也好解除我们心里的忧虑。” 于是贾蓉陪张友士进去。 到了贾蓉房里，见到秦氏，张友士问：“这就是尊夫人？” 贾蓉说：“正是。先生请坐。要不要我先把她这段时间的病情说一遍，再请先生诊脉？” 张友士说：“依我的意思，还是先诊脉再说更稳妥。 “我是第一次到贵府，本来并不了解情况，只因为冯大爷一定让我过来看看，所以才来。 “等我先诊完脉，看判断对不对；然后再请大爷把这些天病情经过说一遍，大家一起斟酌一个方子，看能不能用，最后再由大爷决定。” 贾蓉说：“先生果然高明，只恨相见太晚。请先看看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也好让家父母心里有数。” 于是媳妇们捧来迎枕，替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 张友士先按右手脉，调匀呼吸，凝神诊了很久；再换左手，同样细细诊察。 诊完以后，他只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坐着谈吧。”
原文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著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白话
贾蓉陪张友士到外间坐下，一个婆子端茶进来。 贾蓉请先生用茶，陪着喝过以后便问：“先生看这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 张友士说：“尊夫人的脉，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 “左寸沉数，是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是肝气郁结、血分亏损；右寸细弱，是肺气太虚；右关虚而无神，是肝木克制脾土。 “心气虚火，应见月信不调、夜间失眠；肝血亏虚气滞，应见肋下胀痛、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气太虚，会不时头晕，寅卯时自汗，像坐在船上；脾土受克，则不想吃饭，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照我看，这些症状应该都有。若有人把这个脉认作喜脉，我不敢附和。” 旁边贴身服侍的婆子听完连忙说：“正是这样！先生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根本不用我们补充。 “家里已经请过好几位太医，有的说是喜，有的说是病；这个说不要紧，那个又说怕过不了冬至，总没有一句准话。 “求先生明白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看。”
原文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著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白话
贾蓉陪张友士到外间坐下，一个婆子端茶进来。 贾蓉请先生用茶，陪着喝过以后便问：“先生看这脉象，到底还能不能治？” 张友士说：“尊夫人的脉，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 “左寸沉数，是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是肝气郁结、血分亏损；右寸细弱，是肺气太虚；右关虚而无神，是肝木克制脾土。 “心气虚火，应见月信不调、夜间失眠；肝血亏虚气滞，应见肋下胀痛、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气太虚，会不时头晕，寅卯时自汗，像坐在船上；脾土受克，则不想吃饭，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照我看，这些症状应该都有。若有人把这个脉认作喜脉，我不敢附和。” 旁边贴身服侍的婆子听完连忙说：“正是这样！先生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根本不用我们补充。 “家里已经请过好几位太医，有的说是喜，有的说是病；这个说不要紧，那个又说怕过不了冬至，总没有一句准话。 “求先生明白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看。”
原文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白话
张友士笑道：“大奶奶这个病，确实被前面的医生耽误了。 “若第一次月信失调时就开始用药，不但不会拖到今天，现在大概早已痊愈。 “如今耽误到这种程度，也算命中该有这一劫。 “照我看，目前还有三分把握。先吃我的药试试；若晚上能睡着，便又多两分把握。 “从脉象看，大奶奶性格要强，又特别聪明。人太聪明，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容易多想；长久思虑过度，便伤脾，又使肝气过旺，所以经血不能按时而来。 “你们回想一下，大奶奶过去的月信一定不是常提前，而是经常拖后，对不对？” 婆子回答：“正是。从来没提前过，常常晚两三天，有时甚至晚十天。” 张友士说：“这就对了，这正是病根。 “从前若早用养心调经的药，哪里会拖成今天这样。 “如今已经明显是水亏木旺，只能先用药看看。” 说完便开了方子，交给贾蓉。
原文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白话
张友士笑道：“大奶奶这个病，确实被前面的医生耽误了。 “若第一次月信失调时就开始用药，不但不会拖到今天，现在大概早已痊愈。 “如今耽误到这种程度，也算命中该有这一劫。 “照我看，目前还有三分把握。先吃我的药试试；若晚上能睡着，便又多两分把握。 “从脉象看，大奶奶性格要强，又特别聪明。人太聪明，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容易多想；长久思虑过度，便伤脾，又使肝气过旺，所以经血不能按时而来。 “你们回想一下，大奶奶过去的月信一定不是常提前，而是经常拖后，对不对？” 婆子回答：“正是。从来没提前过，常常晚两三天，有时甚至晚十天。” 张友士说：“这就对了，这正是病根。 “从前若早用养心调经的药，哪里会拖成今天这样。 “如今已经明显是水亏木旺，只能先用药看看。” 说完便开了方子，交给贾蓉。
原文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白话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原文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白话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苓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原文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贾蓉看过药方，说：“先生果然高明。还要再请教一句，这场病到底会不会危及性命？” 张友士笑道：“大爷是明白人。病到了这种程度，显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药虽然可以吃，最终也还要看病人与医药有没有缘分。 “照我的判断，这个冬天应该没有大碍。若过了春分以后情况继续转好，便有痊愈的希望。” 贾蓉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他送走张友士以后，把药方和脉案拿给贾珍看，又把刚才大夫说的话完整告诉贾珍和尤氏。 尤氏说：“以前请过的大夫，没有一个像他说得这样直接明白。既然判断清楚，用药大概也靠谱。” 贾珍说：“人家本来就不是靠四处行医混饭吃的普通大夫。要不是冯紫英同我们交情好，也很难请得到。 “如今既然找到这样的人，媳妇的病也许真有希望。药方里要用人参，就拿前几天买的那一斤好参来配。” 贾蓉答应以后，马上叫人照方抓药煎给秦氏服用。
原文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贾蓉看过药方，说：“先生果然高明。还要再请教一句，这场病到底会不会危及性命？” 张友士笑道：“大爷是明白人。病到了这种程度，显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药虽然可以吃，最终也还要看病人与医药有没有缘分。 “照我的判断，这个冬天应该没有大碍。若过了春分以后情况继续转好，便有痊愈的希望。” 贾蓉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他送走张友士以后，把药方和脉案拿给贾珍看，又把刚才大夫说的话完整告诉贾珍和尤氏。 尤氏说：“以前请过的大夫，没有一个像他说得这样直接明白。既然判断清楚，用药大概也靠谱。” 贾珍说：“人家本来就不是靠四处行医混饭吃的普通大夫。要不是冯紫英同我们交情好，也很难请得到。 “如今既然找到这样的人，媳妇的病也许真有希望。药方里要用人参，就拿前几天买的那一斤好参来配。” 贾蓉答应以后，马上叫人照方抓药煎给秦氏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