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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尤三姐择夫、柳湘莲定亲反悔、尤三姐自刎以及柳湘莲出家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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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尤三姐明确只愿嫁柳湘莲，并折断玉簪立誓。贾琏出差途中偶遇柳湘莲与薛蟠，为三姐定下婚事，以鸳鸯剑为信物。柳湘莲回京后因听说尤氏姐妹出自宁国府而起疑，向贾琏索回定礼。尤三姐听见后当面还剑自刎。柳湘莲悔恨痛哭，梦见三姐诀别，最终削发随道人而去。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转折高度依赖对白和动作顺序，白话栏逐层保留立誓、定礼、疑婚、退亲、自刎、入殓、梦中诀别与削发出家的完整链条。
原文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著卧著，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头里挡著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著，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著，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著，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著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著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著，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合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著一“鸳”字，一把上面錾著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著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著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著鸳鸯剑，一手捧著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著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著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白话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鲍二家的打了兴儿一下，笑道：“本来还有几分真的，被你这样胡编一通，反而越来越没边了。你倒不像跟琏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反像宝玉那边的人说的。” 尤二姐正要再问，尤三姐忽然笑道：“你们家那个宝玉，除了上学，平常还做些什么？” 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你也未必信。 “他长这么大，偏偏没正经上过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哪一个不是苦读十年？只有他不喜欢读书。 “他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起初还管，现在也不敢怎么管了。 “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做的事别人也看不明白。 “外面的人看他模样清俊，以为心里一定聪明，谁知道是外表清秀，里头却混沌。见了外人，一句话也没有。 “要说好处，虽然没正经上过学，倒还认得几个字。 “每天既不认真读书，也不学武，又怕见生人，只喜欢在丫头堆里闹。 “他对下人也没什么硬软规矩。有时见我们，高兴了就没大没小一起玩一阵；不高兴时大家各自走，他也不理人。 “我们坐着躺着，看见他不起身，他也不责怪。所以没人真怕他，大家随便一点，也都过得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和了，你们又这样放肆；严厉了，你们又抱怨。可见真难伺候。” 尤二姐说：“我们看他倒很好，原来是这样。可惜了这么一个好模样。” 尤三姐说：“姐姐怎么也信他的胡说？咱们又不是只见过宝玉一两次。 “他说话做事、吃喝举止，确实有些女儿气，那是因为从小在内宅里惯了。 “可若说他糊涂，哪里真糊涂？ “姐姐还记得穿孝时，我们一起在那边。有一天和尚进来绕棺，大家都站在那里，宝玉偏站到前面挡着。 “别人都说他不懂礼、没眼色。后来他不是悄悄告诉我们：‘姐姐们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我只是嫌和尚们身上脏，怕那股气味熏着姐姐们。’ “后来他喝茶，姐姐也要茶，一个婆子顺手拿他喝过的碗去倒茶。 “他马上拦住说：‘这碗我已经喝脏了，另洗一个再拿来。’ “从这两件事看，我冷眼瞧着，他在女孩子面前，处处都还过得去，只是不合外面人的规矩，所以外头人不了解他。” 尤二姐听了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两个已经情投意合。