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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看忠顺府索琪官、贾环进谗、贾政痛打宝玉、王夫人和贾母阻拦，以及宝玉挨打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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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第33回写宝玉因金钏儿之死悲伤，先遇贾政责问，又逢忠顺亲王府长史来索琪官。宝玉说出蒋玉菡在紫檀堡的去处后，贾环又向贾政诬告宝玉逼奸金钏儿。贾政盛怒之下重打宝玉，王夫人赶来阻拦，继而贾母亲至痛斥贾政，才将宝玉抬回怡红院。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白话栏按原文顺序逐句转成现代白话；诗、词、赋、对联、判词、曲文等定型文本保留原句，相关解释另放导读或注释，不混入白话正文。
原文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著。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著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著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著，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著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著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著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著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著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著，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著“贾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著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著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著，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著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著。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著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著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著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著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著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王夫人把金钏儿的母亲叫来，当面赏她几件簪环，又吩咐请僧人念经超度。 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退了出去。 宝玉见完雨村回来，已经听说金钏儿因羞愤投井自尽，心里悲痛万分。 进来以后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也无话可辩。 见宝钗进来，他才借机退出，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背着手、低着头慢慢走，一路叹气。 走到厅上，刚转过屏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大喝一声：“站住！” 宝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父亲，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好垂手站在旁边。 贾政问：“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叹什么气？刚才雨村要见你，叫了半天你才出来；出来以后说话又畏畏缩缩，一点从容气度也没有。 “我看你满脸愁闷，现在又唉声叹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自在的？无缘无故这样，到底为什么？” 宝玉平时虽然嘴快会说，此刻一颗心全放在金钏儿之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随她死去。 父亲这一大串话，他其实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去，只呆呆站着。
贾政见他惶恐，应对也不像往日，原本没有生气，这一下倒生了三分气。正要说话，忽有回事的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里疑惑，暗想：“平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叫“快请”，急忙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的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下献茶。还没来得及叙谈，那长史官先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自登门，全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领情，连我们这些人也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指示，望大人说明，学生好遵命办理。”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办理，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有三五日不见回去，到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去向，因此四处访察。这一城里，十个人倒有八个人都说，他近日和贵府那位衔玉的公子交往甚厚。我们听了，知道尊府不比别家，不能擅自进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也说：‘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很合我老人家的心，实在断断少不了这个人。’所以求老大人转告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以安慰王爷的殷切请求，二则我们也可免去四处寻找的辛苦。”说完，忙作了一揖。
