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合谁读
适合想完整阅读巧姐读书、司棋殉情、四件洋货细节、家族资产观念和贾雨村关系链的读者。
中文阅读器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消寒会前，宝玉得知巧姐已认三千多个字，读完《女孝经》并开始读《列女传》，便替她讲解多位古代女性。凤姐则听到司棋因母亲阻拦与表兄结合而撞墙自尽，表兄随后买来两口棺材并割喉自尽，答应帮忙处理官面纠纷。另一边，冯紫英带来《汉宫春晓》围屏、自鸣钟、母珠和鲛绡帐四件洋货，总价两万两。凤姐主张与其买奢侈品，不如置祭田、义庄和坟屋给后代留下根基。酒席上众人又谈到贾雨村仕途升降、他与林如海及贾府的来往，以及甄家被抄后的衰败。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人物典故、数字和物件细节密集，白话栏保留巧姐读书数量、双亡动作链、棋局彩头、围屏扇数与人物数量、洋货价格拆分和贾雨村仕途履历。
原文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著，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著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象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著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象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著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著。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著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著”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著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著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著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著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著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著刘妈妈学著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著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著“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著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著，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著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著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著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著骂著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著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著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著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著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著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著。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著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著。”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著。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著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锦裹著，揭开了锦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著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著，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看著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著虎纹锦，锦上叠著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著么？”贾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著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著，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著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象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著，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著，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象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著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著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赶紧问秋纹：“老爷叫我做什么？” 秋纹笑道：“老爷根本没叫。是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回来，我怕你不肯走，才这样吓你。” 宝玉这才放心，说：“你们要我回来，直接请就是，何苦吓人？” 回到怡红院，袭人问：“你这大半天去了哪里？” 宝玉说：“在林姑娘那里，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一坐就久了。” 袭人又问：“都说了什么？” 宝玉把刚才一番禅语问答讲给她听。 袭人说：“你们真是没个正经。说些家常闲话，或者讲讲诗句，都很好，为什么又说到禅语？又不是和尚。” 宝玉说：“你不懂，我们有自己的禅机，别人插不上嘴。” 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乱了，还让我们跟着猜闷葫芦。” 宝玉说：“以前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我有时说话不留神，她就生气。如今我也知道留心，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恼。 “只是她近来很少过来，我又天天上学，偶尔见面，反而像有点生疏。” 袭人说：“本来就应该这样。都长大几岁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 宝玉点头：“我也明白。先不说这个。我问你，老太太那边今天有没有派人来传话？” 袭人说：“没有。” 宝玉说：“一定是老太太忘了。明天不是十一月初一吗？每年这一天，老太太照例要办消寒会，大家一起喝酒说笑。 “我今天已经在学房请了假，可现在还没有消息。明天到底去不去？若去，今天白请假；若不去，老爷知道又说我偷懒。” 袭人说：“照我看，你还是去上学。才认真念几天，又想休息。 “昨天听太太说，兰哥儿读书很好。他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做到四更多才睡。 “你比他大得多，又是叔叔，若将来还赶不上他，老太太也要生气。倒不如明早照常去。” 麝月说：“这么冷的天，既然已经请假又去，学房反而会说：既然能来，当初为什么请假？显得是假请假、偷懒。 “依我说，干脆休息一天。就是老太太忘了，难道我们自己不能在这里消寒？大家也热闹一天不好吗？” 袭人说：“都是你起头，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说：“我可是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不像你，为了好名声，服侍一个月还想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胡说八道。” 麝月说：“我不是胡说，是替你着想。” 袭人问：“替我什么？” 麝月笑道：“二爷去上学，你就噘嘴想他，巴不得他早一点回来，好同你说笑。现在又故意装清高，何苦呢？我全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麝月，贾母那边忽然派人来传话：“老太太说，二爷明天不用上学。明天要请姨太太来解闷，姑娘们大概也都来；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大家来赴消寒会。” 宝玉还没听完就高兴起来：“果然如此！老太太最爱这个。明天不上学算是过了明路。” 袭人也就不说了。 传话丫头离开。 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早就盼着玩一天；又听说薛姨妈要来，心想宝钗自然也会来，更加高兴，催大家早点睡，明早早起。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给贾母请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安，把贾母不让他上学的话说明。 