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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芦雪庵众人按二萧韵联句，湘云、黛玉、宝琴争相续句，宝玉因联句不佳被罚去栊翠庵乞红梅。邢岫烟、李纹、薛宝琴各作一首咏红梅七律，宝玉又作《访妙玉乞红梅》。贾母冒雪来园中看众人，随后到暖香坞看惜春画稿；次日众人开始编制灯谜，宝琴又提出十首怀古诗暗藏十件俗物。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白话栏按原文顺序逐句转成通俗现代白话；叙事与对白真正现代化，联句诗、红梅诗、词和灯谜等定型文本保留原句内容并统一使用简体字。
原文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著，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鬪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著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著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著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著，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著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著，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著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的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著，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著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著！”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著，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轿，打著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著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著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著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著，一面答应著。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著了。”说著，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著，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著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著“穿云”二字，向里的凿著“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著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著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著，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著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著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著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著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著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著，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著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著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著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宝钗说：“既然这样，还是先排个次序，我写下来。”说着让大家抽签决定顺序，最先轮到李纨，后面依次排好。 凤姐说：“既然你们这样作，我也在最前面说一句。” 众人都笑道：“那更妙了！” 宝钗便在“稻香老农”前面补写一个“凤”字。李纨又把题目和规则给凤姐讲了一遍。 凤姐想了半天，笑道：“你们别笑我。我只有一句很粗的话，后面我就不会了。” 众人笑道：“越粗越好。你说完只管忙正事去。” 凤姐笑道：“我想下雪一定有北风。昨天夜里听见一夜北风，我就想到一句：‘一夜北风紧’，可不可以？” 众人听了，互相看着笑道：“这句虽然粗，可不知道后面要写什么，反而正是会作诗的人开头的办法。不但好，还给后面的人留下很多余地。就拿这一句做开头，稻香老农快写下来往下接。” 凤姐、李婶和平儿又喝两杯酒，便先离开。 李纨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接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接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接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接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接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接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接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接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接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接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去替你们看热酒。” 宝钗叫宝琴往下接，不料湘云先站起来念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来接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而且别人也没有她敏捷。大家只见她扬着眉、挺着身子，立刻接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称好，也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接：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她一边念，一边推宝玉，催他接句。 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个人一起围攻湘云，看得十分有趣，哪里顾得上作诗。现在被黛玉一推，才接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反倒耽误我。” 只听宝琴接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赶紧接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和众人又忙称好。 探春接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口渴，忙着喝茶，岫烟已经抢先接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立刻放下茶杯，接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接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笑着忙接：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接：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让她继续独占，马上接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接：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毫不相让，接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越抢越有兴致，边笑边接：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着接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接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弯下腰，好不容易又念出一句。众人没听清，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湘云大声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接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接： 霞城隐赤标。 黛玉接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叫好，也接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接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接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赶紧接： 无风仍脉脉， 宝琴笑着接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这时已经笑软了，趴在那里起不来。 众人看她们三个人你争我抢，连自己作诗也顾不上，只在旁边笑。 黛玉还推湘云继续，笑道：“你也有才思用尽的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能接！” 湘云只趴在宝钗怀里，不停地笑。 