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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希望完整阅读凤姐去世、巧姐与王仁冲突、平儿助办丧事以及甄应嘉进京伏笔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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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凤姐病危时胡言要回金陵归入册子，随后去世。王仁借丧事逼问巧姐财物，平儿则拿出自己的东西帮助贾琏周转丧费。凤姐出殡后，贾政与程日兴谈到家政败坏和管事侵吞。此时甄应嘉蒙恩复职进京，又奉旨出行安抚海疆，并与贾政互托家事；他见到贾宝玉后惊讶其与甄宝玉相貌举止相似。
现代读者提醒
白话栏保留凤姐临终“金陵册子”暗示、王仁与巧姐对话、平儿出资、程日兴议家政和甄应嘉长谈。
原文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著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著，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著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著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著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著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著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著，赌气坐著。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著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著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著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著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著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著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再说凤姐停了十馀天，送了殡。贾政守著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著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著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著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著，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著。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著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象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著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著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宝玉和宝钗听说凤姐病危，赶忙起身，丫头们点灯伺候。两人正要出院，王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琏二奶奶不好，还没咽气。二爷、二奶奶先别过去。她这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到四更一直说胡话，一会要船，一会要轿，说要去金陵归入册子。大家都听不懂，她只管哭喊。琏二爷没办法，只好叫人糊船轿，现在还没拿来，她还喘着气等。太太让我们来说，等她去了，你们再过去。” 宝玉奇怪道：“她到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声说：“你忘了那年做梦吗？我还记得梦里有许多册子，琏二奶奶不也在里面吗？” 宝玉点头道：“是啊，可惜我早把册子上的话忘了。这样看来，人果然都有定数。不知道林妹妹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你这一提醒，我倒有些懂了。若以后再做那种梦，我一定细细看，说不定真能未卜先知。” 袭人道：“你这个人真不能随便同你说话。偶然提一句，你就当真了。就算真能先知，你又有什么办法？” 宝玉说：“只怕不能先知；若真能知道，我也不用替你们白白操心。”
两人正说话，宝钗过来问：“你们说什么？” 宝玉怕她追问，只说：“在说凤姐姐。” 宝钗道：“人都快不行了，你们还只管议论。去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如今不是应验了吗？” 宝玉想了想，拍手说：“对，对。这样说起来，你倒能先知。我索性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吗？”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我不过照她求来的签胡乱解释，你竟当真。你同邢妹妹也差不多。你失玉时，她去求妙玉扶乩，批语大家都不懂，她还背地里跟我说妙玉如何前知、如何参禅悟道。如今妙玉自己遭了大难都不知道，难道还能算先知？我偶然说中二奶奶的事，其实她将来究竟怎样，我哪里真知道；只怕连自己怎样都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本来就是虚妄的，怎么能全信？” 宝玉说：“别提妙玉了。你说邢妹妹吧。我们这里接连出事，把她的婚事都忘了。