贾政没有说什么，宝玉慢慢退出，走几步后立刻一溜烟跑回贾母房中。 其他人还没到，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巧姐和几个小丫头先来。 巧姐给贾母请安，说：“妈妈让我先来陪老太太说话，她自己一会儿就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起来等人，她们都没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奶妈说：“姑娘给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妞妞好吗？” 巧姐说：“昨晚我听妈妈说，要请二叔叔过去说话。” 宝玉问：“说什么？” 巧姐说：“妈妈说，我跟李妈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到底认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想念给她听，她说我乱认，不相信，说我一天只知道玩，哪里会认字。 “我看那些字也不难，就是《女孝经》也很容易念。妈妈说我骗她，想请二叔叔有空替我考一考。” 贾母笑道：“好孩子。你妈妈不认字，所以以为你骗她。改天叫二叔叔考给她看，她自然相信。” 宝玉问：“你认多少字了？” 巧姐说：“三千多个字；已经念完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读《列女传》。” 宝玉问：“念了以后懂不懂？若不懂，我给你讲讲。” 贾母说：“做叔叔的，也该给侄女讲讲。” 宝玉便说：“文王后妃不用说，你大概知道。 “姜后脱簪待罪；齐国无盐虽然相貌丑，却能安邦定国，这些是后妃中贤能的。 “说有才的，有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 “孟光荆钗布裙，鲍宣妻提瓮打水，陶侃母亲剪下头发招待客人，还有画荻教子，这些都是不嫌贫苦的。 “受苦的，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用回文感动君主。 “孝女更多，比如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 “曹氏引刀割鼻，是魏国故事；守节的人更多，只能慢慢讲。 “若说美人，有王嫱、西施、樊素、小蛮、绛仙等；妒妇和怨女的故事也不少。文君、红拂又是女中……” 贾母听到这里打断：“够了，不用再说。你一下讲这么多，她哪里记得住？” 巧姐说：“二叔叔刚才讲的，有些我念过，有些没念过。念过的经二叔叔一讲，我又明白许多。” 宝玉说：“既然这样，认字自然没有问题，不用专门考了。我明天还要上学。” 巧姐又说：“我还听妈妈昨天说，我们家的小红以前是二叔叔房里的，妈妈把她要走以后，那边一直没补人。 “妈妈想把柳家的五儿补进去，不知道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高兴，笑道：“你听你妈妈安排就是。她要补谁就补谁，何必问我要不要？” 又对贾母笑道：“我看大妞妞模样这样好，又这样聪明，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而且还比她识字。” 贾母说：“女孩识字也好，不过针线女工更要紧。” 巧姐说：“我也跟刘妈妈学呢。扎花、拉锁子这些，我虽然做不好，也已经学会几针。” 贾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当然不靠自己做活过日子，但到底要懂。将来才不会被别人拿捏。” 巧姐答应，还想让宝玉继续讲《列女传》，却见宝玉忽然发呆，也不敢再问。
宝玉为什么发呆？ 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 第一次本来要进来时，她自己生病，没能成；第二次又正碰上王夫人赶走晴雯，从此凡是稍有姿色的丫头都不敢再挑进宝玉房里。 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晴雯，五儿跟着母亲给晴雯送东西，两人见过一面。 宝玉觉得五儿越发娇美妩媚。 如今幸亏凤姐想起来，让五儿补小红留下的缺，宝玉实在喜出望外，所以一个人呆呆想着。
贾母等一阵，见客人还没到，又叫丫头去请。 不久李纨同妹妹们来了，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也都到齐，大家给贾母请安，彼此见面。 只有薛姨妈还没来，贾母又派人去请。 果然薛姨妈带宝琴过来。 宝玉请安问好，却只不见宝钗和邢岫烟。 黛玉问：“宝姐姐为什么没来？” 薛姨妈假称宝钗身体不舒服。 邢岫烟则因为知道薛姨妈在座，所以避而不来。 宝玉见宝钗不来，心里纳闷；但黛玉已经来了，便暂时把想宝钗的心放下。 不久邢夫人、王夫人也到。 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先到了，自己不好来得更迟，只得先派平儿来告假，说正准备过来，只因身上发热，要晚一点。 贾母说：“既然不舒服，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把火盆往后挪，在贾母榻前一字摆开两桌，众人按次序坐下吃饭。 饭后仍围炉闲谈。
凤姐为什么没来？ 起先她只是因为自己比邢、王二夫人还晚，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话：“迎春姑娘那边有人来给奶奶请安，说没有到上房，只专门来奶奶这里。” 凤姐听了奇怪，不知道有什么事，便叫来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吗？” 那人说：“哪里好？奴才其实不是姑娘派来的，是司棋的母亲托我来求奶奶。” 凤姐问：“司棋早已出去，为什么还来求我？” 来人说：“司棋出去以后天天哭。 “有一天她表哥忽然回来，司棋的母亲一看见他就恨得不得了，说都是他害了司棋，一把抓住要打。 “那小子不敢说话。司棋听见，急忙跑出来，硬着脸对母亲说：‘我是因为他才被赶出去，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回来了，妈却要打他，不如先勒死我。’ “她母亲骂：‘不要脸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 “司棋说：‘一个女人只能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足上了他的当，就已经是他的人，决不肯再把身体给别人。 ‘我恨他，是恨他胆小。一个人做事就该一个人承担，为什么逃走？ ‘就算他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一辈子不嫁别人。 ‘妈若硬要把我配给别人，我早就准备拼死。 ‘今天他既然来了，妈只管问他心意。若他没有变心，我给妈磕头，从此就当我死了。他去哪里，我跟到哪里，就算讨饭也愿意。’ “她母亲气得大骂：‘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看你敢怎么样！’ “谁知道司棋真是糊涂，一头撞在墙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当场就死了。 “她母亲救不回来，又要那个外甥偿命。 “那人说：‘你们别急。我在外面其实发了财，只因想她才回来，我的心也算真。你们若不信，只管看。’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匣金珠首饰。 “司棋母亲一见钱财便软下来，说：‘你既然有心，为什么一直不说？’ “她外甥说：‘一般女人都水性杨花。我若先说自己有钱，她肯跟我，也许只是贪钱。如今她只为我这个人，才是真难得。 ‘这些金珠先给你们，我去买棺材收殓她。’ “司棋母亲收下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任他出去。 “谁知他叫人抬来两口棺材。 “司棋母亲问：‘为什么要两口？’ “那人笑说：‘一口装不下，必须两口。’ “司棋母亲见他不哭，还以为他悲伤得傻了。 “没想到他忙着把司棋收殓好，趁人没留神，拿随身小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也死了。 “司棋母亲这才后悔，哭得不得了。 “现在街坊知道后准备报官，她急了，托我来求奶奶说情。以后她会亲自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完十分惊讶：“哪里有这样傻的丫头，偏又遇上这样傻的小子！ “难怪那天从她箱子里搜出那些东西，她反而像没事一样，原来竟是这样刚烈的性情。 “按说我也没有这么多工夫管闲事，可听你说来实在可怜。 “也罢，你回去告诉她，我同你二爷说一声，叫旺儿替她把官面上的麻烦撕掳清楚就是。” 凤姐打发来人离开后，才去贾母那边。
这一天贾政正在同詹光下大棋。 整盘输赢差不多，只剩一个角的死活还没决定，两个人在那里打劫。 门上小厮进来说：“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说：“请进来。” 小厮出去，把冯紫英领进书房。 贾政连忙迎接。 冯紫英见他们正在下棋，说：“你们只管下，我在旁边看。” 詹光笑道：“晚生这点棋实在不值得看。” 冯紫英说：“哪里，请继续。” 贾政问：“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说：“没什么要紧话。老伯只管下，我也在旁边学几手。” 贾政对詹光说：“冯大爷同我们熟，既然没事，我们索性把这盘下完再说话，请他旁观。” 冯紫英问：“你们下彩头吗？” 詹光说：“下的。” 冯紫英笑道：“既然下彩，旁观的人就不好多嘴。” 贾政说：“多嘴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输我十多两银子，最后也不会拿出来，以后只罚他请客就是。” 詹光笑道：“这倒可以。” 冯紫英问：“老伯同詹公平下？” 贾政笑道：“以前平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他还是输，还常常要悔棋，不让他悔他就急。” 詹光笑着否认。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下完。 最后点目还棋头，詹光输了七个子。 冯紫英说：“这一盘主要吃亏在打劫。老伯劫材少，反而占了便宜。”
