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白话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元宵节刚过，因为朝廷以孝治天下，宫里有一位太妃生病，所以各位嫔妃都减膳、卸妆表示哀敬，不但不能省亲，连宴乐也一概停止。因此荣国府这一年元宵也没有举行猜灯谜的聚会。

刚忙完年节，凤姐便小产了，只能在家休养一个月，不能管事，每天都有两三个太医轮流来看、开药。 凤姐一向仗着身体强壮。虽然不出门，仍在心里盘算家事，想到什么，就叫平儿去回王夫人。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 王夫人顿时觉得少了一个得力助手。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多精神？大事仍由她自己拿主意，家里琐碎事务暂时都交给李纨协理。 李纨重品德、不尚才干，对下人难免过于宽松，于是王夫人又叫探春同李纨一起裁决，只想着过一个月，等凤姐休养好了，仍旧交还给凤姐。 谁知凤姐本来气血不足，又年纪轻，不懂保养。平生争强好胜、处处费心，更伤气血。所以虽然只是小产，却真的亏虚下来。 一个月以后，她又添了下红不止的病症。她自己不肯明说，但众人看她脸色发黄、身体消瘦，也知道她没有调养好。 王夫人只让她认真吃药休息，不许再操心。 凤姐自己也怕病成大症，被人笑话，只想偷空赶快补养，恨不得一下恢复如常。 谁知一直吃药调养到八九月，才渐渐重新起来做事，下红也慢慢停止。这是后话。

眼下王夫人见凤姐这样，探春和李纨一时也难卸下管事责任；园里人多，又怕照看不到，于是特别请宝钗帮忙，小心巡视各处。 王夫人对她说：“那些老婆子们不中用，一有空就喝酒打牌，白天睡觉，晚上打牌，我都知道。 “凤丫头在外面管事时，她们还有点怕。如今她不出来，这些人又该趁机偷懒了。 “好孩子，你一向稳妥。弟弟妹妹们都还小，我自己又没时间，你替我辛苦几天，帮着照看。 “凡有想不到的事情，来告诉我。不要等老太太先问出来，我却没话回。 “那些人做得不好，你只管说。她们若不听，就来回我。千万别等闹出大事才知道。” 宝钗听完，只得答应。

这时正到初春，黛玉咳嗽的老病又犯了。湘云也感染时气，卧病在蘅芜苑，一天到晚不断请医吃药。 探春和李纨住处相隔较远，如今一起办事，不像往年。来回报事的人也不方便奔波。 两人商议好：每天早晨都到园门南边那三间小花厅会合办事，吃过早饭，到午正左右才各自回房。 这三间厅原来是元春省亲时给执事太监坐候休息的地方。省亲以后就一直闲着，平常只有婆子夜里值守。 现在天气转暖，不需要大修，只略微布置一下，就可以给两人办公。 厅上有一块匾，写着“辅仁谕德”四字，府里人平常只叫这里“议事厅”。 从此两人每天卯正到这里，午正才散。所有执事媳妇前来回话，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下人们起初听说由李纨独自办事，个个暗暗高兴。 大家都知道李纨平常厚道，多施恩、少处罚，自然比凤姐容易应付。 后来虽然又添一个探春，众人也只觉得不过是一个没出阁的年轻小姐，平时又平和安静，所以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比凤姐管事时更加懈怠。 谁知才三四天，经过几件事情，众人渐渐发现探春精细严密一点不比凤姐差，只不过说话平静、性情温和罢了。 偏偏连日有十几家王公侯伯、世袭官员之家，都是荣宁两府的亲友或世交。有的升迁，有的降职，有的婚嫁，有的丧事。 王夫人贺喜、吊唁、迎送，应酬得忙不过来，前面更无人照管。 于是李纨、探春常常整天都坐在议事厅办事。 宝钗则白天在上房帮忙照看，等王夫人回来才离开。 每到夜里，她做完针线、临睡以前，还坐小轿带领园中值夜人员，各处巡视一遍。 三个人这样一管，竟比凤姐当差时还更谨慎。 里外下人因此暗中抱怨：“刚倒下一个‘巡海夜叉’，现在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干脆连夜里偷偷喝酒玩牌的工夫都没了。”