宝钗推她起来，说：“你若真有本事，把二萧韵里的字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站起来笑道：“我这哪里是在作诗，简直是在抢命。” 众人笑道：“那你倒继续说。” 探春早已料到自己没有机会再接，所以把前面的句子都先写好了。这时她提醒：“还没有收尾呢。” 李纨接过稿子，往下联了一句：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尾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说：“够了，够了。虽然韵脚没有全部用完，可剩下那些字若硬凑进去，反而不好。” 大家于是从头到尾细细评论一遍。 湘云接的句子最多，众人都笑道：“这全是刚才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看下来，整首诗还算一气贯通。只有宝玉又落第了。” 宝玉笑道：“我本来就不会联句，只能请你们担待。” 李纨笑道：“哪能每次诗社都担待你？一会儿说韵太险，一会儿说耽误了，一会儿又说不会联句。今天一定要罚。 “刚才我看见栊翠庵的红梅很好看，想折一枝插瓶。偏妙玉那个人性子讨厌，我不愿意同她打交道。现在就罚你去取一枝回来。” 众人都说这个处罚又雅又有趣。 宝玉自己也乐意，答应着就要走。 湘云和黛玉一起说：“外面冷得很，你先喝一杯热酒再去。” 湘云已经提起酒壶，黛玉递来一个大杯，满满斟了一杯。 湘云笑道：“喝了我们的酒，若还取不回来，就加倍罚你。” 宝玉忙把酒喝了，冒雪出去。 李纨吩咐人好好跟着。 黛玉忙拦道：“不用。有人跟着，反而办不成。” 李纨点头说：“对。” 她叫丫头拿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装水等着插梅，又笑道：“等梅花回来，接着咏红梅。” 湘云忙说：“我先作一首。” 宝钗马上说：“今天绝不能再让你作。刚才都被你抢去了，别人全闲着，也没意思。回来以后还要罚宝玉。他不是说不会联句吗？现在就叫他单独作一首。” 黛玉笑道：“这话对。我还有个主意。刚才联句时，有几个人接得少，不如就让她们作红梅诗。” 宝钗笑道：“这个办法好。刚才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都没有多少机会，又都是客人。琴儿、颦儿和云儿刚才已经抢了很多句，我们几个一概不作，只让她们三位作才对。” 李纨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吧。” 宝钗只得同意，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分别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得‘红’字，李大妹妹得‘梅’字，琴儿得‘花’字。” 李纨说：“就这样放过宝玉，我不服。” 湘云忙道：“我有一个好题目给他。” 众人问是什么。 湘云说：“就让他作《访妙玉乞红梅》，不是很有趣吗？” 众人听了，都说好。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笑嘻嘻地扛着一枝红梅进来。 丫头们忙接过去，插入瓶中。 众人都笑着向他道谢。 宝玉笑道：“你们只管欣赏，也不知道我费了多少精神才弄回来。” 说着，探春已经递来一杯热酒。 丫头们走上来接下他的蓑衣斗笠，替他掸掉雪。 各人房里的丫头也陆续送来添穿的衣服。袭人派人给宝玉送来一件半旧狐腋褂。 李纨叫人把蒸好的大芋头装一盘，又把朱橘、黄橙、橄榄等装两盘，让人带给袭人。 湘云把刚才给宝玉定下的诗题告诉他，又催他快作。 宝玉说：“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吧，别再限韵。” 众人都说：“随你自己作。”
大家一边说，一边看那枝梅花。 原来这枝梅只有两尺多高，却从旁边横生出一根五六尺长的枝条。上面小枝分开，有的盘曲像蟠龙，有的僵直像蚯蚓，有的孤峭像笔，有的密聚像树林。花色红如胭脂，香气甚至压过兰蕙。 众人看了，都赞叹不已。 没想到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个人都已经作完，各自写了出来。 大家便按照“红、梅、花”三个字的次序来看诗：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完，都笑着赞赏，又指着最后一首说尤其好。 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思却这样敏捷，心里十分惊奇。 黛玉和湘云斟一小杯酒，一起向宝琴道贺。 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平常取笑我取笑惯了，现在又来取笑她。” 李纨又问宝玉：“你的诗有了吗？” 宝玉忙说：“本来已经想出来，刚看那三首诗，又吓得忘了。等我再想想。” 湘云听了，拿一根铜火箸敲手炉，笑道：“我要击鼓催诗。鼓声停了还作不成，照样要罚。” 宝玉笑道：“已经有了。” 黛玉提起笔，说：“你念，我写。” 湘云敲一下，笑道：“第一鼓结束。” 宝玉笑道：“有了，写吧。”众人听他念：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下后摇头笑道：“开头很平常。” 湘云催道：“快点！” 宝玉又念：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和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一点意思了。” 宝玉继续念：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下，又摇头说：“只是凑巧罢了。” 湘云赶紧催第二鼓。 宝玉又笑着念：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刚写完，湘云和众人正准备评论，只见几个小丫头跑进来说：“老太太来了。” 众人赶忙迎出去，都笑问：“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远远只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灰鼠暖兜，坐在小竹轿上，头顶有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头也各自打伞，围着轿子过来。 李纨等人忙向前迎。 贾母叫她们停住，说：“你们就在原地等着。” 到了跟前，贾母笑道：“我是瞒着你们太太和凤丫头来的。大雪天坐这种小轿没有关系，省得叫她们踩雪跟来。” 众人一面上前接斗篷、扶她下轿，一面答应。 贾母进屋，先笑道：“好漂亮的梅花！你们真会享受，我这趟来对了。” 李纨早叫人拿一张大狼皮褥子铺在中间，让贾母坐。 贾母笑道：“你们只管照常说笑吃喝。我因为冬天天短，不敢午睡，刚打了一会儿牌，忽然想起你们，所以来凑热闹。” 李纨送上手炉，探春另外拿一套餐具，亲自斟热酒奉给贾母。 贾母喝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 众人捧过来，说是糟鹌鹑。 贾母说：“这个还可以，撕一两点腿肉给我。” 李纨忙答应，叫人拿水洗手，要亲自撕。 贾母又说：“你们仍旧坐下说笑，让我听。李纨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一样。不然我马上走。” 众人这才依次坐下，李纨挪到最下首。 贾母问她们刚才做什么，众人说在作诗。 贾母说：“有作诗的工夫，不如作些灯谜，留到正月里大家玩。” 众人答应。 说笑一会儿，贾母又说：“这里太潮湿，你们别坐得太久，小心受潮。四丫头那里暖和，咱们去看看她的画，看年底能不能画成。” 众人笑道：“哪里能赶到年底？只怕明年端午能画完就不错。” 贾母说：“这还得了？她画一幅画，竟比当初盖这个园子还费工夫。”
贾母仍坐竹轿，众人围着跟随。 大家经过藕香榭，穿进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内外嵌着石匾。现在从西门进去，门外刻“穿云”，门内刻“度月”。 走到中间，从朝南的正门进去，贾母下轿，惜春已经迎出来。 从里面游廊过去，就是惜春卧房，门上写着“暖香坞”。几个人早打起猩红毡帘，一进去就觉得暖香扑面。 贾母没有坐下，先问画在哪里。 惜春笑道：“天气冷了，胶都凝住，不润，画出来怕不好看，所以先收起来了。” 贾母笑道：“我年底就要。你别偷懒，快拿出来继续画。” 话还没说完，忽见凤姐穿着紫羯褂，笑嘻嘻走来，嘴里说：“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诉人，自己偷偷跑出来，叫我找得好苦。” 贾母见她来，心里自然高兴，说：“我怕你们受冻，所以不叫人告诉你们。你这个鬼灵精，到底还是找到这里。其实孝敬也不在这一点。” 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出于孝心找来的？我到了老祖宗那里，只见鸦雀无声。问小丫头，她们又不肯说。我只好一路找到园子。 “正疑惑时，忽然来了两三个尼姑，我才明白。想来这些尼姑一定是来送年疏，或者来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底事情多，准是为了躲债才跑出来。 “我赶紧问那些尼姑，果然如此。我已经把年例银子发给她们，让她们走了。现在特地来回老祖宗：债主已经离开，不用再躲了。 “厨房已经准备一只特别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回去吃晚饭。再迟一会儿，鸡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凤姐不等贾母再说，便叫人把轿子抬来。 贾母笑着扶凤姐的手，再次上轿，带众人说说笑笑从夹道东门出去。 四面都是粉妆银砌的雪景。忽然看见宝琴穿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远远等着，身后一个丫头抱着一瓶红梅。 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原来她在这里等着，也去弄梅花了。” 贾母高兴地笑道：“你们看，这个山坡配上她这样的人，又穿这件衣裳，后面还有红梅，像什么？” 众人都笑道：“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双艳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里有这样的衣服？人也没有她这样好看。”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 贾母问：“那又是哪一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跟前，果然是宝玉和宝琴。 宝玉笑着对宝钗、黛玉等人说：“我刚才又去了一趟栊翠庵。妙玉给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经派人送到各处去了。” 众人都笑道：“多谢你费心。”