棋下完后，贾政对冯紫英说：“有罪，有罪。现在咱们说话吧。” 冯紫英说：“小侄很久没见老伯，一来是来拜会；二来有个广西同知进京引见，带来四种洋货，说是可以进贡的东西。 “第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格子，全用紫檀雕刻。中间镶的虽然不是玉，却是极好的硝子石，上面镂刻山水、人物、楼台、花鸟。 “每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全是宫装女子，名叫《汉宫春晓》；人物的眉眼口鼻、手势和衣褶都刻得非常清楚细致，布局点缀也很好。我想大观园正厅或许正用得上。 “第二件是钟表，三尺多高，一个小童拿着时辰牌，到什么时辰就报什么时辰；里面还有人在演奏十番乐。这两件又大又重，所以没有带来。 “我今天随身带来的另外两件，更有些意思。” 说着，他拿出一个锦匣，外面包着几层白锦。打开以后，第一层是一只玻璃盒，里面用金托托着大红绉绸底座，上面放一颗桂圆大小的珠子，光彩耀眼。 冯紫英说：“据说这就叫母珠。” 他叫人拿一个盘子来。 詹光马上端来一个黑漆茶盘，问：“这个可以吗？” 冯紫英说：“可以。” 他又从怀里取出白绢包，把里面许多小珠子全部倒在盘中，再把母珠放在中央。 只见那些小珠子滴溜溜滚向大珠，不一会儿便把大珠托高；盘中别处一颗小珠也不剩，全部粘到母珠周围。 詹光说：“这也真奇怪。” 贾政说：“本来就有这种东西，所以才叫母珠，原是珠子之母。” 冯紫英回头问跟来的小厮：“另一个匣子呢？” 小厮赶紧捧来一个花梨木匣。 大家打开，只见里面铺着虎纹锦，上面叠着一束蓝纱。 詹光问：“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说：“这叫鲛绡帐。” 那帐子折起来不到五寸长、不到半寸厚。冯紫英一层一层打开，展开十多层以后，桌上已经放不下。 冯紫英说：“你看，里面还有两折，必须到高大的房子里才能完全张开。这据说是鲛丝织成，夏天挂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个也进不来，而且又轻又透亮。” 贾政说：“不用全部打开，免得重新折起来太麻烦。” 詹光和冯紫英便一层层重新折好。 冯紫英说：“这四件东西总价也不算太高，卖主开价两万两银子。母珠一万两，鲛绡帐五千两，《汉宫春晓》围屏和自鸣钟合计五千两。” 贾政说：“哪里买得起。” 冯紫英说：“你们是国戚，难道宫里用不上吗？” 贾政说：“能用的地方当然很多，只是哪里拿得出这些银子。等我叫人送进去，让老太太看看。” 冯紫英说：“很好。”
贾政叫贾琏把母珠和鲛绡帐送到贾母那里，又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一起观看，把两件东西分别试过。 贾琏说：“他还有两件，一件围屏，一件乐钟，四件合起来要两万两银子。” 凤姐马上说：“东西当然好，可家里哪有这种闲钱？我们又不像外任总督巡抚，必须置办贡物。 “我想了很多年，像我们这种人家，最该置办的是不会轻易动摇的根基。 “比如祭田，或者义庄，再置一些坟地房屋。 “以后子孙万一遇到不顺，还有一点底子，不至于一下败到什么都没有。 “我是这样想，不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觉得如何。外面老爷们若真想买洋货，只管自己买。” 贾母和众人都说：“这话倒很有道理。” 贾琏说：“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吧。本来是老爷叫我拿来给老太太看看，意思是也许宫里能用。谁说要买来放自己家？ “老太太还没说话，你倒先说一大篇败家的丧气话！”
两件洋货被拿出去退还。 贾政对冯紫英说：“东西确实好，只是没有银子。我替你留心，若听说有人要买，再通知你。” 冯紫英只得收好东西。 他坐着闲谈一会儿，觉得事情没有结果，便准备告辞。 贾政挽留：“在这里吃晚饭再走。” 冯紫英说：“不用了，来了还要叨扰老伯？” 贾政说：“哪里的话。” 正说着，有人报告：“大老爷来了。” 贾赦已经进门。 大家互相问候，不久摆上酒席，一边吃喝一边谈话。 酒过四五巡，又说到洋货。 冯紫英说：“这种东西本来很难卖，除了尊府这样的人家还能消受，别人更难。” 贾政说：“也不一定。” 贾赦说：“我们家如今也比不上从前，不过空有一个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好吗？我前几天见他，说到家常事，还提到蓉哥儿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前面的秦氏奶奶。 “后来娶的是哪家姑娘，我没细问。” 贾政说：“如今这个侄孙媳妇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从前做京畿道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说：“胡道长我知道。不过他家家教也不算怎样。也罢，只要姑娘本人好就行。”
贾琏说：“我听内阁里的人提起，贾雨村又要升官了。” 贾政说：“这也好，只是不知道消息准不准。” 贾琏说：“大概已经有意思。” 冯紫英说：“我今天从吏部过来，也听见这种说法。雨村老先生真是贵府本家吗？” 贾政说：“算是。” 冯紫英问：“是有服亲，还是没有服制关系的远族？” 贾政说：“说来话长。 “他原籍浙江湖州府，后来流寓苏州，早年十分不得志。 “有个甄士隐同他交好，常常接济他。 “后来他中进士，做了榜下知县，又娶甄家的丫头。现在的太太并不是最初正妻。 “可惜甄士隐后来败落，不知下落。 “雨村革职以后，那时同我们家还完全不认识。 “只因我妹夫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请他在家当西席，我外甥女就是他的学生。 “后来他得到可以起复的消息，要来京城；正好我外甥女也要上京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一路照应，同时写了一封荐书，请我替他说些好话。 “那时看他人还不错，所以大家常来往。 “谁知雨村也确实有一套。我们贾家从世袭开始，自代字辈以下，宁荣两府人口、房舍、日常起居，他竟全弄得明明白白，因此来往也越来越亲热。” 贾政又笑道：“这几年他钻营的本事越来越大。 “从知府推升转任御史，没有几年便做到吏部侍郎，又署理兵部尚书。 “后来因为一件事降三级，如今竟又要升了。” 冯紫英说：“人世荣枯、仕途得失，终究没有定数。” 贾政说：“像雨村还算便宜的。 “另有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有功勋、一样世袭，生活起居也相近，我们常有往来。 “几年前他们进京，还派人到我这里请安，十分热闹。 “谁知转眼原籍家产就被抄了，到现在杳无音信，我也不知道他们近况如何，心里一直惦记。 “你看这些事情，做官的人能不害怕吗？” 贾赦说：“我们家最没有事。” 冯紫英说：“确实，尊府不用怕。 “一来宫里有贵妃照应；二来故旧亲戚多；三来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人。” 贾政说：“虽然不刁钻刻薄，却也没有多少德行才情。白白享受俸禄和百姓供养，哪里担当得起？” 贾赦说：“别谈这些，大家喝酒。” 又喝几杯以后摆饭，饭后喝茶。 冯家的小厮进来低声说一句话，冯紫英便起身告辞。 贾赦、贾政问：“他说什么？” 小厮答：“外面正在下雪，而且已经打过夜梆。” 贾政叫人出去看，地上积雪已经一寸多深。 贾政问：“那两件东西都收好了吗？” 冯紫英说：“收好了。尊府若以后真想要，价钱自然还可以让一些。” 贾政说：“我会留意。” 冯紫英说：“那我等消息。天气冷，请两位留步，不必送。” 贾赦、贾政便叫贾琏送他出去。
原文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白话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原文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白话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原文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著，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著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象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著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象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著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著。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著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白话
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赶紧问秋纹：“老爷叫我做什么？” 秋纹笑道：“老爷根本没叫。是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回来，我怕你不肯走，才这样吓你。” 宝玉这才放心，说：“你们要我回来，直接请就是，何苦吓人？” 回到怡红院，袭人问：“你这大半天去了哪里？” 宝玉说：“在林姑娘那里，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一坐就久了。” 袭人又问：“都说了什么？” 宝玉把刚才一番禅语问答讲给她听。 袭人说：“你们真是没个正经。说些家常闲话，或者讲讲诗句，都很好，为什么又说到禅语？又不是和尚。” 宝玉说：“你不懂，我们有自己的禅机，别人插不上嘴。” 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乱了，还让我们跟着猜闷葫芦。” 宝玉说：“以前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我有时说话不留神，她就生气。如今我也知道留心，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恼。 “只是她近来很少过来，我又天天上学，偶尔见面，反而像有点生疏。” 袭人说：“本来就应该这样。都长大几岁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 宝玉点头：“我也明白。先不说这个。我问你，老太太那边今天有没有派人来传话？” 袭人说：“没有。” 宝玉说：“一定是老太太忘了。明天不是十一月初一吗？每年这一天，老太太照例要办消寒会，大家一起喝酒说笑。 “我今天已经在学房请了假，可现在还没有消息。明天到底去不去？若去，今天白请假；若不去，老爷知道又说我偷懒。” 袭人说：“照我看，你还是去上学。才认真念几天，又想休息。 “昨天听太太说，兰哥儿读书很好。他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做到四更多才睡。 “你比他大得多，又是叔叔，若将来还赶不上他，老太太也要生气。倒不如明早照常去。” 麝月说：“这么冷的天，既然已经请假又去，学房反而会说：既然能来，当初为什么请假？显得是假请假、偷懒。 “依我说，干脆休息一天。就是老太太忘了，难道我们自己不能在这里消寒？大家也热闹一天不好吗？” 袭人说：“都是你起头，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说：“我可是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不像你，为了好名声，服侍一个月还想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胡说八道。” 麝月说：“我不是胡说，是替你着想。” 袭人问：“替我什么？” 麝月笑道：“二爷去上学，你就噘嘴想他，巴不得他早一点回来，好同你说笑。现在又故意装清高，何苦呢？我全看见了。”