贾政听完长史官的话，又惊又怒，马上叫人把宝玉喊来。 宝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匆匆赶到。 贾政劈头骂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琪官是忠顺王爷身边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缘无故把他引出去，如今连累到我头上！” 宝玉吓了一跳，赶紧说：“我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连‘琪官’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怎么还能说我‘引逗’他？” 说着便哭起来。 贾政还没开口，长史官已经冷笑道：“公子不必再掩饰。无论人藏在府里，还是公子知道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少跑些路，也会记公子的情。” 宝玉连说不知道，又说：“恐怕只是讹传，未必是真的。” 长史官冷笑：“我们已经有证据，何必再抵赖？难道一定要当着老大人把证据全说出来，让公子更吃亏？ “既然说不认识，那条红汗巾怎么会到公子腰里？” 宝玉听见这句话，顿时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心里想：“这种秘密他竟然也知道，其他事情大概也瞒不过。不如先把他打发走，免得继续说出更多。” 于是说：“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怎么反而不知道他买房置地的大事？ “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在那里买了几亩田和几间房。也许他就在那里。” 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看来，一定在那里。我先去找。若找到便罢，若没有，还要回来请教。” 说完匆匆离开。
贾政已经气得脸色都变了。 一面送走长史官，一面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等我回来再问你！” 送走客人后，他刚转身，忽然看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乱跑。 贾政大喝：“快打，快打！” 贾环看见父亲，吓得浑身发软，赶紧低头站住。 贾政问：“跑什么？跟着你的人也不管你，任你像野马一样到处疯跑！” 又叫人把跟贾环上学的人找来。 贾环见父亲正在盛怒，趁机说：“我原本没乱跑。只是刚从井边经过，看见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泡得头这么大、身子这么粗，实在太吓人，所以才赶紧跑过来。” 贾政大惊：“好端端谁会跳井？咱们家从祖宗起，一向宽待下人。 “大概是我近年疏于家务，让管事的人擅自克扣欺压，才逼出这样的祸患。 “若外人知道，祖宗的脸往哪里放！” 于是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来见。 小厮们正要去，贾环赶紧上前拉住贾政衣襟，跪在旁边说：“父亲不用生气。这事除了太太房里的人，别人都不知道。 “我听我母亲说……” 说到这里，他回头四处看。 贾政明白意思，看了小厮们一眼，众人都退开。 贾环这才低声说：“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些天在太太房里拉住金钏儿想强行调戏，没有得手，还把她打了一顿。金钏儿一气之下投井死了。” 话没说完，贾政已经气得脸色发白，大喝：“快把宝玉拿来！” 一边说，一边往里书房走，又怒道：“今天再有人劝，我把官位家产全交给他和宝玉！ “我自己剃了这几根烦恼头发，找个清静地方了此一生，也省得上辱祖先、下养逆子！” 门客仆从见他这样，知道又是宝玉惹祸，一个个吓得咬指吐舌，悄悄退出。 贾政喘着粗气，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不停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绳子捆起来！把所有门都关上！谁敢往里传信，立刻打死！” 众小厮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人赶紧去找宝玉。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哪里想得到贾环又添了许多话。正在厅上急得乱转，想找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没有一个人，连焙茗也不知道在哪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宝玉像得了珍宝一样，赶上去拉住她，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来急了，说话不清楚，二来老婆子偏又耳聋，竟没听见他说什么，把“要紧”两个字只听成“跳井”两个字，便笑道：“跳井让她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吧。”那婆子道：“有什么没了结的事？早就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还没了事！”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不知道怎么办，贾政的小厮已经过来，逼着他出去。 贾政一见宝玉，眼睛都气红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问宝玉在外结交戏子、私赠物品，在家荒废学业、调戏丫鬟等事情，只怒喝：“堵住他的嘴，狠狠打，打死也罢！” 小厮们不敢违抗，只得把宝玉按在凳子上，举起大板先打十来下。 贾政还嫌太轻，一脚把掌板的人踢开，自己夺过板子，咬着牙又狠狠打了三四十下。 众门客见情形不对，怕真闹出人命，赶紧上前夺板劝阻。 贾政哪里肯听，怒道：“你们自己问问，他做的那些事还能不能饶！ “平时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纵坏了，如今到了这地步还来劝。 “难道非等他将来弑君杀父，你们才肯闭嘴？”
众人听贾政说话越来越难听，知道他已经气急，只好先退出去，另找人进去报信。 王夫人不敢先惊动贾母，急忙穿衣赶往外书房，连一路上的门客小厮都来不及回避。 她刚一进房，贾政反而像火上浇油，板子落得更狠更快。 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厮见势不对，赶紧松手躲开；宝玉早已被打得动弹不得。 贾政还要继续打，王夫人冲上去死死抱住板子。 贾政怒道：“罢了，罢了！你们今天非把我活活气死不可！” 王夫人哭道：“宝玉就算该打，老爷也该保重自己。况且天气这样热，老太太身体也不好。 “宝玉真打死了还是小事，若老太太因此有个好歹，那才是大事！” 贾政冷笑：“不要再提这些话。我养出这样不肖的孽障，本来已经是不孝；现在教训他，又人人来护。 “不如今天索性把他勒死，免得以后再留下祸患！” 说着竟叫人拿绳子来。 王夫人抱住宝玉哭道：“老爷就算管教儿子，也该看看夫妻情分。 “我如今快五十岁，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一定要拿他这样苦苦作法，我也不敢多劝。 “可今天若一定要他死，不就是有意断我的活路吗？ “既然要勒死他，就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两个也不敢怨，只求在阴间还能有个依靠。” 说完趴在宝玉身上大哭。 贾政听了，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也泪如雨下。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下身那条绿纱小衣全是血迹。 