你们家这么大一件事，怎么草草办完，连亲友也没怎么请？” 宝钗说：“你又迂了。我们家近亲只有这里和王家。王家如今没什么能主事的人；你们家又办老太太丧事，所以没请。只是琏二哥帮着张罗了一下。别的亲戚也有一两门，你没过去，怎么知道？说起来二嫂子的命也同我差不多。原本好好许给二哥哥，妈妈本想体面办婚事，可一来哥哥在牢里，二哥哥不肯大办；二来你们家正在办丧事；三来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过得太苦，又赶上抄家，大太太性子苛刻，她实在难受。因此我同妈妈商量，只能将就把她娶过去。如今她倒安心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对二哥哥尽妇道，同香菱也相处得很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们两个和和气气过日子。虽然穷了些，妈妈近来反而安稳一些，只是想起哥哥仍会伤心。哥哥还常派人回家要钱，多亏二哥哥在外账上想办法应付。我听说城里几处房子已经典卖，只剩一处，正打算搬过去住。” 宝玉问：“为什么要搬？住这里你来往方便，搬远了，去一趟就要花一天。” 宝钗说：“虽说是亲戚，终究各自住才稳妥。哪有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宝玉还想劝说不要搬，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报：“琏二奶奶已经咽气，大家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也过去。” 宝玉听了立刻跺脚要哭。宝钗也悲伤，却怕他站在这里越哭越厉害，便说：“与其在这里哭，不如过去哭。” 两人来到凤姐房里，只见众人已经围着痛哭。宝钗看到凤姐停床，放声大哭；宝玉拉着贾琏的手哭，贾琏也重新哭起来。平儿等见没人劝，只得忍悲上前劝止。 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把赖大找来办理丧事，自己再去回禀贾政。但家中手头紧，处处缺钱；他想到凤姐从前的好处，又见巧姐哭得死去活来，更加伤心。 哭到天亮，他派人请凤姐的哥哥王仁来。 王仁到了后哭了一场，见丧事办得简省，便不满地说：“我妹妹在你们家辛苦管了几年家，也没犯什么大错。你们家总该认真发送她，怎么到现在东西还没备齐？” 贾琏本来就同王仁不和，知道他不了解家里窘境，也懒得理他。 王仁把巧姐叫来，说：“你娘活着时办事也不周到，只知道奉承老太太，把娘家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你娘没了，很多事要听舅舅的。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早知道，他只肯在别人身上花钱。那年尤姨娘死了，听说花了不少；如今你娘死了，反而这样将就。你也不劝劝你父亲？” 巧姐说：“父亲也希望办得体面，只是如今不同从前，手里确实没钱，所以只能省些。” 王仁说：“你的东西难道还少？” 巧姐答：“去年抄家时拿走的，哪里还回来过？” 王仁说：“你也这样说。我听说老太太后来又给了你们不少东西，你就该拿出来。” 巧姐不好说那些东西已经被父亲拿去周转，只推说不知道。 王仁冷笑道：“哦，我明白了，不过是你想留着做嫁妆。” 巧姐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着哭。 平儿生气说：“舅老爷有什么话，等我们二爷回来再说。姑娘这么小，她懂什么？” 王仁道：“你们巴不得二奶奶死了，好自己作主。我又不要你们什么，不过想把丧事办得好看些，也给你们留脸面。”说完赌气坐着。 巧姐心想：“父亲并不是无情。母亲在时，舅舅不知拿走多少东西，现在倒说得干干净净。”从此心里很看不起这个舅舅。 王仁却反过来怀疑凤姐生前一定攒了不少钱，巧姐和平儿只是怕自己来分，因此故意哭穷。从此他也对巧姐心生不满。
贾琏并不知道舅甥间已经生了嫌隙，只顾四处筹钱。外头丧事由赖大操办，内宅也处处要花钱，他实在周转不开。 平儿见他焦急，劝道：“二爷也别把自己身体急坏了。” 贾琏说：“还顾什么身体？现在连日常用钱都没有，这件丧事怎么办？偏偏还有个糊涂人在这里胡搅，你说有什么办法！” 平儿说：“二爷别急。若真没钱，我还有一些东西，去年幸亏没被抄走，都收在里面。二爷需要，就拿去典当使用吧。” 贾琏听了很感动，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到处张罗。等我弄到银子再还你。” 平儿说：“我的东西本来也是奶奶给的，还什么还？只要把奶奶这件事办得体面就好。” 贾琏心里真正感激她，把她的东西拿去典当，此后许多事情也都同平儿商量。 秋桐看在眼里很不服气，常在话里带刺：“平儿没了奶奶，倒像要顶上去了。我可是老爷给的人，她凭什么越过我？” 平儿看得出来，只是不理她。 贾琏却渐渐看清秋桐的心思，越发厌烦她，有时心里烦闷就拿她出气。邢夫人知道后，反过来说贾琏不好，贾琏只能忍气。
凤姐停灵十多天后出殡。贾政因守贾母之孝，长期住在外书房。 从前来往的清客渐渐都散了，只剩程日兴还常来陪他说话。 贾政感叹：“家运不好，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比一天难。东庄那些田地究竟怎样也不知道，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程日兴说：“我在府里这些年，也知道许多管事的都先肥自己。年年往自家搬东西，府里自然一年比一年不够。如今又要负担大老爷、珍大爷两边费用，外头还有欠债，前些日子失盗又破了财，想靠衙门追赃很难。老世翁真想整顿家务，就该把管事的人都叫来，派可靠的人到各处清查。该留的留，该走的走；有亏空的，让经手人赔补，这样才能有数。那座大园子没人敢买，可里面也有不少收益，如今却没人认真管理。以前老世翁不在家，下人们装神弄鬼，闹得没人敢进园子，其实都是家人的弊病。现在就该查一遍下人，好用的留下，不好的赶走，这才合理。” 贾政点头说：“先生不知道，不只下人靠不住，连自己的侄儿也未必可靠。真要我查，我哪里能件件亲眼亲知？况且我在服丧，不能专心管这些。我平日又不常理家，有什么没有什么，自己都摸不清。” 程日兴说：“老世翁仁厚。若换别家，这样的家底，即使穷下来，十年八年也不怕。单向这些管家追要亏空，都够支撑了。我还听说世翁家的下人里，甚至有人做到知县。” 贾政说：“一个主人若反过来动用家人的钱，那就太不像话了，只能自己俭省。不过账册上的产业若都真实还好，我只怕有名无实。” 程日兴说：“老世翁看得很准，所以我才说应该查。” 贾政问：“先生一定听说了什么吧？” 程日兴道：“我知道一些管事人的手段，但也不敢随便说。” 贾政听出话里有因，叹道：“我家从祖父以来一向仁厚，从没有苛刻待下人。如今我看这些人却一天不如一天。真要在我手里摆出严厉主子的样子，又怕别人笑话。”