原文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著，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著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象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著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象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著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著。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著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白话
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赶紧问秋纹：“老爷叫我做什么？” 秋纹笑道：“老爷根本没叫。是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回来，我怕你不肯走，才这样吓你。” 宝玉这才放心，说：“你们要我回来，直接请就是，何苦吓人？” 回到怡红院，袭人问：“你这大半天去了哪里？” 宝玉说：“在林姑娘那里，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一坐就久了。” 袭人又问：“都说了什么？” 宝玉把刚才一番禅语问答讲给她听。 袭人说：“你们真是没个正经。说些家常闲话，或者讲讲诗句，都很好，为什么又说到禅语？又不是和尚。” 宝玉说：“你不懂，我们有自己的禅机，别人插不上嘴。” 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乱了，还让我们跟着猜闷葫芦。” 宝玉说：“以前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我有时说话不留神，她就生气。如今我也知道留心，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恼。 “只是她近来很少过来，我又天天上学，偶尔见面，反而像有点生疏。” 袭人说：“本来就应该这样。都长大几岁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 宝玉点头：“我也明白。先不说这个。我问你，老太太那边今天有没有派人来传话？” 袭人说：“没有。” 宝玉说：“一定是老太太忘了。明天不是十一月初一吗？每年这一天，老太太照例要办消寒会，大家一起喝酒说笑。 “我今天已经在学房请了假，可现在还没有消息。明天到底去不去？若去，今天白请假；若不去，老爷知道又说我偷懒。” 袭人说：“照我看，你还是去上学。才认真念几天，又想休息。 “昨天听太太说，兰哥儿读书很好。他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做到四更多才睡。 “你比他大得多，又是叔叔，若将来还赶不上他，老太太也要生气。倒不如明早照常去。” 麝月说：“这么冷的天，既然已经请假又去，学房反而会说：既然能来，当初为什么请假？显得是假请假、偷懒。 “依我说，干脆休息一天。就是老太太忘了，难道我们自己不能在这里消寒？大家也热闹一天不好吗？” 袭人说：“都是你起头，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说：“我可是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不像你，为了好名声，服侍一个月还想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胡说八道。” 麝月说：“我不是胡说，是替你着想。” 袭人问：“替我什么？” 麝月笑道：“二爷去上学，你就噘嘴想他，巴不得他早一点回来，好同你说笑。现在又故意装清高，何苦呢？我全看见了。”
原文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著”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著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著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著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著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著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著刘妈妈学著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著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著“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白话
袭人正要骂麝月，贾母那边忽然派人来传话：“老太太说，二爷明天不用上学。明天要请姨太太来解闷，姑娘们大概也都来；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大家来赴消寒会。” 宝玉还没听完就高兴起来：“果然如此！老太太最爱这个。明天不上学算是过了明路。” 袭人也就不说了。 传话丫头离开。 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早就盼着玩一天；又听说薛姨妈要来，心想宝钗自然也会来，更加高兴，催大家早点睡，明早早起。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给贾母请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安，把贾母不让他上学的话说明。 贾政没有说什么，宝玉慢慢退出，走几步后立刻一溜烟跑回贾母房中。 其他人还没到，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巧姐和几个小丫头先来。 巧姐给贾母请安，说：“妈妈让我先来陪老太太说话，她自己一会儿就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起来等人，她们都没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奶妈说：“姑娘给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妞妞好吗？” 巧姐说：“昨晚我听妈妈说，要请二叔叔过去说话。” 宝玉问：“说什么？” 巧姐说：“妈妈说，我跟李妈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到底认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想念给她听，她说我乱认，不相信，说我一天只知道玩，哪里会认字。 “我看那些字也不难，就是《女孝经》也很容易念。妈妈说我骗她，想请二叔叔有空替我考一考。” 贾母笑道：“好孩子。你妈妈不认字，所以以为你骗她。改天叫二叔叔考给她看，她自然相信。” 宝玉问：“你认多少字了？” 巧姐说：“三千多个字；已经念完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读《列女传》。” 宝玉问：“念了以后懂不懂？若不懂，我给你讲讲。” 贾母说：“做叔叔的，也该给侄女讲讲。” 宝玉便说：“文王后妃不用说，你大概知道。 “姜后脱簪待罪；齐国无盐虽然相貌丑，却能安邦定国，这些是后妃中贤能的。 “说有才的，有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 “孟光荆钗布裙，鲍宣妻提瓮打水，陶侃母亲剪下头发招待客人，还有画荻教子，这些都是不嫌贫苦的。 “受苦的，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用回文感动君主。 “孝女更多，比如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 “曹氏引刀割鼻，是魏国故事；守节的人更多，只能慢慢讲。 “若说美人，有王嫱、西施、樊素、小蛮、绛仙等；妒妇和怨女的故事也不少。文君、红拂又是女中……” 贾母听到这里打断：“够了，不用再说。你一下讲这么多，她哪里记得住？” 巧姐说：“二叔叔刚才讲的，有些我念过，有些没念过。念过的经二叔叔一讲，我又明白许多。” 宝玉说：“既然这样，认字自然没有问题，不用专门考了。我明天还要上学。” 巧姐又说：“我还听妈妈昨天说，我们家的小红以前是二叔叔房里的，妈妈把她要走以后，那边一直没补人。 “妈妈想把柳家的五儿补进去，不知道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高兴，笑道：“你听你妈妈安排就是。她要补谁就补谁，何必问我要不要？” 又对贾母笑道：“我看大妞妞模样这样好，又这样聪明，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而且还比她识字。” 贾母说：“女孩识字也好，不过针线女工更要紧。” 巧姐说：“我也跟刘妈妈学呢。扎花、拉锁子这些，我虽然做不好，也已经学会几针。” 贾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当然不靠自己做活过日子，但到底要懂。将来才不会被别人拿捏。” 巧姐答应，还想让宝玉继续讲《列女传》，却见宝玉忽然发呆，也不敢再问。