这一天，王夫人正要去锦乡侯府赴宴。 李纨、探春早已梳洗完，送王夫人出门以后，回到议事厅坐下。 刚喝茶，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道：“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死了。昨天已经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让来回姑娘和奶奶。” 说完，她就垂手站在旁边，不再多说一句。 当时来回事情的人很多，大家都想看看李纨、探春会怎么办事。 若办得妥当，众人自然产生敬畏；若稍有不当，大家不但不服，出了二门还会编许多笑话取笑。 吴新登家的心里也打着主意。若在凤姐面前，她早就主动把旧例、主意全查出来，让凤姐挑着执行。 现在她看不起李纨老实，又觉得探春只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这一句，故意试探两人有没有主见。 探春便问李纨怎么办。 李纨想一想，说：“前些天袭人的母亲死了，听说赏四十两银子。赵国基这里也赏四十两吧。” 吴新登家的忙答应，接了对牌就要走。 探春说：“你先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好回来。 探春问：“先别支银子。我问你，过去老太太房里几位老姨奶奶，家生奴才和外头买来的，有不同规矩。家里人的亲属死了赏多少，外头人的亲属死了赏多少，你先说给我们听听。” 这一问，吴新登家的顿时说自己忘了，陪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难道谁还敢争？” 探春笑道：“这话胡闹。照我说，干脆赏一百两最好。若不按旧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天连你二奶奶都没法见。”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样，我去查旧账，现在实在记不得。” 探春笑道：“你是办了一辈子事的人，自己记不得，反倒来难为我们。你平常回你二奶奶事情，也要临时再找账本？若凤姐姐竟允许你这样办，那她也算不上厉害，反倒是宽厚了。 “还不快去找来给我看。再拖一天，别人不说你们粗心，反而要说我们没主意。” 吴新登家的满脸通红，忙转身出去。 其他媳妇看见，都暗暗伸舌头。厅里又继续处理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吴新登家的拿旧账回来。 探春查看，只见过去两个家生奴才的亲属去世，各赏二十两；两个外面来的，各赏四十两。 另外还有两个外头人的例子，一个赏一百两，一个赏六十两。 但下面都写着特殊原因：一个因为要跨省迁葬父母棺木，另外加赏六十两；一个因为临时买墓地，另外加赏二十两。 探春把账递给李纨看，然后说：“给赵国基二十两银子。这个账本先留下，我们再仔细看看。” 吴新登家的这才离开。