两人正谈着，门上来报：“江南甄老爷到了。” 贾政问：“甄老爷为什么进京？” 下人说：“听说蒙恩起复了。” 贾政忙说：“不用再问，快请进来。” 来人正是甄宝玉之父甄应嘉，字友忠，也是金陵功勋之后，与贾府有亲，向来往来密切。他前年因牵连被革职并查动家产，如今朝廷念及功臣之后，恢复世职，召进京陛见。他知道贾母去世，特备祭礼，准备去寄灵处拜祭，所以先来拜望贾政。 贾政服丧，不能远迎，只在外书房门口等候。两人见面悲喜交集，因守制不便正式行礼，便拉手叙旧，坐下喝茶，谈起分别后的事情。 贾政问：“老亲翁什么时候陛见？” 甄应嘉答：“前天。” 贾政说：“圣上隆恩，一定有温厚旨意。” 甄应嘉说：“主上的恩典真比天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问：“有什么旨意？” 甄应嘉说：“近来越寇猖獗，海疆百姓不安，朝廷派安国公征剿。主上因我熟悉那边形势，命我前往安抚，所以马上就要动身。昨天听说老太太去世，我备了香礼，准备去灵前拜祭，略尽心意。” 贾政赶忙叩谢，说：“老亲翁此行，上能安慰圣心，下能安定百姓，正是莫大功劳。我不能亲眼看老亲翁施展才干，只能遥等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我的亲戚，若遇见，还望照应。” 甄应嘉问：“老亲翁与镇海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说：“我当年任江西粮道时，把小女儿许给统制的儿子，成婚已经三年。因为海口案件未清，后来又有海寇聚集，一直音信不通。我很惦记女儿。等老亲翁安抚事务办完，若方便，恳请替我去看看。我再写几行信，烦贵管家带去，我就感激不尽。” 甄应嘉说：“儿女之情人人都有。我也正有件事要托老亲翁。此次蒙召进京，因为小儿年幼，家里又缺人，我把家眷全带来京城。我因期限紧，昼夜先行，家眷在后慢慢赶路，还要一些时候才到。如今我奉旨出京，不能久留。等家眷到京，少不得来贵府拜望，我一定让小儿来请安。若他还可教导，将来有合适婚事，也望老亲翁替我留意。” 贾政一一答应。 甄应嘉又谈几句便起身，说：“明天城外再见。” 贾政知道他公务紧急，不能久留，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和宝玉早已在外等着代送客，因为贾政没叫，不敢擅自进去。 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前请安。他一见宝玉便愣住，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家宝玉，只是全身穿着孝服。” 他问：“亲戚久不见，府里的爷们我都认不得了。” 贾政指着贾琏说：“这是家兄贾赦的儿子，琏二侄。”又指宝玉：“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也叫宝玉。” 甄应嘉拍手称奇：“我在家早听说老亲翁有个衔玉而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同我儿子同名，当时已经觉得罕见。后来想想，同名也常有，就没在意。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但相貌相像，连举止都差不多，这就更奇了。” 问起年纪，甄家的宝玉比贾宝玉小一岁左右。 贾政又提到包勇曾说甄家公子与自己儿子同名的事。 甄应嘉一心注意宝玉，顾不上再问包勇的情况，只不断说：“真是罕见！”又拉着宝玉的手，十分亲热。 因担心安国公很快出发，自己必须赶紧准备远行，他只得勉强告辞。 贾琏和宝玉送他出去，一路上甄应嘉又问了宝玉许多话。等他上车离开，两人回来向贾政回报经过。
贾政让贾琏、宝玉各自散去。 贾琏继续去核算凤姐丧事账目。 宝玉回房后兴冲冲告诉宝钗：“常听人说的甄宝玉，我一直想见却见不到，今天倒先见了他父亲。我还听说甄宝玉也快到京城了，到时会来拜望老爷。人人都说他同我一模一样，我偏不信。等他以后真来我们家，你们都去看看，看他到底像不像我。” 宝钗听了说：“唉，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分寸？什么男人同你一样，这种话也说，还叫我们去看？” 宝玉这才知道失言，脸一红，连忙想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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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原文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著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为你们瞎操心了。”
白话
宝玉和宝钗听说凤姐病危，赶忙起身，丫头们点灯伺候。两人正要出院，王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琏二奶奶不好，还没咽气。二爷、二奶奶先别过去。她这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到四更一直说胡话，一会要船，一会要轿，说要去金陵归入册子。大家都听不懂，她只管哭喊。琏二爷没办法，只好叫人糊船轿，现在还没拿来，她还喘着气等。太太让我们来说，等她去了，你们再过去。” 宝玉奇怪道：“她到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声说：“你忘了那年做梦吗？我还记得梦里有许多册子，琏二奶奶不也在里面吗？” 宝玉点头道：“是啊，可惜我早把册子上的话忘了。这样看来，人果然都有定数。不知道林妹妹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你这一提醒，我倒有些懂了。若以后再做那种梦，我一定细细看，说不定真能未卜先知。” 袭人道：“你这个人真不能随便同你说话。偶然提一句，你就当真了。就算真能先知，你又有什么办法？” 宝玉说：“只怕不能先知；若真能知道，我也不用替你们白白操心。”
原文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著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为你们瞎操心了。”