原文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著”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著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著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著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著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著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著刘妈妈学著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著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著“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白话
袭人正要骂麝月，贾母那边忽然派人来传话：“老太太说，二爷明天不用上学。明天要请姨太太来解闷，姑娘们大概也都来；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大家来赴消寒会。” 宝玉还没听完就高兴起来：“果然如此！老太太最爱这个。明天不上学算是过了明路。” 袭人也就不说了。 传话丫头离开。 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早就盼着玩一天；又听说薛姨妈要来，心想宝钗自然也会来，更加高兴，催大家早点睡，明早早起。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给贾母请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安，把贾母不让他上学的话说明。 贾政没有说什么，宝玉慢慢退出，走几步后立刻一溜烟跑回贾母房中。 其他人还没到，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巧姐和几个小丫头先来。 巧姐给贾母请安，说：“妈妈让我先来陪老太太说话，她自己一会儿就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起来等人，她们都没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奶妈说：“姑娘给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妞妞好吗？” 巧姐说：“昨晚我听妈妈说，要请二叔叔过去说话。” 宝玉问：“说什么？” 巧姐说：“妈妈说，我跟李妈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到底认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想念给她听，她说我乱认，不相信，说我一天只知道玩，哪里会认字。 “我看那些字也不难，就是《女孝经》也很容易念。妈妈说我骗她，想请二叔叔有空替我考一考。” 贾母笑道：“好孩子。你妈妈不认字，所以以为你骗她。改天叫二叔叔考给她看，她自然相信。” 宝玉问：“你认多少字了？” 巧姐说：“三千多个字；已经念完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读《列女传》。” 宝玉问：“念了以后懂不懂？若不懂，我给你讲讲。” 贾母说：“做叔叔的，也该给侄女讲讲。” 宝玉便说：“文王后妃不用说，你大概知道。 “姜后脱簪待罪；齐国无盐虽然相貌丑，却能安邦定国，这些是后妃中贤能的。 “说有才的，有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 “孟光荆钗布裙，鲍宣妻提瓮打水，陶侃母亲剪下头发招待客人，还有画荻教子，这些都是不嫌贫苦的。 “受苦的，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用回文感动君主。 “孝女更多，比如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 “曹氏引刀割鼻，是魏国故事；守节的人更多，只能慢慢讲。 “若说美人，有王嫱、西施、樊素、小蛮、绛仙等；妒妇和怨女的故事也不少。文君、红拂又是女中……” 贾母听到这里打断：“够了，不用再说。你一下讲这么多，她哪里记得住？” 巧姐说：“二叔叔刚才讲的，有些我念过，有些没念过。念过的经二叔叔一讲，我又明白许多。” 宝玉说：“既然这样，认字自然没有问题，不用专门考了。我明天还要上学。” 巧姐又说：“我还听妈妈昨天说，我们家的小红以前是二叔叔房里的，妈妈把她要走以后，那边一直没补人。 “妈妈想把柳家的五儿补进去，不知道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高兴，笑道：“你听你妈妈安排就是。她要补谁就补谁，何必问我要不要？” 又对贾母笑道：“我看大妞妞模样这样好，又这样聪明，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而且还比她识字。” 贾母说：“女孩识字也好，不过针线女工更要紧。” 巧姐说：“我也跟刘妈妈学呢。扎花、拉锁子这些，我虽然做不好，也已经学会几针。” 贾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当然不靠自己做活过日子，但到底要懂。将来才不会被别人拿捏。” 巧姐答应，还想让宝玉继续讲《列女传》，却见宝玉忽然发呆，也不敢再问。
原文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著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著，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白话
宝玉为什么发呆？ 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 第一次本来要进来时，她自己生病，没能成；第二次又正碰上王夫人赶走晴雯，从此凡是稍有姿色的丫头都不敢再挑进宝玉房里。 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晴雯，五儿跟着母亲给晴雯送东西，两人见过一面。 宝玉觉得五儿越发娇美妩媚。 如今幸亏凤姐想起来，让五儿补小红留下的缺，宝玉实在喜出望外，所以一个人呆呆想着。
原文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著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著，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白话
宝玉为什么发呆？ 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 第一次本来要进来时，她自己生病，没能成；第二次又正碰上王夫人赶走晴雯，从此凡是稍有姿色的丫头都不敢再挑进宝玉房里。 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晴雯，五儿跟着母亲给晴雯送东西，两人见过一面。 宝玉觉得五儿越发娇美妩媚。 如今幸亏凤姐想起来，让五儿补小红留下的缺，宝玉实在喜出望外，所以一个人呆呆想着。
原文
贾母等著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著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白话
贾母等一阵，见客人还没到，又叫丫头去请。 不久李纨同妹妹们来了，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也都到齐，大家给贾母请安，彼此见面。 只有薛姨妈还没来，贾母又派人去请。 果然薛姨妈带宝琴过来。 宝玉请安问好，却只不见宝钗和邢岫烟。 黛玉问：“宝姐姐为什么没来？” 薛姨妈假称宝钗身体不舒服。 邢岫烟则因为知道薛姨妈在座，所以避而不来。 宝玉见宝钗不来，心里纳闷；但黛玉已经来了，便暂时把想宝钗的心放下。 不久邢夫人、王夫人也到。 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先到了，自己不好来得更迟，只得先派平儿来告假，说正准备过来，只因身上发热，要晚一点。 贾母说：“既然不舒服，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把火盆往后挪，在贾母榻前一字摆开两桌，众人按次序坐下吃饭。 饭后仍围炉闲谈。
原文
贾母等著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著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白话
贾母等一阵，见客人还没到，又叫丫头去请。 不久李纨同妹妹们来了，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也都到齐，大家给贾母请安，彼此见面。 只有薛姨妈还没来，贾母又派人去请。 果然薛姨妈带宝琴过来。 宝玉请安问好，却只不见宝钗和邢岫烟。 黛玉问：“宝姐姐为什么没来？” 薛姨妈假称宝钗身体不舒服。 邢岫烟则因为知道薛姨妈在座，所以避而不来。 宝玉见宝钗不来，心里纳闷；但黛玉已经来了，便暂时把想宝钗的心放下。 不久邢夫人、王夫人也到。 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先到了，自己不好来得更迟，只得先派平儿来告假，说正准备过来，只因身上发热，要晚一点。 贾母说：“既然不舒服，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把火盆往后挪，在贾母榻前一字摆开两桌，众人按次序坐下吃饭。 饭后仍围炉闲谈。
原文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著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著骂著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著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著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著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著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白话