她解开汗巾一看，从臀部到小腿有的青、有的紫，有的肿起、有的破裂，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顿时失声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哭又想起早死的贾珠，便哭喊：“贾珠啊！若你还活着，就是死一百个我也不在乎了！” 这时李纨、凤姐和迎春姐妹都已经赶来。 王夫人一喊贾珠，别人还勉强忍得住，李纨却也放声痛哭。 贾政听见，眼泪滚得更加厉害。 众人正乱作一团，忽然丫头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还没说完，窗外已经传来贾母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不就都干净了吗！” 贾政见母亲亲自来了，又急又痛，赶紧迎出去。 只见贾母扶着丫头，一路喘着走来。 贾政躬身陪笑：“天气这么热，母亲有什么话叫儿子过去吩咐就是，何必亲自走来生气？” 贾母停下喘了几口气，厉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是来同你说话的！我当然有话，只可惜我一辈子没养出一个好儿子，又能向谁说去？” 贾政听出话重，赶紧跪下含泪说：“儿子教训儿子，也是为了让他将来光宗耀祖。母亲这样说，叫我怎么承受？” 贾母啐道：“我说一句话你就受不了，你那样下死手地打，宝玉就受得了吗？ “你说教训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当年你父亲又是怎样教训你的？” 说着也流下泪来。 贾政陪笑道：“母亲不要伤心，都是儿子一时动怒。从今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你也不用同我赌气。你的儿子，本来轮不到我管你打不打。 “我看你早就厌烦我们娘儿几个。不如我们早点离开你，大家都清净。” 说着就叫人准备车轿：“我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 下人只能嘴上答应。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不用哭。宝玉如今还小，你疼他；等他将来长大做官，也未必记得你是他母亲。 “现在索性别疼他，省得将来还要多生气。” 贾政一听赶紧磕头哭道：“母亲这样说，贾政真没有立足之地。” 贾母冷笑：“明明是你叫我没有立足之地，反而说起自己！ “我们若真回去了，你心里也就清净，看以后还有谁拦着你打人。” 说着仍催人赶紧收拾行李车轿。 贾政只得不断磕头认错哀求。
贾母嘴里还在说话，心里却一直惦记宝玉，赶紧进去看。 一见今天这顿打远比平时严重，她又心疼又生气，抱着宝玉哭个不停。 王夫人和凤姐等人劝了好一阵，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几个丫头媳妇上前想把宝玉扶起来。 凤姐立刻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眼看看！打成这样还扶着走？还不快进去把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众人赶紧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把宝玉轻轻放上去，跟着贾母、王夫人等人一起送到贾母房里。
这时贾政见贾母的气还没有完全消，也不敢马上离开，便跟着进屋。 他看了看宝玉，才知道这次确实打得太重。 再看王夫人抱着宝玉，一声“儿”、一声“肉”地哭：“你倒不如替珠儿早死，把珠儿留下，也免得你父亲生气，我这半辈子的心也不算白操。 “如今你若真有个好歹，丢下我一个人，我还能依靠谁？” 一边哭，一边又骂宝玉是“不争气的儿子”。 贾政听得心灰意冷，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下手太狠。 他先去劝贾母。 贾母含泪骂道：“你还不出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没打够，非要亲眼看着他死了才肯走？” 贾政听了，只好退出去。
这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都在房里。 袭人心里满是委屈，可当着众人不好表现。见大家围着宝玉，有人灌水，有人打扇，自己反而插不上手，索性走到二门前，叫小厮去找焙茗。 焙茗来了，她便追问：“刚才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你怎么也不早点来报信？” 焙茗急道：“偏偏刚才我不在，打到一半才听见。赶紧打听原因，说是为了琪官和金钏姐姐两件事。” 袭人问：“老爷怎么会知道？” 焙茗说：“琪官那件事，多半是薛大爷平日吃醋，自己没地方出气，不知道在外面挑唆了谁，到老爷面前点火。 “金钏儿的事听说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身边的人议论。” 袭人听这两件事都能对上，心里也信了八九分。 她回到屋里时，众人还在替宝玉治伤。 等安置妥当，贾母吩咐：“好好把他抬回自己房里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回怡红院，安置到自己床上。 又乱了半天，众人才渐渐散去。 袭人这才上前细心服侍，问宝玉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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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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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著。
白话
王夫人把金钏儿的母亲叫来，当面赏她几件簪环，又吩咐请僧人念经超度。 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退了出去。 宝玉见完雨村回来，已经听说金钏儿因羞愤投井自尽，心里悲痛万分。 进来以后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也无话可辩。 见宝钗进来，他才借机退出，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背着手、低着头慢慢走，一路叹气。 走到厅上，刚转过屏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大喝一声：“站住！” 宝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父亲，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好垂手站在旁边。 贾政问：“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叹什么气？刚才雨村要见你，叫了半天你才出来；出来以后说话又畏畏缩缩，一点从容气度也没有。 “我看你满脸愁闷，现在又唉声叹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自在的？无缘无故这样，到底为什么？” 宝玉平时虽然嘴快会说，此刻一颗心全放在金钏儿之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随她死去。 父亲这一大串话，他其实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去，只呆呆站着。
原文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著。
白话