众人出了园门，回到贾母房里。 吃过饭，大家又说笑一阵。 忽然薛姨妈也来了，说：“这么大的雪，我一天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天老太太是不是心里不高兴？其实正适合赏雪。” 贾母笑道：“我哪里不高兴？我刚去找她们姊妹玩了一会儿。” 薛姨妈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本想，今天向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简单酒席，请老太太赏雪。只是见老太太昨晚休息得早，又听女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太舒服，所以今天不敢惊动。早知道这样，我正应该请客。” 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的第一场雪。后面下雪的日子多得很，以后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既然这样，就算我的孝心没有白费。” 凤姐笑道：“姨妈小心以后忘了。不如现在先称五十两银子交给我收着。以后一下雪，我就准备酒席。姨妈既不用操心，也不会忘。” 贾母笑道：“照你这么说，姨太太真该先给她五十两。我同她一人分二十五两。以后下雪时，我就装作心里不舒服，把请客的事混过去。姨太太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都得了实惠。” 凤姐一拍手，笑道：“妙极了，正和我想的一样。” 众人都笑。 贾母笑骂道：“呸，没脸的东西，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你本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住着，我们应该请姨太太，哪有反过来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你不但不这样说，反而先开口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有眼色。刚才先试探姨妈，若姨妈肯松手，真拿五十两出来，老祖宗就和我分。现在估计这钱拿不到了，马上翻脸拿我做法子，说这些大方话。 “如今我也不向姨妈要银子了。我自己替姨妈出钱办一桌酒，请老祖宗吃；另外再封五十两孝敬老祖宗，算罚我多管闲事。这样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笑倒在炕上。
贾母又说到宝琴雪中折梅的样子比画还好，于是仔细问她的年龄、生辰八字和家里情况。 薛姨妈猜到贾母的意思，大概是想替宝玉求娶宝琴。 她心里其实也愿意，只是宝琴已经许配梅家。贾母又没有明说，她不好直接回答，只能半明半暗地说：“可惜这孩子没有福。前两年父亲已经去世。 “她从小见过不少世面，跟父母到处走，名山大川去过很多。她父亲喜欢游玩，各地又都有买卖，所以常带全家出去。今年在这个省住一年，明年又去另一个省住半年。天下地方若分十份，她大概已经走过五六份。 “那年在京城时，已经把她许给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父亲便去世了，她母亲又有痰症。” 凤姐不等她说完，已经“嗐”一声跺脚，说：“偏偏不巧！我正想做一个媒人，她竟已经许给别人。” 贾母笑问：“你想给谁说媒？” 凤姐说：“老祖宗不用问。我心里本来看准两个人，觉得正是一对。现在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再说也没有意思，不如不说。” 贾母也知道凤姐的意思。听见宝琴已经有婚约，便不再提。 大家又说一会儿闲话，才各自散去。一夜无事。
第二天雪晴。 吃过饭，贾母又亲自嘱咐惜春：“不管天气冷暖，你只管继续画。年底若实在不能完成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把昨天琴儿带丫头、拿梅花站在雪里的样子，照原样一笔不错地赶快添进去。” 惜春虽然觉得为难，只好答应。 众人一起来看她怎样画。惜春只是坐着出神。 李纨笑着对大家说：“让她自己慢慢想。咱们说咱们的。昨天老太太只叫我们作灯谜。我昨晚同绮儿、纹儿睡不着，就编了两个四书谜，她们两个也每人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个正该作。你先说，我们猜猜。” 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湘云立刻说：“在止于至善。” 宝钗笑道：“你先想想‘世家传’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再猜。” 李纨笑道：“再想。” 黛玉笑道：“哦，我知道了，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道：“这句对。” 李纨又说：“一池青草青何名。” 湘云忙答：“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别的。” 李纨笑道：“这个倒真难为你猜中了。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是不是山涛？” 李纹笑道：“是。” 李纨又说：“绮儿的是一个‘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天。 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很深，不知道是不是花草的‘花’字？” 李绮笑道：“正是。” 众人问：“萤同花有什么关系？” 黛玉笑道：“妙极了。古人不是说萤火虫由腐草变化而来吗？” 众人明白以后，都笑着说好。 宝钗说：“这些虽然好，却不太合老太太的意思。最好作些浅近的东西，雅俗都能猜。” 众人都说：“确实还要作些浅近的俗物谜。” 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谜底正是俗物，你们猜猜。” 说着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明白，想了很久，有人猜和尚，有人猜道士，也有人猜木偶戏演员。 宝玉笑了半天，说：“都不是。我猜到了，一定是耍猴人牵的猴子。” 湘云笑道：“正是。” 众人问：“前面都还说得通，最后一句怎么解释？” 湘云说：“哪一个耍猴人手里的猴子，不是把尾巴截短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她编个谜也这样刁钻古怪。” 李纨说：“昨天姨妈说，琴妹妹见得多、走过的地方也多，你正适合编谜。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让我们猜？” 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己去想。 宝钗也想出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正猜，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想出一个，念道：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想出一个，正要念，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去过不少地方，也看过很多古迹。现在挑十处古迹，作十首怀古诗。诗虽然粗浅，一面怀古，一面又暗藏十件俗物，请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听了，都说：“这个有意思，快写出来让大家看看。” 要知十首怀古诗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白话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原文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白话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原文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著，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白话
宝钗说：“既然这样，还是先排个次序，我写下来。”说着让大家抽签决定顺序，最先轮到李纨，后面依次排好。 凤姐说：“既然你们这样作，我也在最前面说一句。” 众人都笑道：“那更妙了！” 宝钗便在“稻香老农”前面补写一个“凤”字。李纨又把题目和规则给凤姐讲了一遍。 凤姐想了半天，笑道：“你们别笑我。我只有一句很粗的话，后面我就不会了。” 众人笑道：“越粗越好。你说完只管忙正事去。” 凤姐笑道：“我想下雪一定有北风。昨天夜里听见一夜北风，我就想到一句：‘一夜北风紧’，可不可以？” 众人听了，互相看着笑道：“这句虽然粗，可不知道后面要写什么，反而正是会作诗的人开头的办法。不但好，还给后面的人留下很多余地。就拿这一句做开头，稻香老农快写下来往下接。” 凤姐、李婶和平儿又喝两杯酒，便先离开。 李纨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接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接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接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接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接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接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接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接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接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接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原文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著，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白话
宝钗说：“既然这样，还是先排个次序，我写下来。”说着让大家抽签决定顺序，最先轮到李纨，后面依次排好。 凤姐说：“既然你们这样作，我也在最前面说一句。” 众人都笑道：“那更妙了！” 宝钗便在“稻香老农”前面补写一个“凤”字。李纨又把题目和规则给凤姐讲了一遍。 凤姐想了半天，笑道：“你们别笑我。我只有一句很粗的话，后面我就不会了。” 众人笑道：“越粗越好。你说完只管忙正事去。” 凤姐笑道：“我想下雪一定有北风。昨天夜里听见一夜北风，我就想到一句：‘一夜北风紧’，可不可以？” 众人听了，互相看着笑道：“这句虽然粗，可不知道后面要写什么，反而正是会作诗的人开头的办法。不但好，还给后面的人留下很多余地。就拿这一句做开头，稻香老农快写下来往下接。” 凤姐、李婶和平儿又喝两杯酒，便先离开。 李纨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接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接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接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接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接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接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接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接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接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接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原文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鬪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著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著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著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白话