忽然赵姨娘进来。 李纨、探春忙让她坐。 赵姨娘一开口便说：“这屋里的人都踩到我头上去，也就算了。姑娘你也该想一想，应该替我出一口气。” 一边说，一边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探春忙问：“姨娘说的是谁？我听不明白。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说：“现在踩我的就是姑娘你，我还能告诉谁？” 探春听见，忙站起来，说：“我不敢。” 李纨也站起来劝。 赵姨娘说：“你们坐下，听我说。我在这屋里像熬油一样熬了这么多年，又生了你和你兄弟。现在连袭人都不如，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跟着没脸，更别说我了。” 探春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做了违法违理的事情。” 她重新坐下，把账翻给赵姨娘看，又一条条念给她听，说：“这是祖宗留下的旧规矩，人人都照着办，难道偏偏我能改？ “也不只是袭人。将来环儿若收一个外头买来的丫头，那个丫头家里死人，自然也照袭人这一类办。 “这本来不是争高低大小的事情，也谈不上有脸没脸。袭人是太太的奴才，我只是照旧规矩办。 “若说办得好，是祖宗恩典、太太恩典；若说不公平，是那人自己糊涂，不懂福气，爱抱怨只能由她。 “太太就算把房子赏给别人，也不代表我有脸；一文钱不给我，也不代表我没脸。 “照我说，太太现在不在家，姨娘安静休养精神就是，何必事事操心？太太一心疼我，可姨娘常常生事，已经让太太几次寒心。 “我若是个男人，能够出去立业，早就离家做一番事业，到那时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 “偏偏我是女孩儿，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乱说。太太心里什么都知道。 “如今因为看重我，才叫我暂时管家。我还没办成一件好事，姨娘反倒先来作践我。 “若太太知道，怕我为难，不让我再管，那才真叫没脸，到时候连姨娘也一起没脸。” 说着说着，探春忍不住掉下眼泪。 赵姨娘没话可答，只说：“太太疼你，你更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喜欢，就把我们忘了。” 探春说：“我怎么忘了？又让我怎么拉扯？这要问每个人自己。哪个主子不疼出力、能办事的人？哪一个好人是靠别人拉扯出来的？” 李纨在旁边不断劝：“姨娘别生气。也不能怪姑娘，她心里纵然想照顾，嘴里怎么好说。” 探春忙说：“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的小姐去拉扯奴才？他们好不好，你们自己该知道，同我有什么关系？” 赵姨娘气道：“谁叫你拉扯别人？你不管家，我也不来问你。现在你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会不答应？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这些人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也没地方施。 “姑娘放心，这钱又不用你自己出。等你以后出嫁，我还指望你额外照看赵家呢。现在羽毛还没长全，就忘了根本，只知道往高枝上飞了！” 探春没等她说完，已经气得脸色发白、喘不过气，一边哭一边问：“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前刚升九省检点，哪里又冒出一个舅舅？ “我平常按礼尊敬，反倒敬出这些亲戚来了。 “既然这样说，环儿出去时，为什么赵国基还要站起来，跟在他后面陪他去上学？为什么不摆出舅舅的身份？ “何苦这样。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偏要隔两三个月找一个理由，彻底闹一场，生怕别人忘记，非要重新提醒所有人。到底是谁给谁丢脸？ “幸亏我还明白道理。若换一个糊涂不懂事的人，早就急疯了。” 李纨急得不断劝，赵姨娘仍不停唠叨。

忽然听见有人说：“二奶奶派平姑娘来说话。” 赵姨娘这才停口。 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座，又问：“你奶奶好些了吗？我正想去看，只是一直没空。” 李纨问平儿来做什么。 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去世，怕奶奶和姑娘不知道旧例。照常例只有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自己裁决，若想多添一些也可以。” 探春已经擦掉泪痕，马上说：“好好的为什么要多添？谁又是怀了二十四个月才生出来的？还是曾经替主子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命的人不成？ “你主子真会做好人，叫我先开坏了规矩，她再拿太太不心疼的钱做人情。 “你告诉她，我不敢随便增减，乱出主意。她若想施恩，等她自己身体好了出来，爱添多少自己添去。” 平儿来的时候已经知道大半，如今听这一番话，更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探春脸上有怒气，她不敢像平常轻松玩笑时那样说话，只垂手安静站在一边。

这时宝钗也从上房过来，探春等人忙起身让她坐。 还没说上话，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 因为探春刚哭过，三四个小丫头捧来洗脸盆、手巾、带柄镜子和脂粉等物。 探春盘腿坐在矮板榻上。捧盆的丫头走到面前，双膝跪下，高高捧着面盆；另外两个小丫头也屈膝站在旁边，捧手巾、镜子和脂粉。 平儿见侍书不在，赶忙上前替探春挽起袖子、摘下镯子，又接过一条大手巾，遮住探春前面的衣襟。 探春这才伸手洗脸。 那个媳妇却马上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要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 平儿先说：“你忙什么？睁着眼看见姑娘正在洗脸，不先出去等着，偏要这时候说话。 “你在二奶奶面前也这样没眼色吗？姑娘虽然宽厚，我若回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没有姑娘，你们吃了亏可别怪我。” 吓得那个媳妇忙陪笑说：“是我粗心了。”一边说，一边赶紧退出去。