王夫人把金钏儿的母亲叫来，当面赏她几件簪环，又吩咐请僧人念经超度。 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退了出去。 宝玉见完雨村回来，已经听说金钏儿因羞愤投井自尽，心里悲痛万分。 进来以后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也无话可辩。 见宝钗进来，他才借机退出，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背着手、低着头慢慢走，一路叹气。 走到厅上，刚转过屏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大喝一声：“站住！” 宝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父亲，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好垂手站在旁边。 贾政问：“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叹什么气？刚才雨村要见你，叫了半天你才出来；出来以后说话又畏畏缩缩，一点从容气度也没有。 “我看你满脸愁闷，现在又唉声叹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自在的？无缘无故这样，到底为什么？” 宝玉平时虽然嘴快会说，此刻一颗心全放在金钏儿之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随她死去。 父亲这一大串话，他其实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去，只呆呆站着。
原文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白话
贾政见他惶恐，应对也不像往日，原本没有生气，这一下倒生了三分气。正要说话，忽有回事的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里疑惑，暗想：“平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叫“快请”，急忙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的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下献茶。还没来得及叙谈，那长史官先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自登门，全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领情，连我们这些人也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指示，望大人说明，学生好遵命办理。”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办理，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有三五日不见回去，到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去向，因此四处访察。这一城里，十个人倒有八个人都说，他近日和贵府那位衔玉的公子交往甚厚。我们听了，知道尊府不比别家，不能擅自进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也说：‘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很合我老人家的心，实在断断少不了这个人。’所以求老大人转告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以安慰王爷的殷切请求，二则我们也可免去四处寻找的辛苦。”说完，忙作了一揖。
原文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白话
贾政见他惶恐，应对也不像往日，原本没有生气，这一下倒生了三分气。正要说话，忽有回事的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里疑惑，暗想：“平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叫“快请”，急忙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的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下献茶。还没来得及叙谈，那长史官先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自登门，全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领情，连我们这些人也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指示，望大人说明，学生好遵命办理。”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办理，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有三五日不见回去，到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去向，因此四处访察。这一城里，十个人倒有八个人都说，他近日和贵府那位衔玉的公子交往甚厚。我们听了，知道尊府不比别家，不能擅自进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也说：‘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很合我老人家的心，实在断断少不了这个人。’所以求老大人转告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以安慰王爷的殷切请求，二则我们也可免去四处寻找的辛苦。”说完，忙作了一揖。
原文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著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著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著，便忙忙的走了。
白话
贾政听完长史官的话，又惊又怒，马上叫人把宝玉喊来。 宝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匆匆赶到。 贾政劈头骂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琪官是忠顺王爷身边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缘无故把他引出去，如今连累到我头上！” 宝玉吓了一跳，赶紧说：“我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连‘琪官’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怎么还能说我‘引逗’他？” 说着便哭起来。 贾政还没开口，长史官已经冷笑道：“公子不必再掩饰。无论人藏在府里，还是公子知道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少跑些路，也会记公子的情。” 宝玉连说不知道，又说：“恐怕只是讹传，未必是真的。” 长史官冷笑：“我们已经有证据，何必再抵赖？难道一定要当着老大人把证据全说出来，让公子更吃亏？ “既然说不认识，那条红汗巾怎么会到公子腰里？” 宝玉听见这句话，顿时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心里想：“这种秘密他竟然也知道，其他事情大概也瞒不过。不如先把他打发走，免得继续说出更多。” 于是说：“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怎么反而不知道他买房置地的大事？ “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在那里买了几亩田和几间房。也许他就在那里。” 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看来，一定在那里。我先去找。若找到便罢，若没有，还要回来请教。” 说完匆匆离开。