李纨笑道：“我去替你们看热酒。” 宝钗叫宝琴往下接，不料湘云先站起来念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来接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而且别人也没有她敏捷。大家只见她扬着眉、挺着身子，立刻接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称好，也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接：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她一边念，一边推宝玉，催他接句。 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个人一起围攻湘云，看得十分有趣，哪里顾得上作诗。现在被黛玉一推，才接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反倒耽误我。” 只听宝琴接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赶紧接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和众人又忙称好。 探春接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口渴，忙着喝茶，岫烟已经抢先接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立刻放下茶杯，接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接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笑着忙接：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接：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让她继续独占，马上接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接：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毫不相让，接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越抢越有兴致，边笑边接：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着接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接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弯下腰，好不容易又念出一句。众人没听清，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湘云大声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接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接： 霞城隐赤标。 黛玉接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叫好，也接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接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接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赶紧接： 无风仍脉脉， 宝琴笑着接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这时已经笑软了，趴在那里起不来。 众人看她们三个人你争我抢，连自己作诗也顾不上，只在旁边笑。 黛玉还推湘云继续，笑道：“你也有才思用尽的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能接！” 湘云只趴在宝钗怀里，不停地笑。 宝钗推她起来，说：“你若真有本事，把二萧韵里的字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站起来笑道：“我这哪里是在作诗，简直是在抢命。” 众人笑道：“那你倒继续说。” 探春早已料到自己没有机会再接，所以把前面的句子都先写好了。这时她提醒：“还没有收尾呢。” 李纨接过稿子，往下联了一句：
原文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鬪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著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著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著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白话
李纨笑道：“我去替你们看热酒。” 宝钗叫宝琴往下接，不料湘云先站起来念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来接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而且别人也没有她敏捷。大家只见她扬着眉、挺着身子，立刻接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称好，也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接：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她一边念，一边推宝玉，催他接句。 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个人一起围攻湘云，看得十分有趣，哪里顾得上作诗。现在被黛玉一推，才接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反倒耽误我。” 只听宝琴接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赶紧接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和众人又忙称好。 探春接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口渴，忙着喝茶，岫烟已经抢先接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立刻放下茶杯，接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接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笑着忙接：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接：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让她继续独占，马上接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接：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毫不相让，接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越抢越有兴致，边笑边接：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着接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接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弯下腰，好不容易又念出一句。众人没听清，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湘云大声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接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赶紧笑着接：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接： 霞城隐赤标。 黛玉接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叫好，也接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接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接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赶紧接： 无风仍脉脉， 宝琴笑着接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这时已经笑软了，趴在那里起不来。 众人看她们三个人你争我抢，连自己作诗也顾不上，只在旁边笑。 黛玉还推湘云继续，笑道：“你也有才思用尽的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能接！” 湘云只趴在宝钗怀里，不停地笑。 宝钗推她起来，说：“你若真有本事，把二萧韵里的字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站起来笑道：“我这哪里是在作诗，简直是在抢命。” 众人笑道：“那你倒继续说。” 探春早已料到自己没有机会再接，所以把前面的句子都先写好了。这时她提醒：“还没有收尾呢。” 李纨接过稿子，往下联了一句：