白话
宝玉和宝钗听说凤姐病危，赶忙起身，丫头们点灯伺候。两人正要出院，王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琏二奶奶不好，还没咽气。二爷、二奶奶先别过去。她这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到四更一直说胡话，一会要船，一会要轿，说要去金陵归入册子。大家都听不懂，她只管哭喊。琏二爷没办法，只好叫人糊船轿，现在还没拿来，她还喘着气等。太太让我们来说，等她去了，你们再过去。” 宝玉奇怪道：“她到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声说：“你忘了那年做梦吗？我还记得梦里有许多册子，琏二奶奶不也在里面吗？” 宝玉点头道：“是啊，可惜我早把册子上的话忘了。这样看来，人果然都有定数。不知道林妹妹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你这一提醒，我倒有些懂了。若以后再做那种梦，我一定细细看，说不定真能未卜先知。” 袭人道：“你这个人真不能随便同你说话。偶然提一句，你就当真了。就算真能先知，你又有什么办法？” 宝玉说：“只怕不能先知；若真能知道，我也不用替你们白白操心。”
原文
两个正说著，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白话
两人正说话，宝钗过来问：“你们说什么？” 宝玉怕她追问，只说：“在说凤姐姐。” 宝钗道：“人都快不行了，你们还只管议论。去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如今不是应验了吗？” 宝玉想了想，拍手说：“对，对。这样说起来，你倒能先知。我索性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吗？”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我不过照她求来的签胡乱解释，你竟当真。你同邢妹妹也差不多。你失玉时，她去求妙玉扶乩，批语大家都不懂，她还背地里跟我说妙玉如何前知、如何参禅悟道。如今妙玉自己遭了大难都不知道，难道还能算先知？我偶然说中二奶奶的事，其实她将来究竟怎样，我哪里真知道；只怕连自己怎样都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本来就是虚妄的，怎么能全信？” 宝玉说：“别提妙玉了。你说邢妹妹吧。我们这里接连出事，把她的婚事都忘了。你们家这么大一件事，怎么草草办完，连亲友也没怎么请？” 宝钗说：“你又迂了。我们家近亲只有这里和王家。王家如今没什么能主事的人；你们家又办老太太丧事，所以没请。只是琏二哥帮着张罗了一下。别的亲戚也有一两门，你没过去，怎么知道？说起来二嫂子的命也同我差不多。原本好好许给二哥哥，妈妈本想体面办婚事，可一来哥哥在牢里，二哥哥不肯大办；二来你们家正在办丧事；三来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过得太苦，又赶上抄家，大太太性子苛刻，她实在难受。因此我同妈妈商量，只能将就把她娶过去。如今她倒安心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对二哥哥尽妇道，同香菱也相处得很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们两个和和气气过日子。虽然穷了些，妈妈近来反而安稳一些，只是想起哥哥仍会伤心。哥哥还常派人回家要钱，多亏二哥哥在外账上想办法应付。我听说城里几处房子已经典卖，只剩一处，正打算搬过去住。” 宝玉问：“为什么要搬？住这里你来往方便，搬远了，去一趟就要花一天。” 宝钗说：“虽说是亲戚，终究各自住才稳妥。哪有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原文
两个正说著，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白话
两人正说话，宝钗过来问：“你们说什么？” 宝玉怕她追问，只说：“在说凤姐姐。” 宝钗道：“人都快不行了，你们还只管议论。去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如今不是应验了吗？” 宝玉想了想，拍手说：“对，对。这样说起来，你倒能先知。我索性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吗？”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我不过照她求来的签胡乱解释，你竟当真。你同邢妹妹也差不多。你失玉时，她去求妙玉扶乩，批语大家都不懂，她还背地里跟我说妙玉如何前知、如何参禅悟道。如今妙玉自己遭了大难都不知道，难道还能算先知？我偶然说中二奶奶的事，其实她将来究竟怎样，我哪里真知道；只怕连自己怎样都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本来就是虚妄的，怎么能全信？” 宝玉说：“别提妙玉了。你说邢妹妹吧。我们这里接连出事，把她的婚事都忘了。你们家这么大一件事，怎么草草办完，连亲友也没怎么请？” 宝钗说：“你又迂了。我们家近亲只有这里和王家。王家如今没什么能主事的人；你们家又办老太太丧事，所以没请。只是琏二哥帮着张罗了一下。别的亲戚也有一两门，你没过去，怎么知道？说起来二嫂子的命也同我差不多。原本好好许给二哥哥，妈妈本想体面办婚事，可一来哥哥在牢里，二哥哥不肯大办；二来你们家正在办丧事；三来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过得太苦，又赶上抄家，大太太性子苛刻，她实在难受。因此我同妈妈商量，只能将就把她娶过去。如今她倒安心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对二哥哥尽妇道，同香菱也相处得很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们两个和和气气过日子。虽然穷了些，妈妈近来反而安稳一些，只是想起哥哥仍会伤心。哥哥还常派人回家要钱，多亏二哥哥在外账上想办法应付。我听说城里几处房子已经典卖，只剩一处，正打算搬过去住。” 宝玉问：“为什么要搬？住这里你来往方便，搬远了，去一趟就要花一天。” 宝钗说：“虽说是亲戚，终究各自住才稳妥。