凤姐为什么没来？ 起先她只是因为自己比邢、王二夫人还晚，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话：“迎春姑娘那边有人来给奶奶请安，说没有到上房，只专门来奶奶这里。” 凤姐听了奇怪，不知道有什么事，便叫来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吗？” 那人说：“哪里好？奴才其实不是姑娘派来的，是司棋的母亲托我来求奶奶。” 凤姐问：“司棋早已出去，为什么还来求我？” 来人说：“司棋出去以后天天哭。 “有一天她表哥忽然回来，司棋的母亲一看见他就恨得不得了，说都是他害了司棋，一把抓住要打。 “那小子不敢说话。司棋听见，急忙跑出来，硬着脸对母亲说：‘我是因为他才被赶出去，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回来了，妈却要打他，不如先勒死我。’ “她母亲骂：‘不要脸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 “司棋说：‘一个女人只能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足上了他的当，就已经是他的人，决不肯再把身体给别人。 ‘我恨他，是恨他胆小。一个人做事就该一个人承担，为什么逃走？ ‘就算他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一辈子不嫁别人。 ‘妈若硬要把我配给别人，我早就准备拼死。 ‘今天他既然来了，妈只管问他心意。若他没有变心，我给妈磕头，从此就当我死了。他去哪里，我跟到哪里，就算讨饭也愿意。’ “她母亲气得大骂：‘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看你敢怎么样！’ “谁知道司棋真是糊涂，一头撞在墙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当场就死了。 “她母亲救不回来，又要那个外甥偿命。 “那人说：‘你们别急。我在外面其实发了财，只因想她才回来，我的心也算真。你们若不信，只管看。’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匣金珠首饰。 “司棋母亲一见钱财便软下来，说：‘你既然有心，为什么一直不说？’ “她外甥说：‘一般女人都水性杨花。我若先说自己有钱，她肯跟我，也许只是贪钱。如今她只为我这个人，才是真难得。 ‘这些金珠先给你们，我去买棺材收殓她。’ “司棋母亲收下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任他出去。 “谁知他叫人抬来两口棺材。 “司棋母亲问：‘为什么要两口？’ “那人笑说：‘一口装不下，必须两口。’ “司棋母亲见他不哭，还以为他悲伤得傻了。 “没想到他忙着把司棋收殓好，趁人没留神，拿随身小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也死了。 “司棋母亲这才后悔，哭得不得了。 “现在街坊知道后准备报官，她急了，托我来求奶奶说情。以后她会亲自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完十分惊讶：“哪里有这样傻的丫头，偏又遇上这样傻的小子！ “难怪那天从她箱子里搜出那些东西，她反而像没事一样，原来竟是这样刚烈的性情。 “按说我也没有这么多工夫管闲事，可听你说来实在可怜。 “也罢，你回去告诉她，我同你二爷说一声，叫旺儿替她把官面上的麻烦撕掳清楚就是。” 凤姐打发来人离开后，才去贾母那边。
原文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著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著骂著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著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著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著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著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白话
凤姐为什么没来？ 起先她只是因为自己比邢、王二夫人还晚，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话：“迎春姑娘那边有人来给奶奶请安，说没有到上房，只专门来奶奶这里。” 凤姐听了奇怪，不知道有什么事，便叫来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吗？” 那人说：“哪里好？奴才其实不是姑娘派来的，是司棋的母亲托我来求奶奶。” 凤姐问：“司棋早已出去，为什么还来求我？” 来人说：“司棋出去以后天天哭。 “有一天她表哥忽然回来，司棋的母亲一看见他就恨得不得了，说都是他害了司棋，一把抓住要打。 “那小子不敢说话。司棋听见，急忙跑出来，硬着脸对母亲说：‘我是因为他才被赶出去，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回来了，妈却要打他，不如先勒死我。’ “她母亲骂：‘不要脸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 “司棋说：‘一个女人只能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足上了他的当，就已经是他的人，决不肯再把身体给别人。 ‘我恨他，是恨他胆小。一个人做事就该一个人承担，为什么逃走？ ‘就算他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一辈子不嫁别人。 ‘妈若硬要把我配给别人，我早就准备拼死。 ‘今天他既然来了，妈只管问他心意。若他没有变心，我给妈磕头，从此就当我死了。他去哪里，我跟到哪里，就算讨饭也愿意。’ “她母亲气得大骂：‘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看你敢怎么样！’ “谁知道司棋真是糊涂，一头撞在墙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当场就死了。 “她母亲救不回来，又要那个外甥偿命。 “那人说：‘你们别急。我在外面其实发了财，只因想她才回来，我的心也算真。你们若不信，只管看。’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匣金珠首饰。 “司棋母亲一见钱财便软下来，说：‘你既然有心，为什么一直不说？’ “她外甥说：‘一般女人都水性杨花。我若先说自己有钱，她肯跟我，也许只是贪钱。如今她只为我这个人，才是真难得。 ‘这些金珠先给你们，我去买棺材收殓她。’ “司棋母亲收下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任他出去。 “谁知他叫人抬来两口棺材。 “司棋母亲问：‘为什么要两口？’ “那人笑说：‘一口装不下，必须两口。’ “司棋母亲见他不哭，还以为他悲伤得傻了。 “没想到他忙着把司棋收殓好，趁人没留神，拿随身小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也死了。 “司棋母亲这才后悔，哭得不得了。 “现在街坊知道后准备报官，她急了，托我来求奶奶说情。以后她会亲自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完十分惊讶：“哪里有这样傻的丫头，偏又遇上这样傻的小子！ “难怪那天从她箱子里搜出那些东西，她反而像没事一样，原来竟是这样刚烈的性情。 “按说我也没有这么多工夫管闲事，可听你说来实在可怜。 “也罢，你回去告诉她，我同你二爷说一声，叫旺儿替她把官面上的麻烦撕掳清楚就是。” 凤姐打发来人离开后，才去贾母那边。
原文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著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著。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著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著。”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白话
这一天贾政正在同詹光下大棋。 整盘输赢差不多，只剩一个角的死活还没决定，两个人在那里打劫。 门上小厮进来说：“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说：“请进来。” 小厮出去，把冯紫英领进书房。 贾政连忙迎接。 冯紫英见他们正在下棋，说：“你们只管下，我在旁边看。” 詹光笑道：“晚生这点棋实在不值得看。” 冯紫英说：“哪里，请继续。” 贾政问：“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说：“没什么要紧话。老伯只管下，我也在旁边学几手。” 贾政对詹光说：“冯大爷同我们熟，既然没事，我们索性把这盘下完再说话，请他旁观。” 冯紫英问：“你们下彩头吗？” 詹光说：“下的。” 冯紫英笑道：“既然下彩，旁观的人就不好多嘴。” 贾政说：“多嘴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输我十多两银子，最后也不会拿出来，以后只罚他请客就是。” 詹光笑道：“这倒可以。” 冯紫英问：“老伯同詹公平下？” 贾政笑道：“以前平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他还是输，还常常要悔棋，不让他悔他就急。” 詹光笑着否认。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下完。 最后点目还棋头，詹光输了七个子。 冯紫英说：“这一盘主要吃亏在打劫。老伯劫材少，反而占了便宜。”
原文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著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著。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著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著。”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白话