不如把你许给他，不是正好？” 尤三姐见兴儿还在，不方便说，只低头嗑瓜子。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做事、为人，倒真是一对。只是宝二爷已经有了人，只不过还没明说。 “以后多半是林姑娘。因为林姑娘身体多病，再加上两个人年纪还小，所以现在还没提。 “再过两三年，只要老太太开口，就绝没有不成的。” 大家正说着，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一件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到平安州去。 “大概三五天内就起身，来回也要半个月。 “今天二爷不能来了。请老奶奶和二姨早点把三姨的事定下来，明天爷过来，好作决定。” 说完带兴儿一起走了。
尤二姐关上门，叫大家早睡，自己盘问妹妹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贾琏才来。 尤二姐劝他说：“既然有正事，何必还急着往这里跑？千万别因为我耽误公事。” 贾琏说：“也没什么，只是偏偏又来一件远差。这个月底就要出发，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既然这样，你放心去。这里一切不用挂念。 “三妹从来不是早上一个主意、晚上一个主意的人。她既然说要改，就一定会改。 “她已经选定一个人，你只照她的意思办就行。” 贾琏问：“是谁？” 尤二姐笑道：“这个人现在不在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也难为她有这样的眼力。 “她自己说了，这个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她等十年；若这个人死了，再也不回来，她情愿剃头做尼姑，吃长斋念佛，了却这一生。” 贾琏问：“到底是谁，能让她这样动心？” 尤二姐笑道：“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外祖母家做生日，母亲带我们去拜寿。那家请了一班串客，其中有一个唱小生的叫柳湘莲，她那时就看中了。 “现在说非他不嫁。 “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祸以后逃走，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说：“难怪！我还想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 “你不知道，柳二郎相貌极好，却最冷心冷面，一般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同宝玉最合得来。 “去年因为打了薛蟠，不好意思再见我们，不知跑到哪里去很久。 “后来听人说回来过，不知真假。问宝玉的小厮们就知道。 “若他没回来，像他这样四处漂泊，谁知道几年以后才出现？岂不是白耽误？” 尤二姐说：“我们三丫头说得出就做得到。她怎么说，就照她意思办。”
两个人正说着，尤三姐走进来，对贾琏说：“姐夫只管放心。 “我们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姓柳的回来，我就嫁给他。 “从今天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回来就嫁给他。 “若一百年都不来，我就自己修行去。” 说着拿起一根玉簪，啪地打成两段，说：“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像这根簪子一样！” 说完回自己房里。 从那以后，她果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礼的话不说。 贾琏也没有办法，只好同尤二姐商量一会儿家务，然后回家同凤姐商量出差的事。 一面派人问茗烟。 茗烟说：“完全不知道。大概还没回来。若他回来，我一定会知道。” 又去问柳湘莲的街坊，也说没有回来。 贾琏只好把消息告诉尤二姐。 临近出发，原来说前两天就动身，他却先悄悄到尤二姐这里住两夜，再从这里秘密出发。 果然看见尤三姐完全换了一个人，又见尤二姐持家勤快谨慎，心里便没有什么牵挂。
这天一早，贾琏出城，沿平安州大道赶路。 一路白天赶路、晚上住宿，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走到第三天，迎面来一大队驮货的人马，其中一伙主仆十几骑。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竟然是薛蟠和柳湘莲。 贾琏非常惊讶，赶紧催马迎上去。 大家相见，互相问候别后情况，随后进一家酒店休息叙谈。 贾琏笑道：“上次闹过以后，我们还忙着想让你们两个和解。谁知柳兄后来踪影全无。怎么今天你们反而一起走？” 薛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巧的事。 “我同伙计们去贩货，从春天出发，回来一路都平安。 “谁知道前几天到了平安州地界，碰到一伙强盗，货物都被抢走。 “正巧柳二弟从那边过来，把强盗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 “我谢他，他又不收，所以我们已经结拜成生死兄弟，现在一起回京。 “从今以后，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 “等走到前面岔路，他要往南二百里去看姑妈；我先回京安顿货物，再替他找一所房子，说一门好亲事，大家安稳过日子。” 贾琏听了说：“原来如此，倒叫我们替你们担心了几天。” 又听薛蟠说到替柳湘莲找亲事，赶紧说：“我正有一门好亲事，正配柳二弟。” 