原文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著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著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著，便忙忙的走了。
白话
贾政听完长史官的话，又惊又怒，马上叫人把宝玉喊来。 宝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匆匆赶到。 贾政劈头骂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琪官是忠顺王爷身边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缘无故把他引出去，如今连累到我头上！” 宝玉吓了一跳，赶紧说：“我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连‘琪官’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怎么还能说我‘引逗’他？” 说着便哭起来。 贾政还没开口，长史官已经冷笑道：“公子不必再掩饰。无论人藏在府里，还是公子知道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少跑些路，也会记公子的情。” 宝玉连说不知道，又说：“恐怕只是讹传，未必是真的。” 长史官冷笑：“我们已经有证据，何必再抵赖？难道一定要当着老大人把证据全说出来，让公子更吃亏？ “既然说不认识，那条红汗巾怎么会到公子腰里？” 宝玉听见这句话，顿时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心里想：“这种秘密他竟然也知道，其他事情大概也瞒不过。不如先把他打发走，免得继续说出更多。” 于是说：“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怎么反而不知道他买房置地的大事？ “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在那里买了几亩田和几间房。也许他就在那里。” 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看来，一定在那里。我先去找。若找到便罢，若没有，还要回来请教。” 说完匆匆离开。
原文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著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著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白话
贾政已经气得脸色都变了。 一面送走长史官，一面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等我回来再问你！” 送走客人后，他刚转身，忽然看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乱跑。 贾政大喝：“快打，快打！” 贾环看见父亲，吓得浑身发软，赶紧低头站住。 贾政问：“跑什么？跟着你的人也不管你，任你像野马一样到处疯跑！” 又叫人把跟贾环上学的人找来。 贾环见父亲正在盛怒，趁机说：“我原本没乱跑。只是刚从井边经过，看见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泡得头这么大、身子这么粗，实在太吓人，所以才赶紧跑过来。” 贾政大惊：“好端端谁会跳井？咱们家从祖宗起，一向宽待下人。 “大概是我近年疏于家务，让管事的人擅自克扣欺压，才逼出这样的祸患。 “若外人知道，祖宗的脸往哪里放！” 于是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来见。 小厮们正要去，贾环赶紧上前拉住贾政衣襟，跪在旁边说：“父亲不用生气。这事除了太太房里的人，别人都不知道。 “我听我母亲说……” 说到这里，他回头四处看。 贾政明白意思，看了小厮们一眼，众人都退开。 贾环这才低声说：“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些天在太太房里拉住金钏儿想强行调戏，没有得手，还把她打了一顿。金钏儿一气之下投井死了。” 话没说完，贾政已经气得脸色发白，大喝：“快把宝玉拿来！” 一边说，一边往里书房走，又怒道：“今天再有人劝，我把官位家产全交给他和宝玉！ “我自己剃了这几根烦恼头发，找个清静地方了此一生，也省得上辱祖先、下养逆子！” 门客仆从见他这样，知道又是宝玉惹祸，一个个吓得咬指吐舌，悄悄退出。 贾政喘着粗气，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不停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绳子捆起来！把所有门都关上！谁敢往里传信，立刻打死！” 众小厮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人赶紧去找宝玉。
原文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著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著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白话
贾政已经气得脸色都变了。 一面送走长史官，一面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等我回来再问你！” 送走客人后，他刚转身，忽然看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乱跑。 贾政大喝：“快打，快打！” 贾环看见父亲，吓得浑身发软，赶紧低头站住。 贾政问：“跑什么？跟着你的人也不管你，任你像野马一样到处疯跑！” 又叫人把跟贾环上学的人找来。 贾环见父亲正在盛怒，趁机说：“我原本没乱跑。只是刚从井边经过，看见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泡得头这么大、身子这么粗，实在太吓人，所以才赶紧跑过来。” 贾政大惊：“好端端谁会跳井？咱们家从祖宗起，一向宽待下人。 “大概是我近年疏于家务，让管事的人擅自克扣欺压，才逼出这样的祸患。 “若外人知道，祖宗的脸往哪里放！” 于是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来见。 小厮们正要去，贾环赶紧上前拉住贾政衣襟，跪在旁边说：“父亲不用生气。这事除了太太房里的人，别人都不知道。 “我听我母亲说……” 说到这里，他回头四处看。 贾政明白意思，看了小厮们一眼，众人都退开。 贾环这才低声说：“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些天在太太房里拉住金钏儿想强行调戏，没有得手，还把她打了一顿。金钏儿一气之下投井死了。” 话没说完，贾政已经气得脸色发白，大喝：“快把宝玉拿来！” 一边说，一边往里书房走，又怒道：“今天再有人劝，我把官位家产全交给他和宝玉！ “我自己剃了这几根烦恼头发，找个清静地方了此一生，也省得上辱祖先、下养逆子！” 门客仆从见他这样，知道又是宝玉惹祸，一个个吓得咬指吐舌，悄悄退出。 贾政喘着粗气，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不停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绳子捆起来！把所有门都关上！谁敢往里传信，立刻打死！” 众小厮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人赶紧去找宝玉。