这一天贾政正在同詹光下大棋。 整盘输赢差不多，只剩一个角的死活还没决定，两个人在那里打劫。 门上小厮进来说：“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说：“请进来。” 小厮出去，把冯紫英领进书房。 贾政连忙迎接。 冯紫英见他们正在下棋，说：“你们只管下，我在旁边看。” 詹光笑道：“晚生这点棋实在不值得看。” 冯紫英说：“哪里，请继续。” 贾政问：“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说：“没什么要紧话。老伯只管下，我也在旁边学几手。” 贾政对詹光说：“冯大爷同我们熟，既然没事，我们索性把这盘下完再说话，请他旁观。” 冯紫英问：“你们下彩头吗？” 詹光说：“下的。” 冯紫英笑道：“既然下彩，旁观的人就不好多嘴。” 贾政说：“多嘴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输我十多两银子，最后也不会拿出来，以后只罚他请客就是。” 詹光笑道：“这倒可以。” 冯紫英问：“老伯同詹公平下？” 贾政笑道：“以前平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他还是输，还常常要悔棋，不让他悔他就急。” 詹光笑着否认。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下完。 最后点目还棋头，詹光输了七个子。 冯紫英说：“这一盘主要吃亏在打劫。老伯劫材少，反而占了便宜。”
原文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著。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著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锦裹著，揭开了锦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著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著，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看著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著虎纹锦，锦上叠著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著么？”贾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白话
棋下完后，贾政对冯紫英说：“有罪，有罪。现在咱们说话吧。” 冯紫英说：“小侄很久没见老伯，一来是来拜会；二来有个广西同知进京引见，带来四种洋货，说是可以进贡的东西。 “第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格子，全用紫檀雕刻。中间镶的虽然不是玉，却是极好的硝子石，上面镂刻山水、人物、楼台、花鸟。 “每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全是宫装女子，名叫《汉宫春晓》；人物的眉眼口鼻、手势和衣褶都刻得非常清楚细致，布局点缀也很好。我想大观园正厅或许正用得上。 “第二件是钟表，三尺多高，一个小童拿着时辰牌，到什么时辰就报什么时辰；里面还有人在演奏十番乐。这两件又大又重，所以没有带来。 “我今天随身带来的另外两件，更有些意思。” 说着，他拿出一个锦匣，外面包着几层白锦。打开以后，第一层是一只玻璃盒，里面用金托托着大红绉绸底座，上面放一颗桂圆大小的珠子，光彩耀眼。 冯紫英说：“据说这就叫母珠。” 他叫人拿一个盘子来。 詹光马上端来一个黑漆茶盘，问：“这个可以吗？” 冯紫英说：“可以。” 他又从怀里取出白绢包，把里面许多小珠子全部倒在盘中，再把母珠放在中央。 只见那些小珠子滴溜溜滚向大珠，不一会儿便把大珠托高；盘中别处一颗小珠也不剩，全部粘到母珠周围。 詹光说：“这也真奇怪。” 贾政说：“本来就有这种东西，所以才叫母珠，原是珠子之母。” 冯紫英回头问跟来的小厮：“另一个匣子呢？” 小厮赶紧捧来一个花梨木匣。 大家打开，只见里面铺着虎纹锦，上面叠着一束蓝纱。 詹光问：“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说：“这叫鲛绡帐。” 那帐子折起来不到五寸长、不到半寸厚。冯紫英一层一层打开，展开十多层以后，桌上已经放不下。 冯紫英说：“你看，里面还有两折，必须到高大的房子里才能完全张开。这据说是鲛丝织成，夏天挂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个也进不来，而且又轻又透亮。” 贾政说：“不用全部打开，免得重新折起来太麻烦。” 詹光和冯紫英便一层层重新折好。 冯紫英说：“这四件东西总价也不算太高，卖主开价两万两银子。母珠一万两，鲛绡帐五千两，《汉宫春晓》围屏和自鸣钟合计五千两。” 贾政说：“哪里买得起。” 冯紫英说：“你们是国戚，难道宫里用不上吗？” 贾政说：“能用的地方当然很多，只是哪里拿得出这些银子。等我叫人送进去，让老太太看看。” 冯紫英说：“很好。”
原文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著。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著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锦裹著，揭开了锦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著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著，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看著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著虎纹锦，锦上叠著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著么？”贾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白话
棋下完后，贾政对冯紫英说：“有罪，有罪。现在咱们说话吧。” 冯紫英说：“小侄很久没见老伯，一来是来拜会；二来有个广西同知进京引见，带来四种洋货，说是可以进贡的东西。 “第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格子，全用紫檀雕刻。中间镶的虽然不是玉，却是极好的硝子石，上面镂刻山水、人物、楼台、花鸟。 “每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全是宫装女子，名叫《汉宫春晓》；人物的眉眼口鼻、手势和衣褶都刻得非常清楚细致，布局点缀也很好。我想大观园正厅或许正用得上。 “第二件是钟表，三尺多高，一个小童拿着时辰牌，到什么时辰就报什么时辰；里面还有人在演奏十番乐。这两件又大又重，所以没有带来。 “我今天随身带来的另外两件，更有些意思。” 说着，他拿出一个锦匣，外面包着几层白锦。打开以后，第一层是一只玻璃盒，里面用金托托着大红绉绸底座，上面放一颗桂圆大小的珠子，光彩耀眼。 冯紫英说：“据说这就叫母珠。” 他叫人拿一个盘子来。 詹光马上端来一个黑漆茶盘，问：“这个可以吗？” 冯紫英说：“可以。” 他又从怀里取出白绢包，把里面许多小珠子全部倒在盘中，再把母珠放在中央。 只见那些小珠子滴溜溜滚向大珠，不一会儿便把大珠托高；盘中别处一颗小珠也不剩，全部粘到母珠周围。 詹光说：“这也真奇怪。” 贾政说：“本来就有这种东西，所以才叫母珠，原是珠子之母。” 冯紫英回头问跟来的小厮：“另一个匣子呢？” 小厮赶紧捧来一个花梨木匣。 大家打开，只见里面铺着虎纹锦，上面叠着一束蓝纱。 詹光问：“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说：“这叫鲛绡帐。” 那帐子折起来不到五寸长、不到半寸厚。冯紫英一层一层打开，展开十多层以后，桌上已经放不下。 冯紫英说：“你看，里面还有两折，必须到高大的房子里才能完全张开。这据说是鲛丝织成，夏天挂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个也进不来，而且又轻又透亮。” 贾政说：“不用全部打开，免得重新折起来太麻烦。” 詹光和冯紫英便一层层重新折好。 冯紫英说：“这四件东西总价也不算太高，卖主开价两万两银子。母珠一万两，鲛绡帐五千两，《汉宫春晓》围屏和自鸣钟合计五千两。” 贾政说：“哪里买得起。” 冯紫英说：“你们是国戚，难道宫里用不上吗？” 贾政说：“能用的地方当然很多，只是哪里拿得出这些银子。等我叫人送进去，让老太太看看。” 冯紫英说：“很好。”
原文
贾政便著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著，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著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象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白话
贾政叫贾琏把母珠和鲛绡帐送到贾母那里，又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一起观看，把两件东西分别试过。 贾琏说：“他还有两件，一件围屏，一件乐钟，四件合起来要两万两银子。” 凤姐马上说：“东西当然好，可家里哪有这种闲钱？我们又不像外任总督巡抚，必须置办贡物。 “我想了很多年，像我们这种人家，最该置办的是不会轻易动摇的根基。 “比如祭田，或者义庄，再置一些坟地房屋。 “以后子孙万一遇到不顺，还有一点底子，不至于一下败到什么都没有。 “我是这样想，不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觉得如何。外面老爷们若真想买洋货，只管自己买。” 贾母和众人都说：“这话倒很有道理。” 贾琏说：“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吧。本来是老爷叫我拿来给老太太看看，意思是也许宫里能用。谁说要买来放自己家？ “老太太还没说话，你倒先说一大篇败家的丧气话！”
原文
贾政便著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著，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著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象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白话