探春一边匀脸，一边对平儿冷笑道：“你来晚一步，还有更好笑的事。 “连吴姐姐这样办老了事情的人，也不先查清楚，就来敷衍我们。幸亏我们追问，她竟然还有脸说忘了。 “我问她，难道回你主子事情时也会忘，然后再去查？我想你主子可没有耐心坐着等她找。” 平儿忙笑道：“她若在二奶奶面前敢有这么一次，腿上的筋早被折两根了。姑娘别信她们。 “她们就是看大奶奶像菩萨，姑娘又是害羞的小姐，所以故意偷懒来糊弄。” 说着又朝门外说：“你们只管继续撒野。等奶奶大好了以后，咱们再慢慢算账。” 门外众媳妇都笑道：“平姑娘是最明白的人。俗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骗小姐。 “如今小姐是娇客，若真的惹她大怒，我们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 又陪笑对探春说：“姑娘知道，二奶奶平常事情太多，这些细节不可能全部照顾到，免不了有遗漏。 “俗话说旁观者清。姑娘这些年冷眼看着，若有该增加、该减少而二奶奶没有做到的地方，尽管调整。 “第一对太太的事情有益，第二也不辜负姑娘平日待我们奶奶的情分。” 话没说完，宝钗、李纨都笑道：“好丫头，难怪凤丫头偏疼她。本来没有什么可增减的事，听她这样一说，反倒让人不得不找出两件来斟酌，否则辜负她这一番话。” 探春笑道：“我本来一肚子气，没有地方发，正想拿她奶奶出气。偏她这时候来了，又说出这些话，让我也没办法生气了。” 说完，叫刚才那个媳妇进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一年那笔钱，到底用来做什么？” 媳妇回答：“在学里吃点心、买纸笔，每个人一年有八两银子。” 探春说：“所有爷们本来各房都领月钱。环哥的二两由姨娘领，宝玉的二两由老太太房里袭人领，兰哥的由大奶奶房里领。 “为什么上学以后每个人又多八两？难道上学就是为了这八两银子？从今天起，把这一项免掉。 “平儿，你回去告诉你奶奶，是我的话，这一条务必取消。” 平儿笑道：“早该取消。去年奶奶本来说要免，只因年下忙，后来忘了。” 那个媳妇只好答应着出去。 这时大观园里的媳妇们已经把饭盒送来。

侍书、素云早抬来一张小饭桌，平儿也忙着上菜。 探春笑道：“你的话说完了，就去忙你的，在这里做什么？” 平儿笑道：“我本来没事。二奶奶让我来，一是传话，二是怕这里人手不方便，本来就是叫我帮妹妹们服侍奶奶和姑娘。” 探春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一起端来吃？” 丫头们听见，忙到檐外吩咐媳妇：“宝姑娘现在在厅上一处吃饭，叫他们把饭送到这里。” 探春听见，立刻提高声音说：“不要胡乱支使人。那些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你们让她们送饭送茶，连高低都不知道。 “平儿就在这里，叫她出去说。”

平儿答应一声走出去。 那些媳妇马上悄悄拉住她，笑道：“哪里用姑娘亲自去叫，我们已经派人去了。” 一边说，一边把手帕铺在石阶上，说：“姑娘站这么久也累了，在太阳底下先歇一歇。” 平儿便坐下。 茶房两个婆子又拿一个坐褥铺好，说：“石头凉，这是很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 平儿忙陪笑：“多谢。” 又有人捧一碗精致新茶出来，悄声笑道：“这不是我们平常喝的茶，是专门伺候姑娘们的。姑娘润润口吧。” 平儿忙欠身接过，又指着众媳妇悄声说：“你们闹得太不像话。 “三姑娘是小姐，不肯轻易发威动怒，这是她自重。你们反而因此轻视欺负她。 “真把她惹得大怒，她最多被人说一句性子粗，可你们眼前就要吃大亏。 “她若撒个娇，太太也得让她一两分，二奶奶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你们竟敢小看她，真是拿鸡蛋碰石头。” 众人忙说：“我们哪里敢大胆，都是赵姨奶奶闹出来的。” 平儿也悄声说：“算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赵姨奶奶原来就有些不着调，可不能一有事全推到她身上。 “你们平常眼里没人、心术厉害，我这些年难道不知道？若二奶奶稍微弱一点，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 “就算她这样厉害，你们一找到空子，还要为难她几回，好几次差点落进你们嘴里。 “人人都说她厉害，你们怕她。只有我知道，她心里也不是完全不怕你们。 “前几天我们还说到这件事：凡事不能永远只顺着压着，迟早会有两场气。 “三姑娘虽然只是姑娘，你们可都看错她了。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也只有对她真忌惮五分。你们现在反倒不把她放眼里。”