便把自己娶尤二姐、现在又要替小姨子择婿的事说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己先选中了柳湘莲。 又嘱咐薛蟠，暂时不要告诉家里，等自己生了儿子，自然就会公开。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这样，都是我表妹的错。” 柳湘莲忙笑道：“你又说忘情话了，还不住口。” 薛蟠才闭嘴，又说：“既然这样，这门亲一定要做成。” 柳湘莲说：“我过去就有一个愿望，一定要娶一个绝色女子。 “现在既然是两位兄长的好意，我也顾不得多问，一切听你们安排，我没有不答应的。” 贾琏笑道：“现在口说无凭。等柳兄真见到人，就知道我这位小姨子的品貌是古今少有。” 柳湘莲听了很高兴，说：“既然这样，等我看过姑妈，月中以前就回京，到时再正式决定，如何？” 贾琏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 “你一向漂泊不定，万一在外面耽搁不回来，岂不是误了人家？必须留一件定礼。” 柳湘莲说：“大丈夫哪里有失信的道理？只是我一向贫寒，现在又在旅途中，哪里拿得出定礼？” 薛蟠说：“我这里现成，替二哥准备一份带去。” 贾琏笑道：“不用金银绸缎，必须是柳兄自己随身的东西。贵贱不论，我只是带回去作凭证。”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我没有别的东西。 “这把佩剑是防身用的，不能解下。 “行囊里还有一套鸳鸯剑，是我家祖传宝物，我也不敢随便使用，只一直随身收藏。 “贾兄拿去作为定礼吧。 “我虽然性情像流水落花一样漂泊，却绝不会舍弃这套剑。” 说完从行囊取出鸳鸯剑，双手捧给贾琏。 贾琏叫人收好。 大家又喝几杯，各自上马告别赶路。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贾琏到平安州以后，见过节度使，办完公事。 节度使又嘱咐他十月前后一定再来一次。 贾琏答应下来，第二天赶紧回程，先到尤二姐处探望。 贾琏离开以后，尤二姐持家非常谨慎严整，每天关门闭户，一点外面的事情都不过问。 尤三姐果然是说一不二的人。 每天除了服侍母亲和姐姐，只安分守己过日子。 虽然晚上一个人睡，不习惯寂寞，但她已经把过去那些人全抛到脑后，一心只盼柳湘莲早日回来，完成终身大事。 贾琏这天进门，看见这种情形，高兴不尽，更加感念尤二姐的好。 大家问候一番以后，贾琏把路上遇到柳湘莲的事说出来，又取出鸳鸯剑交给尤三姐。 尤三姐一看，剑鞘上有龙吞、夔护纹饰，珠宝闪耀。 拔开剑柄，里面竟是两把合在一起的剑。 一把刻着“鸳”字，一把刻着“鸯”字，寒气逼人，明亮得像两道秋水。 尤三姐喜出望外，赶紧收好，挂在自己绣房床上。 从此每天望着这套剑，暗自欢喜，觉得终身终于有了依靠。 贾琏住两天，回去复父亲的命，又回家同全家相见。 这时凤姐已经大好，重新出来理事走动。 贾琏又把这件婚事告诉贾珍。 贾珍最近又结识新朋友，早把这件事丢到脑后，任贾琏自己处理。 只是怕贾琏一个人钱力不够，又给三十两银子。 贾琏拿来交给尤二姐准备嫁妆。
一直到八月，柳湘莲才回京。 他先拜见薛姨妈，又遇到薛蝌，才知道薛蟠受不了旅途风霜和水土，一进京就病倒在家，正在请医生调治。 薛蟠听说柳湘莲来了，马上请他进卧室相见。 薛姨妈也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只感激柳湘莲救命的新恩，母子两人十分道谢。 又说起婚事，告诉他一切用品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择日迎娶。 柳湘莲听了也十分感激。
第二天，柳湘莲又来见宝玉。 两人相见，非常亲热投机。 柳湘莲问起贾琏偷偷娶二房的事。 宝玉笑道：“我只听茗烟他们说过，自己没见过，也不敢多管。 “我又听茗烟说，琏二哥哥一直在找你，不知道有什么话？” 柳湘莲便把路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宝玉。 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那样漂亮的人，果然是古今少有的绝色，正配你。”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她家里难道缺人物，怎么偏偏想到我？ “况且我平常同他们并不亲厚，也不到这样关心我的地步。 “路上匆匆忙忙，贾琏却再三要把婚事定下来，难道女家反过来追着男家求婚？ “我越想越怀疑，后悔当时不该留下鸳鸯剑作定礼。 “后来想到你，正好来把底细问清楚。” 宝玉说：“你本来是个细心人，怎么已经送了定礼反而又怀疑？ “你不是一直说只要绝色女子吗？现在既然真有绝色，也就够了，何必再疑？” 柳湘莲问：“你既然不知道贾琏娶二房，怎么又知道那女子是绝色？” 宝玉说：“她们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妹。 “我同她们在一起相处过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真是一对尤物，而且又姓尤。” 柳湘莲听见，跺脚说：“这件事不好，绝对做不得。 “你们宁国府里，除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狗都不干净。 “我不娶别人玩剩下的女人。” 宝玉听了，脸立刻红了。 柳湘莲也知道自己失言，忙作揖道歉：“我该死，胡说了。你无论如何告诉我，她品行到底怎样？” 宝玉笑道：“你既然这么了解，还问我做什么？照你这样说，连我恐怕也不干净了。” 柳湘莲笑道：“原是我一时失言，你千万别多心。” 宝玉笑道：“不必再提。你这样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柳湘莲作揖告辞。 他本想去找薛蟠，但薛蟠正在病中，而且性情浮躁，不如直接去找贾琏要回定礼。 主意定下，他直接去找贾琏。 