哪有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原文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著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著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著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著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著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著，赌气坐著。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著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白话
宝玉还想劝说不要搬，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报：“琏二奶奶已经咽气，大家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也过去。” 宝玉听了立刻跺脚要哭。宝钗也悲伤，却怕他站在这里越哭越厉害，便说：“与其在这里哭，不如过去哭。” 两人来到凤姐房里，只见众人已经围着痛哭。宝钗看到凤姐停床，放声大哭；宝玉拉着贾琏的手哭，贾琏也重新哭起来。平儿等见没人劝，只得忍悲上前劝止。 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把赖大找来办理丧事，自己再去回禀贾政。但家中手头紧，处处缺钱；他想到凤姐从前的好处，又见巧姐哭得死去活来，更加伤心。 哭到天亮，他派人请凤姐的哥哥王仁来。 王仁到了后哭了一场，见丧事办得简省，便不满地说：“我妹妹在你们家辛苦管了几年家，也没犯什么大错。你们家总该认真发送她，怎么到现在东西还没备齐？” 贾琏本来就同王仁不和，知道他不了解家里窘境，也懒得理他。 王仁把巧姐叫来，说：“你娘活着时办事也不周到，只知道奉承老太太，把娘家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你娘没了，很多事要听舅舅的。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早知道，他只肯在别人身上花钱。那年尤姨娘死了，听说花了不少；如今你娘死了，反而这样将就。你也不劝劝你父亲？” 巧姐说：“父亲也希望办得体面，只是如今不同从前，手里确实没钱，所以只能省些。” 王仁说：“你的东西难道还少？” 巧姐答：“去年抄家时拿走的，哪里还回来过？” 王仁说：“你也这样说。我听说老太太后来又给了你们不少东西，你就该拿出来。” 巧姐不好说那些东西已经被父亲拿去周转，只推说不知道。 王仁冷笑道：“哦，我明白了，不过是你想留着做嫁妆。” 巧姐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着哭。 平儿生气说：“舅老爷有什么话，等我们二爷回来再说。姑娘这么小，她懂什么？” 王仁道：“你们巴不得二奶奶死了，好自己作主。我又不要你们什么，不过想把丧事办得好看些，也给你们留脸面。”说完赌气坐着。 巧姐心想：“父亲并不是无情。母亲在时，舅舅不知拿走多少东西，现在倒说得干干净净。”从此心里很看不起这个舅舅。 王仁却反过来怀疑凤姐生前一定攒了不少钱，巧姐和平儿只是怕自己来分，因此故意哭穷。从此他也对巧姐心生不满。
原文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著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著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著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著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著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著，赌气坐著。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著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白话
宝玉还想劝说不要搬，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报：“琏二奶奶已经咽气，大家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也过去。” 宝玉听了立刻跺脚要哭。宝钗也悲伤，却怕他站在这里越哭越厉害，便说：“与其在这里哭，不如过去哭。” 两人来到凤姐房里，只见众人已经围着痛哭。宝钗看到凤姐停床，放声大哭；宝玉拉着贾琏的手哭，贾琏也重新哭起来。平儿等见没人劝，只得忍悲上前劝止。 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把赖大找来办理丧事，自己再去回禀贾政。但家中手头紧，处处缺钱；他想到凤姐从前的好处，又见巧姐哭得死去活来，更加伤心。 哭到天亮，他派人请凤姐的哥哥王仁来。 王仁到了后哭了一场，见丧事办得简省，便不满地说：“我妹妹在你们家辛苦管了几年家，也没犯什么大错。你们家总该认真发送她，怎么到现在东西还没备齐？” 贾琏本来就同王仁不和，知道他不了解家里窘境，也懒得理他。 王仁把巧姐叫来，说：“你娘活着时办事也不周到，只知道奉承老太太，把娘家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你娘没了，很多事要听舅舅的。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早知道，他只肯在别人身上花钱。那年尤姨娘死了，听说花了不少；如今你娘死了，反而这样将就。你也不劝劝你父亲？” 巧姐说：“父亲也希望办得体面，只是如今不同从前，手里确实没钱，所以只能省些。” 王仁说：“你的东西难道还少？” 巧姐答：“去年抄家时拿走的，哪里还回来过？” 王仁说：“你也这样说。我听说老太太后来又给了你们不少东西，你就该拿出来。” 巧姐不好说那些东西已经被父亲拿去周转，只推说不知道。 王仁冷笑道：“哦，我明白了，不过是你想留着做嫁妆。” 巧姐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着哭。 平儿生气说：“舅老爷有什么话，等我们二爷回来再说。姑娘这么小，她懂什么？” 王仁道：“你们巴不得二奶奶死了，好自己作主。我又不要你们什么，不过想把丧事办得好看些，也给你们留脸面。”说完赌气坐着。 巧姐心想：“父亲并不是无情。母亲在时，舅舅不知拿走多少东西，现在倒说得干干净净。”从此心里很看不起这个舅舅。 王仁却反过来怀疑凤姐生前一定攒了不少钱，巧姐和平儿只是怕自己来分，因此故意哭穷。从此他也对巧姐心生不满。