正说着，秋纹走来。 众媳妇忙迎上去问好，又说：“姑娘也歇一会儿。里面正摆饭，等撤下饭桌，再进去回话。” 秋纹笑道：“我同你们不一样，哪里能等。”说着就要直接上厅。 平儿忙叫：“快回来。” 秋纹回头看见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护卫？” 说着回身坐到平儿的坐褥上。 平儿悄声问：“来回什么事？” 秋纹说：“问问宝玉的月银，还有我们的月钱什么时候发。” 平儿说：“这算什么大事。快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是我的话，今天无论有什么事都别来回。 “来回一件，保证驳一件；来回一百件，保证驳一百件。” 秋纹忙问：“为什么？” 平儿和众媳妇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又说：“现在正要找几件严厉的事，拿有体面的人开刀立规矩，压住大家，做个榜样。 “何苦你们先撞到钉子上。你一去回这事，她们若拿你们做一两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子；若不拿你们开刀，别人又会说偏心，只怕有靠山的人，不敢动，只拿软的人出气。 “你听着吧，连二奶奶过去办的事，她都准备驳两件，这样才能堵住大家的嘴。” 秋纹听了，伸舌头笑道：“幸亏平姐姐在这里，不然白白碰一鼻子灰。我赶紧回去告诉她们。” 说着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也送来，平儿忙进去服侍。 赵姨娘这时已经离开。 宝钗、探春、李纨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朝南，探春面朝西，李纨面朝东。 众媳妇全在廊下安静等候，里面只有贴身常侍丫头服侍，别人一概不敢随便进去。 媳妇们悄悄议论：“大家还是省事吧，别再存没良心的念头。连吴大娘刚才都讨了没趣，我们又算什么有脸的人。” 她们一边低声议论，一边等吃完饭再回事情。 里面鸦雀无声，连碗筷碰撞声都听不见。 一会儿，一个丫头把帘子高高揭起，又有两个把饭桌抬出来。 茶房早有三个丫头捧三盆水候着。见饭桌出来，三个人便进去；一会儿又捧洗脸盆和漱口盂出来。 随后侍书、素云、莺儿三个人，各用茶盘捧三盖碗茶进去。 等三人再出来，侍书吩咐小丫头：“好好伺候着。我们去吃饭，回来再换你们。别又偷着坐下。” 众媳妇这才一个一个老老实实进来回事情，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轻慢疏忽。

探春的气渐渐平下来，对平儿说：“我有一件大事，早就想同你奶奶商量，刚才正好又想起来。 “你吃过饭赶快回来。宝姑娘也在这里，我们四个人先一起商议，再仔细问你奶奶能不能办。”

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平儿便笑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告诉她。 凤姐连说：“好，好，好！好一个三姑娘！我早说她不错。只可惜命薄，没有生在太太肚子里。” 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她即使不是太太亲生，谁敢小看她？难道不是一样看待？” 凤姐叹道：“你不知道。虽说嫡出庶出道理上都一样，但女孩儿毕竟同儿子不同。 “将来议婚时，现在有些轻狂人先打听姑娘是嫡出还是庶出，很多人一听庶出就不要。却不知道庶出的只要人好，比嫡出的强百倍。 “将来不知道哪个没福气的人，因为挑嫡庶误了婚事；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不挑这些，反倒把她娶去。” 说着又对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想了多少省钱办法。全家大概没有一个背后不恨我。 “我现在也是骑在老虎背上。虽然已经看明白一些事情，无奈一时也不能放松。 “第二，家里支出的越来越多，进项越来越少。凡大小事情还照老祖宗手里那套规矩花钱，可一年收入的产业已经不如从前。 “若多省一点，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觉得受委屈，家里下人还抱怨刻薄。 “若不趁早想办法节省，再过几年，家底真要赔光了。”