原文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白话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哪里想得到贾环又添了许多话。正在厅上急得乱转，想找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没有一个人，连焙茗也不知道在哪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宝玉像得了珍宝一样，赶上去拉住她，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来急了，说话不清楚，二来老婆子偏又耳聋，竟没听见他说什么，把“要紧”两个字只听成“跳井”两个字，便笑道：“跳井让她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吧。”那婆子道：“有什么没了结的事？早就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还没了事！”
原文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白话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哪里想得到贾环又添了许多话。正在厅上急得乱转，想找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没有一个人，连焙茗也不知道在哪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宝玉像得了珍宝一样，赶上去拉住她，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来急了，说话不清楚，二来老婆子偏又耳聋，竟没听见他说什么，把“要紧”两个字只听成“跳井”两个字，便笑道：“跳井让她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吧。”那婆子道：“有什么没了结的事？早就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还没了事！”
原文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著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著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著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白话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不知道怎么办，贾政的小厮已经过来，逼着他出去。 贾政一见宝玉，眼睛都气红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问宝玉在外结交戏子、私赠物品，在家荒废学业、调戏丫鬟等事情，只怒喝：“堵住他的嘴，狠狠打，打死也罢！” 小厮们不敢违抗，只得把宝玉按在凳子上，举起大板先打十来下。 贾政还嫌太轻，一脚把掌板的人踢开，自己夺过板子，咬着牙又狠狠打了三四十下。 众门客见情形不对，怕真闹出人命，赶紧上前夺板劝阻。 贾政哪里肯听，怒道：“你们自己问问，他做的那些事还能不能饶！ “平时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纵坏了，如今到了这地步还来劝。 “难道非等他将来弑君杀父，你们才肯闭嘴？”
原文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著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著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著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白话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不知道怎么办，贾政的小厮已经过来，逼着他出去。 贾政一见宝玉，眼睛都气红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问宝玉在外结交戏子、私赠物品，在家荒废学业、调戏丫鬟等事情，只怒喝：“堵住他的嘴，狠狠打，打死也罢！” 小厮们不敢违抗，只得把宝玉按在凳子上，举起大板先打十来下。 贾政还嫌太轻，一脚把掌板的人踢开，自己夺过板子，咬着牙又狠狠打了三四十下。 众门客见情形不对，怕真闹出人命，赶紧上前夺板劝阻。 贾政哪里肯听，怒道：“你们自己问问，他做的那些事还能不能饶！ “平时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纵坏了，如今到了这地步还来劝。 “难道非等他将来弑君杀父，你们才肯闭嘴？”
原文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著，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著“贾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著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著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著，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著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著。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白话
众人听贾政说话越来越难听，知道他已经气急，只好先退出去，另找人进去报信。 王夫人不敢先惊动贾母，急忙穿衣赶往外书房，连一路上的门客小厮都来不及回避。 她刚一进房，贾政反而像火上浇油，板子落得更狠更快。 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厮见势不对，赶紧松手躲开；宝玉早已被打得动弹不得。 贾政还要继续打，王夫人冲上去死死抱住板子。 贾政怒道：“罢了，罢了！你们今天非把我活活气死不可！” 王夫人哭道：“宝玉就算该打，老爷也该保重自己。况且天气这样热，老太太身体也不好。 “宝玉真打死了还是小事，若老太太因此有个好歹，那才是大事！” 贾政冷笑：“不要再提这些话。我养出这样不肖的孽障，本来已经是不孝；现在教训他，又人人来护。 “不如今天索性把他勒死，免得以后再留下祸患！” 说着竟叫人拿绳子来。 王夫人抱住宝玉哭道：“老爷就算管教儿子，也该看看夫妻情分。 “我如今快五十岁，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一定要拿他这样苦苦作法，我也不敢多劝。 “可今天若一定要他死，不就是有意断我的活路吗？ “既然要勒死他，就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两个也不敢怨，只求在阴间还能有个依靠。” 