贾政叫贾琏把母珠和鲛绡帐送到贾母那里，又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一起观看，把两件东西分别试过。 贾琏说：“他还有两件，一件围屏，一件乐钟，四件合起来要两万两银子。” 凤姐马上说：“东西当然好，可家里哪有这种闲钱？我们又不像外任总督巡抚，必须置办贡物。 “我想了很多年，像我们这种人家，最该置办的是不会轻易动摇的根基。 “比如祭田，或者义庄，再置一些坟地房屋。 “以后子孙万一遇到不顺，还有一点底子，不至于一下败到什么都没有。 “我是这样想，不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觉得如何。外面老爷们若真想买洋货，只管自己买。” 贾母和众人都说：“这话倒很有道理。” 贾琏说：“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吧。本来是老爷叫我拿来给老太太看看，意思是也许宫里能用。谁说要买来放自己家？ “老太太还没说话，你倒先说一大篇败家的丧气话！”
原文
说著，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著，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象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白话
两件洋货被拿出去退还。 贾政对冯紫英说：“东西确实好，只是没有银子。我替你留心，若听说有人要买，再通知你。” 冯紫英只得收好东西。 他坐着闲谈一会儿，觉得事情没有结果，便准备告辞。 贾政挽留：“在这里吃晚饭再走。” 冯紫英说：“不用了，来了还要叨扰老伯？” 贾政说：“哪里的话。” 正说着，有人报告：“大老爷来了。” 贾赦已经进门。 大家互相问候，不久摆上酒席，一边吃喝一边谈话。 酒过四五巡，又说到洋货。 冯紫英说：“这种东西本来很难卖，除了尊府这样的人家还能消受，别人更难。” 贾政说：“也不一定。” 贾赦说：“我们家如今也比不上从前，不过空有一个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好吗？我前几天见他，说到家常事，还提到蓉哥儿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前面的秦氏奶奶。 “后来娶的是哪家姑娘，我没细问。” 贾政说：“如今这个侄孙媳妇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从前做京畿道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说：“胡道长我知道。不过他家家教也不算怎样。也罢，只要姑娘本人好就行。”
原文
说著，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著，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象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白话
两件洋货被拿出去退还。 贾政对冯紫英说：“东西确实好，只是没有银子。我替你留心，若听说有人要买，再通知你。” 冯紫英只得收好东西。 他坐着闲谈一会儿，觉得事情没有结果，便准备告辞。 贾政挽留：“在这里吃晚饭再走。” 冯紫英说：“不用了，来了还要叨扰老伯？” 贾政说：“哪里的话。” 正说着，有人报告：“大老爷来了。” 贾赦已经进门。 大家互相问候，不久摆上酒席，一边吃喝一边谈话。 酒过四五巡，又说到洋货。 冯紫英说：“这种东西本来很难卖，除了尊府这样的人家还能消受，别人更难。” 贾政说：“也不一定。” 贾赦说：“我们家如今也比不上从前，不过空有一个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好吗？我前几天见他，说到家常事，还提到蓉哥儿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前面的秦氏奶奶。 “后来娶的是哪家姑娘，我没细问。” 贾政说：“如今这个侄孙媳妇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从前做京畿道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说：“胡道长我知道。不过他家家教也不算怎样。也罢，只要姑娘本人好就行。”
原文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著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著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贾琏说：“我听内阁里的人提起，贾雨村又要升官了。” 贾政说：“这也好，只是不知道消息准不准。” 贾琏说：“大概已经有意思。” 冯紫英说：“我今天从吏部过来，也听见这种说法。雨村老先生真是贵府本家吗？” 贾政说：“算是。” 冯紫英问：“是有服亲，还是没有服制关系的远族？” 贾政说：“说来话长。 “他原籍浙江湖州府，后来流寓苏州，早年十分不得志。 “有个甄士隐同他交好，常常接济他。 “后来他中进士，做了榜下知县，又娶甄家的丫头。现在的太太并不是最初正妻。 “可惜甄士隐后来败落，不知下落。 “雨村革职以后，那时同我们家还完全不认识。 “只因我妹夫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请他在家当西席，我外甥女就是他的学生。 “后来他得到可以起复的消息，要来京城；正好我外甥女也要上京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一路照应，同时写了一封荐书，请我替他说些好话。 “那时看他人还不错，所以大家常来往。 “谁知雨村也确实有一套。我们贾家从世袭开始，自代字辈以下，宁荣两府人口、房舍、日常起居，他竟全弄得明明白白，因此来往也越来越亲热。” 贾政又笑道：“这几年他钻营的本事越来越大。 “从知府推升转任御史，没有几年便做到吏部侍郎，又署理兵部尚书。 “后来因为一件事降三级，如今竟又要升了。” 冯紫英说：“人世荣枯、仕途得失，终究没有定数。” 贾政说：“像雨村还算便宜的。 “另有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有功勋、一样世袭，生活起居也相近，我们常有往来。 “几年前他们进京，还派人到我这里请安，十分热闹。 “谁知转眼原籍家产就被抄了，到现在杳无音信，我也不知道他们近况如何，心里一直惦记。 “你看这些事情，做官的人能不害怕吗？” 贾赦说：“我们家最没有事。” 冯紫英说：“确实，尊府不用怕。 “一来宫里有贵妃照应；二来故旧亲戚多；三来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人。” 贾政说：“虽然不刁钻刻薄，却也没有多少德行才情。白白享受俸禄和百姓供养，哪里担当得起？” 贾赦说：“别谈这些，大家喝酒。” 又喝几杯以后摆饭，饭后喝茶。 冯家的小厮进来低声说一句话，冯紫英便起身告辞。 贾赦、贾政问：“他说什么？” 小厮答：“外面正在下雪，而且已经打过夜梆。” 贾政叫人出去看，地上积雪已经一寸多深。 贾政问：“那两件东西都收好了吗？” 冯紫英说：“收好了。尊府若以后真想要，价钱自然还可以让一些。” 贾政说：“我会留意。” 冯紫英说：“那我等消息。天气冷，请两位留步，不必送。” 贾赦、贾政便叫贾琏送他出去。
原文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著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著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白话
贾琏说：“我听内阁里的人提起，贾雨村又要升官了。” 贾政说：“这也好，只是不知道消息准不准。” 贾琏说：“大概已经有意思。” 冯紫英说：“我今天从吏部过来，也听见这种说法。雨村老先生真是贵府本家吗？” 贾政说：“算是。” 冯紫英问：“是有服亲，还是没有服制关系的远族？” 贾政说：“说来话长。 “他原籍浙江湖州府，后来流寓苏州，早年十分不得志。 “有个甄士隐同他交好，常常接济他。 “后来他中进士，做了榜下知县，又娶甄家的丫头。现在的太太并不是最初正妻。 “可惜甄士隐后来败落，不知下落。 “雨村革职以后，那时同我们家还完全不认识。 “只因我妹夫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请他在家当西席，我外甥女就是他的学生。 “后来他得到可以起复的消息，要来京城；正好我外甥女也要上京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一路照应，同时写了一封荐书，请我替他说些好话。 “那时看他人还不错，所以大家常来往。 “谁知雨村也确实有一套。我们贾家从世袭开始，自代字辈以下，宁荣两府人口、房舍、日常起居，他竟全弄得明明白白，因此来往也越来越亲热。” 贾政又笑道：“这几年他钻营的本事越来越大。 “从知府推升转任御史，没有几年便做到吏部侍郎，又署理兵部尚书。 “后来因为一件事降三级，如今竟又要升了。” 冯紫英说：“人世荣枯、仕途得失，终究没有定数。” 贾政说：“像雨村还算便宜的。 “另有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有功勋、一样世袭，生活起居也相近，我们常有往来。 “几年前他们进京，还派人到我这里请安，十分热闹。 “谁知转眼原籍家产就被抄了，到现在杳无音信，我也不知道他们近况如何，心里一直惦记。 “你看这些事情，做官的人能不害怕吗？” 贾赦说：“我们家最没有事。” 冯紫英说：“确实，尊府不用怕。 “一来宫里有贵妃照应；二来故旧亲戚多；三来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人。” 贾政说：“虽然不刁钻刻薄，却也没有多少德行才情。白白享受俸禄和百姓供养，哪里担当得起？” 贾赦说：“别谈这些，大家喝酒。” 又喝几杯以后摆饭，饭后喝茶。 冯家的小厮进来低声说一句话，冯紫英便起身告辞。 贾赦、贾政问：“他说什么？” 小厮答：“外面正在下雪，而且已经打过夜梆。” 贾政叫人出去看，地上积雪已经一寸多深。 贾政问：“那两件东西都收好了吗？” 冯紫英说：“收好了。尊府若以后真想要，价钱自然还可以让一些。” 贾政说：“我会留意。” 冯紫英说：“那我等消息。天气冷，请两位留步，不必送。” 贾赦、贾政便叫贾琏送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