原文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著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著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著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著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著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白话
贾琏并不知道舅甥间已经生了嫌隙，只顾四处筹钱。外头丧事由赖大操办，内宅也处处要花钱，他实在周转不开。 平儿见他焦急，劝道：“二爷也别把自己身体急坏了。” 贾琏说：“还顾什么身体？现在连日常用钱都没有，这件丧事怎么办？偏偏还有个糊涂人在这里胡搅，你说有什么办法！” 平儿说：“二爷别急。若真没钱，我还有一些东西，去年幸亏没被抄走，都收在里面。二爷需要，就拿去典当使用吧。” 贾琏听了很感动，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到处张罗。等我弄到银子再还你。” 平儿说：“我的东西本来也是奶奶给的，还什么还？只要把奶奶这件事办得体面就好。” 贾琏心里真正感激她，把她的东西拿去典当，此后许多事情也都同平儿商量。 秋桐看在眼里很不服气，常在话里带刺：“平儿没了奶奶，倒像要顶上去了。我可是老爷给的人，她凭什么越过我？” 平儿看得出来，只是不理她。 贾琏却渐渐看清秋桐的心思，越发厌烦她，有时心里烦闷就拿她出气。邢夫人知道后，反过来说贾琏不好，贾琏只能忍气。
原文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著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著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著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著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著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白话
贾琏并不知道舅甥间已经生了嫌隙，只顾四处筹钱。外头丧事由赖大操办，内宅也处处要花钱，他实在周转不开。 平儿见他焦急，劝道：“二爷也别把自己身体急坏了。” 贾琏说：“还顾什么身体？现在连日常用钱都没有，这件丧事怎么办？偏偏还有个糊涂人在这里胡搅，你说有什么办法！” 平儿说：“二爷别急。若真没钱，我还有一些东西，去年幸亏没被抄走，都收在里面。二爷需要，就拿去典当使用吧。” 贾琏听了很感动，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到处张罗。等我弄到银子再还你。” 平儿说：“我的东西本来也是奶奶给的，还什么还？只要把奶奶这件事办得体面就好。” 贾琏心里真正感激她，把她的东西拿去典当，此后许多事情也都同平儿商量。 秋桐看在眼里很不服气，常在话里带刺：“平儿没了奶奶，倒像要顶上去了。我可是老爷给的人，她凭什么越过我？” 平儿看得出来，只是不理她。 贾琏却渐渐看清秋桐的心思，越发厌烦她，有时心里烦闷就拿她出气。邢夫人知道后，反过来说贾琏不好，贾琏只能忍气。
原文
再说凤姐停了十馀天，送了殡。贾政守著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著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著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著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白话
凤姐停灵十多天后出殡。贾政因守贾母之孝，长期住在外书房。 从前来往的清客渐渐都散了，只剩程日兴还常来陪他说话。 贾政感叹：“家运不好，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比一天难。东庄那些田地究竟怎样也不知道，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程日兴说：“我在府里这些年，也知道许多管事的都先肥自己。年年往自家搬东西，府里自然一年比一年不够。如今又要负担大老爷、珍大爷两边费用，外头还有欠债，前些日子失盗又破了财，想靠衙门追赃很难。老世翁真想整顿家务，就该把管事的人都叫来，派可靠的人到各处清查。该留的留，该走的走；有亏空的，让经手人赔补，这样才能有数。那座大园子没人敢买，可里面也有不少收益，如今却没人认真管理。以前老世翁不在家，下人们装神弄鬼，闹得没人敢进园子，其实都是家人的弊病。现在就该查一遍下人，好用的留下，不好的赶走，这才合理。” 贾政点头说：“先生不知道，不只下人靠不住，连自己的侄儿也未必可靠。真要我查，我哪里能件件亲眼亲知？况且我在服丧，不能专心管这些。我平日又不常理家，有什么没有什么，自己都摸不清。” 程日兴说：“老世翁仁厚。若换别家，这样的家底，即使穷下来，十年八年也不怕。单向这些管家追要亏空，都够支撑了。我还听说世翁家的下人里，甚至有人做到知县。” 贾政说：“一个主人若反过来动用家人的钱，那就太不像话了，只能自己俭省。不过账册上的产业若都真实还好，我只怕有名无实。” 程日兴说：“老世翁看得很准，所以我才说应该查。” 贾政问：“先生一定听说了什么吧？” 程日兴道：“我知道一些管事人的手段，但也不敢随便说。” 贾政听出话里有因，叹道：“我家从祖父以来一向仁厚，从没有苛刻待下人。如今我看这些人却一天不如一天。真要在我手里摆出严厉主子的样子，又怕别人笑话。”
原文