平儿说：“正是。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还有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都没办呢。” 凤姐笑道：“我也算过，其实勉强还够。 “宝玉和林妹妹，一个娶、一个嫁，可以不用公中出钱，老太太有自己的私房拿出来。 “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在这里。 “剩下三四个姑娘，就算每人花七八千两。 “环哥娶亲花不了多少，最多三千两；若不够，从哪里再省一点就够。 “老太太将来的事，各样东西都已经备齐，只剩零星杂项，最多三五千两。 “现在再省一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眼下突然再生出一两件大事，那就真的不得了。 “咱们先别管以后。你吃饭后赶快回去，听听她们要商量什么。 “这正碰上我的机会，我一直愁没有一个真正能帮我的人。 “宝玉虽然有，可他根本不是管这些事的材料，就算能收服他，也不中用。 “大奶奶是个菩萨，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而且不是这一房的人；四姑娘还小；兰小子更小。 “环儿更像一只毛都被烧焦的小冻猫，只要哪里有热炕热灶就想钻。 “真奇怪，同一个娘肚子里怎么会生出相差这么远的两个人。我想到这里就不服气。 “再说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们两个倒好，偏偏都是亲戚，不方便管我们家务。 “况且一个像美人灯，风吹一下就坏；另一个主意拿定了，‘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很难叫她十分参与。 “最后只剩三姑娘。心里明白，嘴上也能说；又是我们家的正经主子，太太也疼她。 “她表面淡淡的，全因为赵姨娘那个老东西总闹事，实际上心里同宝玉一样。 “环儿完全不同，真叫人疼不起来。照我的性子，早把他赶出去了。 “如今三姑娘既然有主意，正应该同她合作，彼此做帮手，我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按正礼、天理、良心来说，有她这样的人帮忙，我们也省心，对太太的事情也有好处。 “若从私心算计来说，我过去也确实太狠，该后退一步，回头看看。 “再这样穷追狠压，别人恨到极点，笑里藏刀。我们两个才四只眼、两颗心，一不留神，反而要把自己弄坏。 “趁现在逼得正紧，让她出头整顿一下，众人过去对我们的恨也能暂时转开。 “还有一件，我虽然知道你明白，仍怕你心里转不过来，所以现在嘱咐你。 “三姑娘虽然是个女孩，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说话谨慎。她又读书识字，比我还多一层厉害。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她现在要立法开头，一定先拿我过去办的事开刀。 “若她要驳我的决定，你千万不要替我争辩。反而要更恭敬，说她驳得对。 “千万别因为怕我没面子，同她硬顶，那就坏了。”

平儿不等凤姐说完，便笑道：“你也太把人看糊涂了。我刚才早已经先这样做了，你现在才嘱咐我。” 凤姐笑道：“我是怕你心里眼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所以不得不嘱咐。既然你已经走在前面，那比我还明白。 “看看，你又急了，满嘴‘你呀我呀’地说起来。” 平儿说：“偏要说‘你’，你不答应？这不是嘴巴吗？再打一顿好了。难道这张脸还没挨过打？” 凤姐笑道：“你这个小蹄子，要占多少便宜才够？你看我病成这样，还来气我。过来坐下，反正没人来，我们一起吃饭才是正事。”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下小炕桌。 凤姐只吃燕窝粥和两碟精致小菜，每天的例菜暂时已经减掉。 丰儿把平儿分例里的四样菜端上桌，又给平儿盛饭。 平儿一条腿跪在炕沿上，半个身体还站在炕下，就这样陪凤姐吃饭。 吃完又服侍凤姐漱口，嘱咐丰儿几句话，这才再往探春那里去。 只见院里十分安静，人已经散出去。

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