原文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著，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白话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尾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说：“够了，够了。虽然韵脚没有全部用完，可剩下那些字若硬凑进去，反而不好。” 大家于是从头到尾细细评论一遍。 湘云接的句子最多，众人都笑道：“这全是刚才那块鹿肉的功劳。”
原文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著，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白话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尾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说：“够了，够了。虽然韵脚没有全部用完，可剩下那些字若硬凑进去，反而不好。” 大家于是从头到尾细细评论一遍。 湘云接的句子最多，众人都笑道：“这全是刚才那块鹿肉的功劳。”
原文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著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著，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著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白话
李纨笑道：“逐句看下来，整首诗还算一气贯通。只有宝玉又落第了。” 宝玉笑道：“我本来就不会联句，只能请你们担待。” 李纨笑道：“哪能每次诗社都担待你？一会儿说韵太险，一会儿说耽误了，一会儿又说不会联句。今天一定要罚。 “刚才我看见栊翠庵的红梅很好看，想折一枝插瓶。偏妙玉那个人性子讨厌，我不愿意同她打交道。现在就罚你去取一枝回来。” 众人都说这个处罚又雅又有趣。 宝玉自己也乐意，答应着就要走。 湘云和黛玉一起说：“外面冷得很，你先喝一杯热酒再去。” 湘云已经提起酒壶，黛玉递来一个大杯，满满斟了一杯。 湘云笑道：“喝了我们的酒，若还取不回来，就加倍罚你。” 宝玉忙把酒喝了，冒雪出去。 李纨吩咐人好好跟着。 黛玉忙拦道：“不用。有人跟着，反而办不成。” 李纨点头说：“对。” 她叫丫头拿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装水等着插梅，又笑道：“等梅花回来，接着咏红梅。” 湘云忙说：“我先作一首。” 宝钗马上说：“今天绝不能再让你作。刚才都被你抢去了，别人全闲着，也没意思。回来以后还要罚宝玉。他不是说不会联句吗？现在就叫他单独作一首。” 黛玉笑道：“这话对。我还有个主意。刚才联句时，有几个人接得少，不如就让她们作红梅诗。” 宝钗笑道：“这个办法好。刚才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都没有多少机会，又都是客人。琴儿、颦儿和云儿刚才已经抢了很多句，我们几个一概不作，只让她们三位作才对。” 李纨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吧。” 宝钗只得同意，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分别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得‘红’字，李大妹妹得‘梅’字，琴儿得‘花’字。” 李纨说：“就这样放过宝玉，我不服。” 湘云忙道：“我有一个好题目给他。” 众人问是什么。 湘云说：“就让他作《访妙玉乞红梅》，不是很有趣吗？” 众人听了，都说好。
原文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著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著，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著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白话
李纨笑道：“逐句看下来，整首诗还算一气贯通。只有宝玉又落第了。” 宝玉笑道：“我本来就不会联句，只能请你们担待。” 李纨笑道：“哪能每次诗社都担待你？一会儿说韵太险，一会儿说耽误了，一会儿又说不会联句。今天一定要罚。 “刚才我看见栊翠庵的红梅很好看，想折一枝插瓶。偏妙玉那个人性子讨厌，我不愿意同她打交道。现在就罚你去取一枝回来。” 众人都说这个处罚又雅又有趣。 宝玉自己也乐意，答应着就要走。 湘云和黛玉一起说：“外面冷得很，你先喝一杯热酒再去。” 湘云已经提起酒壶，黛玉递来一个大杯，满满斟了一杯。 湘云笑道：“喝了我们的酒，若还取不回来，就加倍罚你。” 宝玉忙把酒喝了，冒雪出去。 李纨吩咐人好好跟着。 黛玉忙拦道：“不用。有人跟着，反而办不成。” 李纨点头说：“对。” 她叫丫头拿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装水等着插梅，又笑道：“等梅花回来，接着咏红梅。” 湘云忙说：“我先作一首。” 宝钗马上说：“今天绝不能再让你作。刚才都被你抢去了，别人全闲着，也没意思。回来以后还要罚宝玉。他不是说不会联句吗？现在就叫他单独作一首。” 黛玉笑道：“这话对。我还有个主意。刚才联句时，有几个人接得少，不如就让她们作红梅诗。” 宝钗笑道：“这个办法好。刚才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都没有多少机会，又都是客人。琴儿、颦儿和云儿刚才已经抢了很多句，我们几个一概不作，只让她们三位作才对。” 李纨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吧。” 宝钗只得同意，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分别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得‘红’字，李大妹妹得‘梅’字，琴儿得‘花’字。” 李纨说：“就这样放过宝玉，我不服。” 湘云忙道：“我有一个好题目给他。” 众人问是什么。 湘云说：“就让他作《访妙玉乞红梅》，不是很有趣吗？” 众人听了，都说好。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的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著，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白话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笑嘻嘻地扛着一枝红梅进来。 丫头们忙接过去，插入瓶中。 众人都笑着向他道谢。 宝玉笑道：“你们只管欣赏，也不知道我费了多少精神才弄回来。” 说着，探春已经递来一杯热酒。 丫头们走上来接下他的蓑衣斗笠，替他掸掉雪。 各人房里的丫头也陆续送来添穿的衣服。袭人派人给宝玉送来一件半旧狐腋褂。 李纨叫人把蒸好的大芋头装一盘，又把朱橘、黄橙、橄榄等装两盘，让人带给袭人。 湘云把刚才给宝玉定下的诗题告诉他，又催他快作。 宝玉说：“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吧，别再限韵。” 众人都说：“随你自己作。”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的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著，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白话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笑嘻嘻地扛着一枝红梅进来。 丫头们忙接过去，插入瓶中。 众人都笑着向他道谢。 宝玉笑道：“你们只管欣赏，也不知道我费了多少精神才弄回来。” 说着，探春已经递来一杯热酒。 丫头们走上来接下他的蓑衣斗笠，替他掸掉雪。 各人房里的丫头也陆续送来添穿的衣服。袭人派人给宝玉送来一件半旧狐腋褂。 李纨叫人把蒸好的大芋头装一盘，又把朱橘、黄橙、橄榄等装两盘，让人带给袭人。 湘云把刚才给宝玉定下的诗题告诉他，又催他快作。 宝玉说：“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吧，别再限韵。” 众人都说：“随你自己作。”
原文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白话
大家一边说，一边看那枝梅花。 原来这枝梅只有两尺多高，却从旁边横生出一根五六尺长的枝条。上面小枝分开，有的盘曲像蟠龙，有的僵直像蚯蚓，有的孤峭像笔，有的密聚像树林。花色红如胭脂，香气甚至压过兰蕙。 众人看了，都赞叹不已。 没想到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个人都已经作完，各自写了出来。 大家便按照“红、梅、花”三个字的次序来看诗：
原文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白话
大家一边说，一边看那枝梅花。 原来这枝梅只有两尺多高，却从旁边横生出一根五六尺长的枝条。上面小枝分开，有的盘曲像蟠龙，有的僵直像蚯蚓，有的孤峭像笔，有的密聚像树林。花色红如胭脂，香气甚至压过兰蕙。 众人看了，都赞叹不已。 没想到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个人都已经作完，各自写了出来。 大家便按照“红、梅、花”三个字的次序来看诗：
原文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白话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原文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白话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原文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著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著！”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白话
众人看完，都笑着赞赏，又指着最后一首说尤其好。 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思却这样敏捷，心里十分惊奇。 黛玉和湘云斟一小杯酒，一起向宝琴道贺。 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平常取笑我取笑惯了，现在又来取笑她。” 李纨又问宝玉：“你的诗有了吗？” 宝玉忙说：“本来已经想出来，刚看那三首诗，又吓得忘了。等我再想想。” 湘云听了，拿一根铜火箸敲手炉，笑道：“我要击鼓催诗。鼓声停了还作不成，照样要罚。” 宝玉笑道：“已经有了。” 黛玉提起笔，说：“你念，我写。” 湘云敲一下，笑道：“第一鼓结束。” 宝玉笑道：“有了，写吧。”众人听他念：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下后摇头笑道：“开头很平常。” 湘云催道：“快点！” 宝玉又念：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和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一点意思了。” 宝玉继续念：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下，又摇头说：“只是凑巧罢了。” 湘云赶紧催第二鼓。 宝玉又笑着念：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原文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著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著！”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白话