再说凤姐停了十馀天，送了殡。贾政守著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著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著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著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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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停灵十多天后出殡。贾政因守贾母之孝，长期住在外书房。 从前来往的清客渐渐都散了，只剩程日兴还常来陪他说话。 贾政感叹：“家运不好，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比一天难。东庄那些田地究竟怎样也不知道，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程日兴说：“我在府里这些年，也知道许多管事的都先肥自己。年年往自家搬东西，府里自然一年比一年不够。如今又要负担大老爷、珍大爷两边费用，外头还有欠债，前些日子失盗又破了财，想靠衙门追赃很难。老世翁真想整顿家务，就该把管事的人都叫来，派可靠的人到各处清查。该留的留，该走的走；有亏空的，让经手人赔补，这样才能有数。那座大园子没人敢买，可里面也有不少收益，如今却没人认真管理。以前老世翁不在家，下人们装神弄鬼，闹得没人敢进园子，其实都是家人的弊病。现在就该查一遍下人，好用的留下，不好的赶走，这才合理。” 贾政点头说：“先生不知道，不只下人靠不住，连自己的侄儿也未必可靠。真要我查，我哪里能件件亲眼亲知？况且我在服丧，不能专心管这些。我平日又不常理家，有什么没有什么，自己都摸不清。” 程日兴说：“老世翁仁厚。若换别家，这样的家底，即使穷下来，十年八年也不怕。单向这些管家追要亏空，都够支撑了。我还听说世翁家的下人里，甚至有人做到知县。” 贾政说：“一个主人若反过来动用家人的钱，那就太不像话了，只能自己俭省。不过账册上的产业若都真实还好，我只怕有名无实。” 程日兴说：“老世翁看得很准，所以我才说应该查。” 贾政问：“先生一定听说了什么吧？” 程日兴道：“我知道一些管事人的手段，但也不敢随便说。” 贾政听出话里有因，叹道：“我家从祖父以来一向仁厚，从没有苛刻待下人。如今我看这些人却一天不如一天。真要在我手里摆出严厉主子的样子，又怕别人笑话。”
原文
两人正说著，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著。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著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白话
两人正谈着，门上来报：“江南甄老爷到了。” 贾政问：“甄老爷为什么进京？” 下人说：“听说蒙恩起复了。” 贾政忙说：“不用再问，快请进来。” 来人正是甄宝玉之父甄应嘉，字友忠，也是金陵功勋之后，与贾府有亲，向来往来密切。他前年因牵连被革职并查动家产，如今朝廷念及功臣之后，恢复世职，召进京陛见。他知道贾母去世，特备祭礼，准备去寄灵处拜祭，所以先来拜望贾政。 贾政服丧，不能远迎，只在外书房门口等候。两人见面悲喜交集，因守制不便正式行礼，便拉手叙旧，坐下喝茶，谈起分别后的事情。 贾政问：“老亲翁什么时候陛见？” 甄应嘉答：“前天。” 贾政说：“圣上隆恩，一定有温厚旨意。” 甄应嘉说：“主上的恩典真比天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问：“有什么旨意？” 甄应嘉说：“近来越寇猖獗，海疆百姓不安，朝廷派安国公征剿。主上因我熟悉那边形势，命我前往安抚，所以马上就要动身。昨天听说老太太去世，我备了香礼，准备去灵前拜祭，略尽心意。” 贾政赶忙叩谢，说：“老亲翁此行，上能安慰圣心，下能安定百姓，正是莫大功劳。我不能亲眼看老亲翁施展才干，只能遥等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我的亲戚，若遇见，还望照应。” 甄应嘉问：“老亲翁与镇海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说：“我当年任江西粮道时，把小女儿许给统制的儿子，成婚已经三年。因为海口案件未清，后来又有海寇聚集，一直音信不通。我很惦记女儿。等老亲翁安抚事务办完，若方便，恳请替我去看看。我再写几行信，烦贵管家带去，我就感激不尽。” 甄应嘉说：“儿女之情人人都有。我也正有件事要托老亲翁。此次蒙召进京，因为小儿年幼，家里又缺人，我把家眷全带来京城。我因期限紧，昼夜先行，家眷在后慢慢赶路，还要一些时候才到。如今我奉旨出京，不能久留。等家眷到京，少不得来贵府拜望，我一定让小儿来请安。若他还可教导，将来有合适婚事，也望老亲翁替我留意。” 贾政一一答应。 甄应嘉又谈几句便起身，说：“明天城外再见。” 贾政知道他公务紧急，不能久留，只得送出书房。
原文
两人正说著，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著。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著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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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谈着，门上来报：“江南甄老爷到了。” 贾政问：“甄老爷为什么进京？” 下人说：“听说蒙恩起复了。” 贾政忙说：“不用再问，快请进来。” 来人正是甄宝玉之父甄应嘉，字友忠，也是金陵功勋之后，与贾府有亲，向来往来密切。他前年因牵连被革职并查动家产，如今朝廷念及功臣之后，恢复世职，召进京陛见。他知道贾母去世，特备祭礼，准备去寄灵处拜祭，所以先来拜望贾政。 贾政服丧，不能远迎，只在外书房门口等候。两人见面悲喜交集，因守制不便正式行礼，便拉手叙旧，坐下喝茶，谈起分别后的事情。 贾政问：“老亲翁什么时候陛见？” 甄应嘉答：“前天。” 贾政说：“圣上隆恩，一定有温厚旨意。” 甄应嘉说：“主上的恩典真比天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问：“有什么旨意？” 甄应嘉说：“近来越寇猖獗，海疆百姓不安，朝廷派安国公征剿。