说完趴在宝玉身上大哭。 贾政听了，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也泪如雨下。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下身那条绿纱小衣全是血迹。 她解开汗巾一看，从臀部到小腿有的青、有的紫，有的肿起、有的破裂，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顿时失声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哭又想起早死的贾珠，便哭喊：“贾珠啊！若你还活着，就是死一百个我也不在乎了！” 这时李纨、凤姐和迎春姐妹都已经赶来。 王夫人一喊贾珠，别人还勉强忍得住，李纨却也放声痛哭。 贾政听见，眼泪滚得更加厉害。 众人正乱作一团，忽然丫头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还没说完，窗外已经传来贾母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不就都干净了吗！” 贾政见母亲亲自来了，又急又痛，赶紧迎出去。 只见贾母扶着丫头，一路喘着走来。 贾政躬身陪笑：“天气这么热，母亲有什么话叫儿子过去吩咐就是，何必亲自走来生气？” 贾母停下喘了几口气，厉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是来同你说话的！我当然有话，只可惜我一辈子没养出一个好儿子，又能向谁说去？” 贾政听出话重，赶紧跪下含泪说：“儿子教训儿子，也是为了让他将来光宗耀祖。母亲这样说，叫我怎么承受？” 贾母啐道：“我说一句话你就受不了，你那样下死手地打，宝玉就受得了吗？ “你说教训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当年你父亲又是怎样教训你的？” 说着也流下泪来。 贾政陪笑道：“母亲不要伤心，都是儿子一时动怒。从今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你也不用同我赌气。你的儿子，本来轮不到我管你打不打。 “我看你早就厌烦我们娘儿几个。不如我们早点离开你，大家都清净。” 说着就叫人准备车轿：“我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 下人只能嘴上答应。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不用哭。宝玉如今还小，你疼他；等他将来长大做官，也未必记得你是他母亲。 “现在索性别疼他，省得将来还要多生气。” 贾政一听赶紧磕头哭道：“母亲这样说，贾政真没有立足之地。” 贾母冷笑：“明明是你叫我没有立足之地，反而说起自己！ “我们若真回去了，你心里也就清净，看以后还有谁拦着你打人。” 说着仍催人赶紧收拾行李车轿。 贾政只得不断磕头认错哀求。
原文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著，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著“贾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著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著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著，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著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著。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白话
众人听贾政说话越来越难听，知道他已经气急，只好先退出去，另找人进去报信。 王夫人不敢先惊动贾母，急忙穿衣赶往外书房，连一路上的门客小厮都来不及回避。 她刚一进房，贾政反而像火上浇油，板子落得更狠更快。 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厮见势不对，赶紧松手躲开；宝玉早已被打得动弹不得。 贾政还要继续打，王夫人冲上去死死抱住板子。 贾政怒道：“罢了，罢了！你们今天非把我活活气死不可！” 王夫人哭道：“宝玉就算该打，老爷也该保重自己。况且天气这样热，老太太身体也不好。 “宝玉真打死了还是小事，若老太太因此有个好歹，那才是大事！” 贾政冷笑：“不要再提这些话。我养出这样不肖的孽障，本来已经是不孝；现在教训他，又人人来护。 “不如今天索性把他勒死，免得以后再留下祸患！” 说着竟叫人拿绳子来。 王夫人抱住宝玉哭道：“老爷就算管教儿子，也该看看夫妻情分。 “我如今快五十岁，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一定要拿他这样苦苦作法，我也不敢多劝。 “可今天若一定要他死，不就是有意断我的活路吗？ “既然要勒死他，就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两个也不敢怨，只求在阴间还能有个依靠。” 说完趴在宝玉身上大哭。 贾政听了，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也泪如雨下。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下身那条绿纱小衣全是血迹。 她解开汗巾一看，从臀部到小腿有的青、有的紫，有的肿起、有的破裂，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顿时失声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哭又想起早死的贾珠，便哭喊：“贾珠啊！若你还活着，就是死一百个我也不在乎了！” 这时李纨、凤姐和迎春姐妹都已经赶来。 王夫人一喊贾珠，别人还勉强忍得住，李纨却也放声痛哭。 贾政听见，眼泪滚得更加厉害。 众人正乱作一团，忽然丫头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还没说完，窗外已经传来贾母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不就都干净了吗！” 贾政见母亲亲自来了，又急又痛，赶紧迎出去。 只见贾母扶着丫头，一路喘着走来。 贾政躬身陪笑：“天气这么热，母亲有什么话叫儿子过去吩咐就是，何必亲自走来生气？” 贾母停下喘了几口气，厉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是来同你说话的！我当然有话，只可惜我一辈子没养出一个好儿子，又能向谁说去？” 贾政听出话重，赶紧跪下含泪说：“儿子教训儿子，也是为了让他将来光宗耀祖。母亲这样说，叫我怎么承受？” 贾母啐道：“我说一句话你就受不了，你那样下死手地打，宝玉就受得了吗？ “你说教训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当年你父亲又是怎样教训你的？” 说着也流下泪来。 贾政陪笑道：“母亲不要伤心，都是儿子一时动怒。从今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你也不用同我赌气。你的儿子，本来轮不到我管你打不打。 “我看你早就厌烦我们娘儿几个。不如我们早点离开你，大家都清净。” 说着就叫人准备车轿：“我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 下人只能嘴上答应。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不用哭。宝玉如今还小，你疼他；等他将来长大做官，也未必记得你是他母亲。 “现在索性别疼他，省得将来还要多生气。” 贾政一听赶紧磕头哭道：“母亲这样说，贾政真没有立足之地。” 贾母冷笑：“明明是你叫我没有立足之地，反而说起自己！ “我们若真回去了，你心里也就清净，看以后还有谁拦着你打人。” 说着仍催人赶紧收拾行李车轿。 贾政只得不断磕头认错哀求。