众人看完，都笑着赞赏，又指着最后一首说尤其好。 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思却这样敏捷，心里十分惊奇。 黛玉和湘云斟一小杯酒，一起向宝琴道贺。 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平常取笑我取笑惯了，现在又来取笑她。” 李纨又问宝玉：“你的诗有了吗？” 宝玉忙说：“本来已经想出来，刚看那三首诗，又吓得忘了。等我再想想。” 湘云听了，拿一根铜火箸敲手炉，笑道：“我要击鼓催诗。鼓声停了还作不成，照样要罚。” 宝玉笑道：“已经有了。” 黛玉提起笔，说：“你念，我写。” 湘云敲一下，笑道：“第一鼓结束。” 宝玉笑道：“有了，写吧。”众人听他念：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下后摇头笑道：“开头很平常。” 湘云催道：“快点！” 宝玉又念：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和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一点意思了。” 宝玉继续念：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下，又摇头说：“只是凑巧罢了。” 湘云赶紧催第二鼓。 宝玉又笑着念：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原文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著，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轿，打著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著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著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著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著，一面答应著。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著了。”说著，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白话
黛玉刚写完，湘云和众人正准备评论，只见几个小丫头跑进来说：“老太太来了。” 众人赶忙迎出去，都笑问：“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远远只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灰鼠暖兜，坐在小竹轿上，头顶有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头也各自打伞，围着轿子过来。 李纨等人忙向前迎。 贾母叫她们停住，说：“你们就在原地等着。” 到了跟前，贾母笑道：“我是瞒着你们太太和凤丫头来的。大雪天坐这种小轿没有关系，省得叫她们踩雪跟来。” 众人一面上前接斗篷、扶她下轿，一面答应。 贾母进屋，先笑道：“好漂亮的梅花！你们真会享受，我这趟来对了。” 李纨早叫人拿一张大狼皮褥子铺在中间，让贾母坐。 贾母笑道：“你们只管照常说笑吃喝。我因为冬天天短，不敢午睡，刚打了一会儿牌，忽然想起你们，所以来凑热闹。” 李纨送上手炉，探春另外拿一套餐具，亲自斟热酒奉给贾母。 贾母喝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 众人捧过来，说是糟鹌鹑。 贾母说：“这个还可以，撕一两点腿肉给我。” 李纨忙答应，叫人拿水洗手，要亲自撕。 贾母又说：“你们仍旧坐下说笑，让我听。李纨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一样。不然我马上走。” 众人这才依次坐下，李纨挪到最下首。 贾母问她们刚才做什么，众人说在作诗。 贾母说：“有作诗的工夫，不如作些灯谜，留到正月里大家玩。” 众人答应。 说笑一会儿，贾母又说：“这里太潮湿，你们别坐得太久，小心受潮。四丫头那里暖和，咱们去看看她的画，看年底能不能画成。” 众人笑道：“哪里能赶到年底？只怕明年端午能画完就不错。” 贾母说：“这还得了？她画一幅画，竟比当初盖这个园子还费工夫。”
原文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著，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轿，打著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著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著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著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著，一面答应著。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著了。”说著，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白话
黛玉刚写完，湘云和众人正准备评论，只见几个小丫头跑进来说：“老太太来了。” 众人赶忙迎出去，都笑问：“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远远只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灰鼠暖兜，坐在小竹轿上，头顶有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头也各自打伞，围着轿子过来。 李纨等人忙向前迎。 贾母叫她们停住，说：“你们就在原地等着。” 到了跟前，贾母笑道：“我是瞒着你们太太和凤丫头来的。大雪天坐这种小轿没有关系，省得叫她们踩雪跟来。” 众人一面上前接斗篷、扶她下轿，一面答应。 贾母进屋，先笑道：“好漂亮的梅花！你们真会享受，我这趟来对了。” 李纨早叫人拿一张大狼皮褥子铺在中间，让贾母坐。 贾母笑道：“你们只管照常说笑吃喝。我因为冬天天短，不敢午睡，刚打了一会儿牌，忽然想起你们，所以来凑热闹。” 李纨送上手炉，探春另外拿一套餐具，亲自斟热酒奉给贾母。 贾母喝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 众人捧过来，说是糟鹌鹑。 贾母说：“这个还可以，撕一两点腿肉给我。” 李纨忙答应，叫人拿水洗手，要亲自撕。 贾母又说：“你们仍旧坐下说笑，让我听。李纨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一样。不然我马上走。” 众人这才依次坐下，李纨挪到最下首。 贾母问她们刚才做什么，众人说在作诗。 贾母说：“有作诗的工夫，不如作些灯谜，留到正月里大家玩。” 众人答应。 说笑一会儿，贾母又说：“这里太潮湿，你们别坐得太久，小心受潮。四丫头那里暖和，咱们去看看她的画，看年底能不能画成。” 众人笑道：“哪里能赶到年底？只怕明年端午能画完就不错。” 贾母说：“这还得了？她画一幅画，竟比当初盖这个园子还费工夫。”
原文
说著，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著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著“穿云”二字，向里的凿著“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著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著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白话
贾母仍坐竹轿，众人围着跟随。 大家经过藕香榭，穿进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内外嵌着石匾。现在从西门进去，门外刻“穿云”，门内刻“度月”。 走到中间，从朝南的正门进去，贾母下轿，惜春已经迎出来。 从里面游廊过去，就是惜春卧房，门上写着“暖香坞”。几个人早打起猩红毡帘，一进去就觉得暖香扑面。 贾母没有坐下，先问画在哪里。 惜春笑道：“天气冷了，胶都凝住，不润，画出来怕不好看，所以先收起来了。” 贾母笑道：“我年底就要。你别偷懒，快拿出来继续画。” 话还没说完，忽见凤姐穿着紫羯褂，笑嘻嘻走来，嘴里说：“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诉人，自己偷偷跑出来，叫我找得好苦。” 贾母见她来，心里自然高兴，说：“我怕你们受冻，所以不叫人告诉你们。你这个鬼灵精，到底还是找到这里。其实孝敬也不在这一点。” 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出于孝心找来的？我到了老祖宗那里，只见鸦雀无声。问小丫头，她们又不肯说。我只好一路找到园子。 “正疑惑时，忽然来了两三个尼姑，我才明白。想来这些尼姑一定是来送年疏，或者来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底事情多，准是为了躲债才跑出来。 “我赶紧问那些尼姑，果然如此。我已经把年例银子发给她们，让她们走了。现在特地来回老祖宗：债主已经离开，不用再躲了。 “厨房已经准备一只特别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回去吃晚饭。再迟一会儿，鸡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原文
说著，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著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著“穿云”二字，向里的凿著“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著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著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白话