主上因我熟悉那边形势，命我前往安抚，所以马上就要动身。昨天听说老太太去世，我备了香礼，准备去灵前拜祭，略尽心意。” 贾政赶忙叩谢，说：“老亲翁此行，上能安慰圣心，下能安定百姓，正是莫大功劳。我不能亲眼看老亲翁施展才干，只能遥等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我的亲戚，若遇见，还望照应。” 甄应嘉问：“老亲翁与镇海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说：“我当年任江西粮道时，把小女儿许给统制的儿子，成婚已经三年。因为海口案件未清，后来又有海寇聚集，一直音信不通。我很惦记女儿。等老亲翁安抚事务办完，若方便，恳请替我去看看。我再写几行信，烦贵管家带去，我就感激不尽。” 甄应嘉说：“儿女之情人人都有。我也正有件事要托老亲翁。此次蒙召进京，因为小儿年幼，家里又缺人，我把家眷全带来京城。我因期限紧，昼夜先行，家眷在后慢慢赶路，还要一些时候才到。如今我奉旨出京，不能久留。等家眷到京，少不得来贵府拜望，我一定让小儿来请安。若他还可教导，将来有合适婚事，也望老亲翁替我留意。” 贾政一一答应。 甄应嘉又谈几句便起身，说：“明天城外再见。” 贾政知道他公务紧急，不能久留，只得送出书房。
原文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象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著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著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白话
贾琏和宝玉早已在外等着代送客，因为贾政没叫，不敢擅自进去。 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前请安。他一见宝玉便愣住，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家宝玉，只是全身穿着孝服。” 他问：“亲戚久不见，府里的爷们我都认不得了。” 贾政指着贾琏说：“这是家兄贾赦的儿子，琏二侄。”又指宝玉：“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也叫宝玉。” 甄应嘉拍手称奇：“我在家早听说老亲翁有个衔玉而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同我儿子同名，当时已经觉得罕见。后来想想，同名也常有，就没在意。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但相貌相像，连举止都差不多，这就更奇了。” 问起年纪，甄家的宝玉比贾宝玉小一岁左右。 贾政又提到包勇曾说甄家公子与自己儿子同名的事。 甄应嘉一心注意宝玉，顾不上再问包勇的情况，只不断说：“真是罕见！”又拉着宝玉的手，十分亲热。 因担心安国公很快出发，自己必须赶紧准备远行，他只得勉强告辞。 贾琏和宝玉送他出去，一路上甄应嘉又问了宝玉许多话。等他上车离开，两人回来向贾政回报经过。
原文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象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著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著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白话
贾琏和宝玉早已在外等着代送客，因为贾政没叫，不敢擅自进去。 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前请安。他一见宝玉便愣住，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家宝玉，只是全身穿着孝服。” 他问：“亲戚久不见，府里的爷们我都认不得了。” 贾政指着贾琏说：“这是家兄贾赦的儿子，琏二侄。”又指宝玉：“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也叫宝玉。” 甄应嘉拍手称奇：“我在家早听说老亲翁有个衔玉而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同我儿子同名，当时已经觉得罕见。后来想想，同名也常有，就没在意。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但相貌相像，连举止都差不多，这就更奇了。” 问起年纪，甄家的宝玉比贾宝玉小一岁左右。 贾政又提到包勇曾说甄家公子与自己儿子同名的事。 甄应嘉一心注意宝玉，顾不上再问包勇的情况，只不断说：“真是罕见！”又拉着宝玉的手，十分亲热。 因担心安国公很快出发，自己必须赶紧准备远行，他只得勉强告辞。 贾琏和宝玉送他出去，一路上甄应嘉又问了宝玉许多话。等他上车离开，两人回来向贾政回报经过。
原文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白话
贾政让贾琏、宝玉各自散去。 贾琏继续去核算凤姐丧事账目。 宝玉回房后兴冲冲告诉宝钗：“常听人说的甄宝玉，我一直想见却见不到，今天倒先见了他父亲。我还听说甄宝玉也快到京城了，到时会来拜望老爷。人人都说他同我一模一样，我偏不信。等他以后真来我们家，你们都去看看，看他到底像不像我。” 宝钗听了说：“唉，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分寸？什么男人同你一样，这种话也说，还叫我们去看？” 宝玉这才知道失言，脸一红，连忙想解释。
原文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白话
贾政让贾琏、宝玉各自散去。 贾琏继续去核算凤姐丧事账目。 宝玉回房后兴冲冲告诉宝钗：“常听人说的甄宝玉，我一直想见却见不到，今天倒先见了他父亲。我还听说甄宝玉也快到京城了，到时会来拜望老爷。人人都说他同我一模一样，我偏不信。等他以后真来我们家，你们都去看看，看他到底像不像我。” 宝钗听了说：“唉，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分寸？什么男人同你一样，这种话也说，还叫我们去看？” 宝玉这才知道失言，脸一红，连忙想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