原文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著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著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著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白话
贾母嘴里还在说话，心里却一直惦记宝玉，赶紧进去看。 一见今天这顿打远比平时严重，她又心疼又生气，抱着宝玉哭个不停。 王夫人和凤姐等人劝了好一阵，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几个丫头媳妇上前想把宝玉扶起来。 凤姐立刻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眼看看！打成这样还扶着走？还不快进去把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众人赶紧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把宝玉轻轻放上去，跟着贾母、王夫人等人一起送到贾母房里。
原文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著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著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著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白话
贾母嘴里还在说话，心里却一直惦记宝玉，赶紧进去看。 一见今天这顿打远比平时严重，她又心疼又生气，抱着宝玉哭个不停。 王夫人和凤姐等人劝了好一阵，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几个丫头媳妇上前想把宝玉扶起来。 凤姐立刻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眼看看！打成这样还扶着走？还不快进去把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众人赶紧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把宝玉轻轻放上去，跟着贾母、王夫人等人一起送到贾母房里。
原文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著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著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白话
这时贾政见贾母的气还没有完全消，也不敢马上离开，便跟着进屋。 他看了看宝玉，才知道这次确实打得太重。 再看王夫人抱着宝玉，一声“儿”、一声“肉”地哭：“你倒不如替珠儿早死，把珠儿留下，也免得你父亲生气，我这半辈子的心也不算白操。 “如今你若真有个好歹，丢下我一个人，我还能依靠谁？” 一边哭，一边又骂宝玉是“不争气的儿子”。 贾政听得心灰意冷，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下手太狠。 他先去劝贾母。 贾母含泪骂道：“你还不出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没打够，非要亲眼看着他死了才肯走？” 贾政听了，只好退出去。
原文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著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著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白话
这时贾政见贾母的气还没有完全消，也不敢马上离开，便跟着进屋。 他看了看宝玉，才知道这次确实打得太重。 再看王夫人抱着宝玉，一声“儿”、一声“肉”地哭：“你倒不如替珠儿早死，把珠儿留下，也免得你父亲生气，我这半辈子的心也不算白操。 “如今你若真有个好歹，丢下我一个人，我还能依靠谁？” 一边哭，一边又骂宝玉是“不争气的儿子”。 贾政听得心灰意冷，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下手太狠。 他先去劝贾母。 贾母含泪骂道：“你还不出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没打够，非要亲眼看着他死了才肯走？” 贾政听了，只好退出去。
原文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这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都在房里。 袭人心里满是委屈，可当着众人不好表现。见大家围着宝玉，有人灌水，有人打扇，自己反而插不上手，索性走到二门前，叫小厮去找焙茗。 焙茗来了，她便追问：“刚才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你怎么也不早点来报信？” 焙茗急道：“偏偏刚才我不在，打到一半才听见。赶紧打听原因，说是为了琪官和金钏姐姐两件事。” 袭人问：“老爷怎么会知道？” 焙茗说：“琪官那件事，多半是薛大爷平日吃醋，自己没地方出气，不知道在外面挑唆了谁，到老爷面前点火。 “金钏儿的事听说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身边的人议论。” 袭人听这两件事都能对上，心里也信了八九分。 她回到屋里时，众人还在替宝玉治伤。 等安置妥当，贾母吩咐：“好好把他抬回自己房里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回怡红院，安置到自己床上。 又乱了半天，众人才渐渐散去。 袭人这才上前细心服侍，问宝玉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 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这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都在房里。 袭人心里满是委屈，可当着众人不好表现。见大家围着宝玉，有人灌水，有人打扇，自己反而插不上手，索性走到二门前，叫小厮去找焙茗。 焙茗来了，她便追问：“刚才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你怎么也不早点来报信？” 焙茗急道：“偏偏刚才我不在，打到一半才听见。赶紧打听原因，说是为了琪官和金钏姐姐两件事。” 袭人问：“老爷怎么会知道？” 焙茗说：“琪官那件事，多半是薛大爷平日吃醋，自己没地方出气，不知道在外面挑唆了谁，到老爷面前点火。 “金钏儿的事听说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身边的人议论。” 袭人听这两件事都能对上，心里也信了八九分。 她回到屋里时，众人还在替宝玉治伤。 等安置妥当，贾母吩咐：“好好把他抬回自己房里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回怡红院，安置到自己床上。 又乱了半天，众人才渐渐散去。 袭人这才上前细心服侍，问宝玉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