贾母仍坐竹轿，众人围着跟随。 大家经过藕香榭，穿进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内外嵌着石匾。现在从西门进去，门外刻“穿云”，门内刻“度月”。 走到中间，从朝南的正门进去，贾母下轿，惜春已经迎出来。 从里面游廊过去，就是惜春卧房，门上写着“暖香坞”。几个人早打起猩红毡帘，一进去就觉得暖香扑面。 贾母没有坐下，先问画在哪里。 惜春笑道：“天气冷了，胶都凝住，不润，画出来怕不好看，所以先收起来了。” 贾母笑道：“我年底就要。你别偷懒，快拿出来继续画。” 话还没说完，忽见凤姐穿着紫羯褂，笑嘻嘻走来，嘴里说：“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诉人，自己偷偷跑出来，叫我找得好苦。” 贾母见她来，心里自然高兴，说：“我怕你们受冻，所以不叫人告诉你们。你这个鬼灵精，到底还是找到这里。其实孝敬也不在这一点。” 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出于孝心找来的？我到了老祖宗那里，只见鸦雀无声。问小丫头，她们又不肯说。我只好一路找到园子。 “正疑惑时，忽然来了两三个尼姑，我才明白。想来这些尼姑一定是来送年疏，或者来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底事情多，准是为了躲债才跑出来。 “我赶紧问那些尼姑，果然如此。我已经把年例银子发给她们，让她们走了。现在特地来回老祖宗：债主已经离开，不用再躲了。 “厨房已经准备一只特别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回去吃晚饭。再迟一会儿，鸡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原文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著，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著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著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著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白话
凤姐不等贾母再说，便叫人把轿子抬来。 贾母笑着扶凤姐的手，再次上轿，带众人说说笑笑从夹道东门出去。 四面都是粉妆银砌的雪景。忽然看见宝琴穿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远远等着，身后一个丫头抱着一瓶红梅。 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原来她在这里等着，也去弄梅花了。” 贾母高兴地笑道：“你们看，这个山坡配上她这样的人，又穿这件衣裳，后面还有红梅，像什么？” 众人都笑道：“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双艳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里有这样的衣服？人也没有她这样好看。”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 贾母问：“那又是哪一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跟前，果然是宝玉和宝琴。 宝玉笑着对宝钗、黛玉等人说：“我刚才又去了一趟栊翠庵。妙玉给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经派人送到各处去了。” 众人都笑道：“多谢你费心。”
原文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著，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著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著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著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白话
凤姐不等贾母再说，便叫人把轿子抬来。 贾母笑着扶凤姐的手，再次上轿，带众人说说笑笑从夹道东门出去。 四面都是粉妆银砌的雪景。忽然看见宝琴穿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远远等着，身后一个丫头抱着一瓶红梅。 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原来她在这里等着，也去弄梅花了。” 贾母高兴地笑道：“你们看，这个山坡配上她这样的人，又穿这件衣裳，后面还有红梅，像什么？” 众人都笑道：“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双艳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里有这样的衣服？人也没有她这样好看。”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 贾母问：“那又是哪一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跟前，果然是宝玉和宝琴。 宝玉笑着对宝钗、黛玉等人说：“我刚才又去了一趟栊翠庵。妙玉给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经派人送到各处去了。” 众人都笑道：“多谢你费心。”
原文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著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白话
众人出了园门，回到贾母房里。 吃过饭，大家又说笑一阵。 忽然薛姨妈也来了，说：“这么大的雪，我一天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天老太太是不是心里不高兴？其实正适合赏雪。” 贾母笑道：“我哪里不高兴？我刚去找她们姊妹玩了一会儿。” 薛姨妈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本想，今天向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简单酒席，请老太太赏雪。只是见老太太昨晚休息得早，又听女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太舒服，所以今天不敢惊动。早知道这样，我正应该请客。” 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的第一场雪。后面下雪的日子多得很，以后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既然这样，就算我的孝心没有白费。” 凤姐笑道：“姨妈小心以后忘了。不如现在先称五十两银子交给我收着。以后一下雪，我就准备酒席。姨妈既不用操心，也不会忘。” 贾母笑道：“照你这么说，姨太太真该先给她五十两。我同她一人分二十五两。以后下雪时，我就装作心里不舒服，把请客的事混过去。姨太太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都得了实惠。” 凤姐一拍手，笑道：“妙极了，正和我想的一样。” 众人都笑。 贾母笑骂道：“呸，没脸的东西，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你本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住着，我们应该请姨太太，哪有反过来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你不但不这样说，反而先开口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有眼色。刚才先试探姨妈，若姨妈肯松手，真拿五十两出来，老祖宗就和我分。现在估计这钱拿不到了，马上翻脸拿我做法子，说这些大方话。 “如今我也不向姨妈要银子了。我自己替姨妈出钱办一桌酒，请老祖宗吃；另外再封五十两孝敬老祖宗，算罚我多管闲事。这样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笑倒在炕上。
原文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著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白话
众人出了园门，回到贾母房里。 吃过饭，大家又说笑一阵。 忽然薛姨妈也来了，说：“这么大的雪，我一天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天老太太是不是心里不高兴？其实正适合赏雪。” 贾母笑道：“我哪里不高兴？我刚去找她们姊妹玩了一会儿。” 薛姨妈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本想，今天向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简单酒席，请老太太赏雪。只是见老太太昨晚休息得早，又听女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太舒服，所以今天不敢惊动。早知道这样，我正应该请客。” 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的第一场雪。后面下雪的日子多得很，以后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既然这样，就算我的孝心没有白费。” 凤姐笑道：“姨妈小心以后忘了。不如现在先称五十两银子交给我收着。以后一下雪，我就准备酒席。姨妈既不用操心，也不会忘。” 贾母笑道：“照你这么说，姨太太真该先给她五十两。我同她一人分二十五两。以后下雪时，我就装作心里不舒服，把请客的事混过去。姨太太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都得了实惠。” 凤姐一拍手，笑道：“妙极了，正和我想的一样。” 众人都笑。 贾母笑骂道：“呸，没脸的东西，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你本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住着，我们应该请姨太太，哪有反过来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你不但不这样说，反而先开口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有眼色。刚才先试探姨妈，若姨妈肯松手，真拿五十两出来，老祖宗就和我分。现在估计这钱拿不到了，马上翻脸拿我做法子，说这些大方话。 “如今我也不向姨妈要银子了。我自己替姨妈出钱办一桌酒，请老祖宗吃；另外再封五十两孝敬老祖宗，算罚我多管闲事。这样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笑倒在炕上。
原文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著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白话
贾母又说到宝琴雪中折梅的样子比画还好，于是仔细问她的年龄、生辰八字和家里情况。 薛姨妈猜到贾母的意思，大概是想替宝玉求娶宝琴。 她心里其实也愿意，只是宝琴已经许配梅家。贾母又没有明说，她不好直接回答，只能半明半暗地说：“可惜这孩子没有福。前两年父亲已经去世。 “她从小见过不少世面，跟父母到处走，名山大川去过很多。她父亲喜欢游玩，各地又都有买卖，所以常带全家出去。今年在这个省住一年，明年又去另一个省住半年。天下地方若分十份，她大概已经走过五六份。 “那年在京城时，已经把她许给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父亲便去世了，她母亲又有痰症。” 凤姐不等她说完，已经“嗐”一声跺脚，说：“偏偏不巧！我正想做一个媒人，她竟已经许给别人。” 贾母笑问：“你想给谁说媒？” 凤姐说：“老祖宗不用问。我心里本来看准两个人，觉得正是一对。现在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再说也没有意思，不如不说。” 贾母也知道凤姐的意思。听见宝琴已经有婚约，便不再提。 大家又说一会儿闲话，才各自散去。一夜无事。
原文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著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白话
贾母又说到宝琴雪中折梅的样子比画还好，于是仔细问她的年龄、生辰八字和家里情况。 薛姨妈猜到贾母的意思，大概是想替宝玉求娶宝琴。 她心里其实也愿意，只是宝琴已经许配梅家。贾母又没有明说，她不好直接回答，只能半明半暗地说：“可惜这孩子没有福。前两年父亲已经去世。 “她从小见过不少世面，跟父母到处走，名山大川去过很多。她父亲喜欢游玩，各地又都有买卖，所以常带全家出去。今年在这个省住一年，明年又去另一个省住半年。天下地方若分十份，她大概已经走过五六份。 “那年在京城时，已经把她许给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父亲便去世了，她母亲又有痰症。” 凤姐不等她说完，已经“嗐”一声跺脚，说：“偏偏不巧！我正想做一个媒人，她竟已经许给别人。” 贾母笑问：“你想给谁说媒？” 凤姐说：“老祖宗不用问。我心里本来看准两个人，觉得正是一对。现在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再说也没有意思，不如不说。” 贾母也知道凤姐的意思。听见宝琴已经有婚约，便不再提。 大家又说一会儿闲话，才各自散去。一夜无事。
原文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著，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著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著便念道：
白话
第二天雪晴。 吃过饭，贾母又亲自嘱咐惜春：“不管天气冷暖，你只管继续画。年底若实在不能完成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把昨天琴儿带丫头、拿梅花站在雪里的样子，照原样一笔不错地赶快添进去。” 惜春虽然觉得为难，只好答应。 众人一起来看她怎样画。惜春只是坐着出神。 李纨笑着对大家说：“让她自己慢慢想。咱们说咱们的。昨天老太太只叫我们作灯谜。我昨晚同绮儿、纹儿睡不着，就编了两个四书谜，她们两个也每人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个正该作。你先说，我们猜猜。” 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湘云立刻说：“在止于至善。” 宝钗笑道：“你先想想‘世家传’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再猜。” 李纨笑道：“再想。” 黛玉笑道：“哦，我知道了，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道：“这句对。” 李纨又说：“一池青草青何名。” 湘云忙答：“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别的。” 李纨笑道：“这个倒真难为你猜中了。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是不是山涛？” 李纹笑道：“是。” 李纨又说：“绮儿的是一个‘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天。 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很深，不知道是不是花草的‘花’字？” 李绮笑道：“正是。” 众人问：“萤同花有什么关系？” 黛玉笑道：“妙极了。古人不是说萤火虫由腐草变化而来吗？” 众人明白以后，都笑着说好。 宝钗说：“这些虽然好，却不太合老太太的意思。最好作些浅近的东西，雅俗都能猜。” 众人都说：“确实还要作些浅近的俗物谜。” 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谜底正是俗物，你们猜猜。” 说着念道：
原文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著，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著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著便念道：
白话
第二天雪晴。 吃过饭，贾母又亲自嘱咐惜春：“不管天气冷暖，你只管继续画。年底若实在不能完成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把昨天琴儿带丫头、拿梅花站在雪里的样子，照原样一笔不错地赶快添进去。” 惜春虽然觉得为难，只好答应。 众人一起来看她怎样画。惜春只是坐着出神。 李纨笑着对大家说：“让她自己慢慢想。咱们说咱们的。昨天老太太只叫我们作灯谜。我昨晚同绮儿、纹儿睡不着，就编了两个四书谜，她们两个也每人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个正该作。你先说，我们猜猜。” 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湘云立刻说：“在止于至善。” 宝钗笑道：“你先想想‘世家传’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再猜。” 李纨笑道：“再想。” 黛玉笑道：“哦，我知道了，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道：“这句对。” 李纨又说：“一池青草青何名。” 湘云忙答：“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别的。” 李纨笑道：“这个倒真难为你猜中了。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是不是山涛？” 李纹笑道：“是。” 李纨又说：“绮儿的是一个‘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天。 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很深，不知道是不是花草的‘花’字？” 李绮笑道：“正是。” 众人问：“萤同花有什么关系？” 黛玉笑道：“妙极了。古人不是说萤火虫由腐草变化而来吗？” 众人明白以后，都笑着说好。 宝钗说：“这些虽然好，却不太合老太太的意思。最好作些浅近的东西，雅俗都能猜。” 众人都说：“确实还要作些浅近的俗物谜。” 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谜底正是俗物，你们猜猜。” 说着念道：
原文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著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明白，想了很久，有人猜和尚，有人猜道士，也有人猜木偶戏演员。 宝玉笑了半天，说：“都不是。我猜到了，一定是耍猴人牵的猴子。” 湘云笑道：“正是。” 众人问：“前面都还说得通，最后一句怎么解释？” 湘云说：“哪一个耍猴人手里的猴子，不是把尾巴截短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她编个谜也这样刁钻古怪。” 李纨说：“昨天姨妈说，琴妹妹见得多、走过的地方也多，你正适合编谜。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让我们猜？” 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己去想。 宝钗也想出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正猜，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想出一个，念道：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想出一个，正要念，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去过不少地方，也看过很多古迹。现在挑十处古迹，作十首怀古诗。诗虽然粗浅，一面怀古，一面又暗藏十件俗物，请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听了，都说：“这个有意思，快写出来让大家看看。” 要知十首怀古诗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著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明白，想了很久，有人猜和尚，有人猜道士，也有人猜木偶戏演员。 宝玉笑了半天，说：“都不是。我猜到了，一定是耍猴人牵的猴子。” 湘云笑道：“正是。” 众人问：“前面都还说得通，最后一句怎么解释？” 湘云说：“哪一个耍猴人手里的猴子，不是把尾巴截短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她编个谜也这样刁钻古怪。” 李纨说：“昨天姨妈说，琴妹妹见得多、走过的地方也多，你正适合编谜。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让我们猜？” 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己去想。 宝钗也想出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正猜，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想出一个，念道：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想出一个，正要念，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去过不少地方，也看过很多古迹。现在挑十处古迹，作十首怀古诗。诗虽然粗浅，一面怀古，一面又暗藏十件俗物，请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听了，都说：“这个有意思，快写出来让大家看看。” 要知十首怀古诗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