贾琏正在尤二姐的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喜出望外，赶紧迎出，把他让进内室同尤老娘相见。 柳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 贾琏听着觉得奇怪。 喝茶时，柳湘莲说：“我在旅途中匆忙答应，谁知我姑母四月已经替我定下一门亲事，我实在无法推辞。 “若答应老兄，就违背姑母，似乎不合情理。 “若是金银财物作定礼，我绝不敢讨回；但鸳鸯剑是祖父遗物，请还给我。” 贾琏听了很不舒服，说：“所谓定，就是确定。 “正因为怕反悔才有定礼。婚姻大事哪里能想进就进、想退就退？还应该再斟酌。” 柳湘莲笑道：“虽然如此，我愿意认错受罚，但这门婚事绝不敢从命。” 贾琏还想多说。 柳湘莲站起来说：“请兄长到外面坐着再谈，这里不方便。” 尤三姐在房里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好不容易等到柳湘莲回来，现在忽然听见退亲，就知道他一定在贾府听到什么，嫌自己是不知廉耻的女子，不屑娶她。 若让他出去同贾琏正式退亲，贾琏也一定无话可说，自己岂不是受尽羞辱？ 一听两人要出去，她赶紧摘下鸳鸯剑，把其中一把雌剑藏在手肘里，走出来说：“你们不用出去再商量。定礼还给你。” 一面泪如雨下，左手连剑带鞘递给柳湘莲，右手反肘把剑往自己颈上一横。 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她的芳魂灵性，渺渺冥冥，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全吓坏，赶紧抢救。 尤老娘一边放声大哭，一边骂柳湘莲。 贾琏抓住柳湘莲，要叫人捆起来送官。 尤二姐忍住眼泪，反而劝贾琏：“你不要多事。 “人家没有逼她死，是她自己寻短见。 “把他送官有什么用？反而只会惹事出丑。不如放他走，大家省事。” 贾琏这时也没主意，便松手叫柳湘莲快走。 柳湘莲反而站着不动，哭道：“我不知道她竟是这样刚烈贤德的人。可敬，可敬！” 他扶着尸体大哭一场。 等买来棺木，亲眼看着入殓，又伏在棺上大哭一场，才告辞离去。
柳湘莲出门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精神恍惚，默默想着刚才的事。 原来尤三姐不但如此美貌，而且如此刚烈，自己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正走着，看见薛蟠的小厮来找他回家。 柳湘莲一路只顾出神。 小厮把他带到一处新房，里面布置得十分整齐。 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面走进来。 一手捧鸳鸯剑，一手捧一卷册子，对柳湘莲哭道：“我痴心等你五年。 “没想到你果然冷心冷面，我只好用死来报答这片痴情。 “如今我奉警幻仙姑之命，要到太虚幻境去整理册子中那些情鬼的案卷。 “我舍不得就这样永别，所以来见你一面。从此再不能相见。” 说完转身要走。 柳湘莲舍不得，赶紧上前想拉住她问清楚。 尤三姐却说：“我从情天来，又往情地去。 “前世误被情迷惑，如今已经以情为耻而醒悟，从此同你再无牵涉。” 说完，一阵香风过去，人已经无影无踪。 柳湘莲猛然惊醒，像梦又不像梦。 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的小厮，也不是什么新房，而是一座破庙。 旁边坐着一个盘腿的道士，正在捉身上的虱子。 柳湘莲起身行礼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叫什么名字，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暂时到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他拔出鸳鸯剑中的雄剑，把满头烦恼丝一下全部割断，随后跟那道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后回再见。
原文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白话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原文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白话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原文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著卧著，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头里挡著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著，带了兴儿回去了。
白话
鲍二家的打了兴儿一下，笑道：“本来还有几分真的，被你这样胡编一通，反而越来越没边了。你倒不像跟琏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反像宝玉那边的人说的。” 尤二姐正要再问，尤三姐忽然笑道：“你们家那个宝玉，除了上学，平常还做些什么？” 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你也未必信。 “他长这么大，偏偏没正经上过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哪一个不是苦读十年？只有他不喜欢读书。 “他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起初还管，现在也不敢怎么管了。 “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做的事别人也看不明白。 “外面的人看他模样清俊，以为心里一定聪明，谁知道是外表清秀，里头却混沌。见了外人，一句话也没有。 “要说好处，虽然没正经上过学，倒还认得几个字。 “每天既不认真读书，也不学武，又怕见生人，只喜欢在丫头堆里闹。 “他对下人也没什么硬软规矩。有时见我们，高兴了就没大没小一起玩一阵；不高兴时大家各自走，他也不理人。 “我们坐着躺着，看见他不起身，他也不责怪。所以没人真怕他，大家随便一点，也都过得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和了，你们又这样放肆；严厉了，你们又抱怨。可见真难伺候。” 尤二姐说：“我们看他倒很好，原来是这样。可惜了这么一个好模样。” 尤三姐说：“姐姐怎么也信他的胡说？咱们又不是只见过宝玉一两次。 “他说话做事、吃喝举止，确实有些女儿气，那是因为从小在内宅里惯了。 “可若说他糊涂，哪里真糊涂？ “姐姐还记得穿孝时，我们一起在那边。有一天和尚进来绕棺，大家都站在那里，宝玉偏站到前面挡着。 “别人都说他不懂礼、没眼色。后来他不是悄悄告诉我们：‘姐姐们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我只是嫌和尚们身上脏，怕那股气味熏着姐姐们。’ “后来他喝茶，姐姐也要茶，一个婆子顺手拿他喝过的碗去倒茶。 “他马上拦住说：‘这碗我已经喝脏了，另洗一个再拿来。’ “从这两件事看，我冷眼瞧着，他在女孩子面前，处处都还过得去，只是不合外面人的规矩，所以外头人不了解他。” 尤二姐听了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两个已经情投意合。不如把你许给他，不是正好？” 尤三姐见兴儿还在，不方便说，只低头嗑瓜子。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做事、为人，倒真是一对。只是宝二爷已经有了人，只不过还没明说。 “以后多半是林姑娘。因为林姑娘身体多病，再加上两个人年纪还小，所以现在还没提。 “再过两三年，只要老太太开口，就绝没有不成的。” 大家正说着，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一件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到平安州去。 “大概三五天内就起身，来回也要半个月。 “今天二爷不能来了。请老奶奶和二姨早点把三姨的事定下来，明天爷过来，好作决定。” 说完带兴儿一起走了。
原文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著卧著，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头里挡著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著，带了兴儿回去了。
白话
鲍二家的打了兴儿一下，笑道：“本来还有几分真的，被你这样胡编一通，反而越来越没边了。你倒不像跟琏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反像宝玉那边的人说的。” 尤二姐正要再问，尤三姐忽然笑道：“你们家那个宝玉，除了上学，平常还做些什么？” 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你也未必信。 “他长这么大，偏偏没正经上过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哪一个不是苦读十年？只有他不喜欢读书。 “他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起初还管，现在也不敢怎么管了。 “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做的事别人也看不明白。 “外面的人看他模样清俊，以为心里一定聪明，谁知道是外表清秀，里头却混沌。见了外人，一句话也没有。 “要说好处，虽然没正经上过学，倒还认得几个字。 “每天既不认真读书，也不学武，又怕见生人，只喜欢在丫头堆里闹。 “他对下人也没什么硬软规矩。有时见我们，高兴了就没大没小一起玩一阵；不高兴时大家各自走，他也不理人。 “我们坐着躺着，看见他不起身，他也不责怪。所以没人真怕他，大家随便一点，也都过得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和了，你们又这样放肆；严厉了，你们又抱怨。可见真难伺候。” 尤二姐说：“我们看他倒很好，原来是这样。可惜了这么一个好模样。” 尤三姐说：“姐姐怎么也信他的胡说？咱们又不是只见过宝玉一两次。 “他说话做事、吃喝举止，确实有些女儿气，那是因为从小在内宅里惯了。 “可若说他糊涂，哪里真糊涂？ “姐姐还记得穿孝时，我们一起在那边。有一天和尚进来绕棺，大家都站在那里，宝玉偏站到前面挡着。 “别人都说他不懂礼、没眼色。后来他不是悄悄告诉我们：‘姐姐们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我只是嫌和尚们身上脏，怕那股气味熏着姐姐们。’ “后来他喝茶，姐姐也要茶，一个婆子顺手拿他喝过的碗去倒茶。 “他马上拦住说：‘这碗我已经喝脏了，另洗一个再拿来。’ “从这两件事看，我冷眼瞧着，他在女孩子面前，处处都还过得去，只是不合外面人的规矩，所以外头人不了解他。” 尤二姐听了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两个已经情投意合。不如把你许给他，不是正好？” 尤三姐见兴儿还在，不方便说，只低头嗑瓜子。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做事、为人，倒真是一对。只是宝二爷已经有了人，只不过还没明说。 “以后多半是林姑娘。因为林姑娘身体多病，再加上两个人年纪还小，所以现在还没提。 “再过两三年，只要老太太开口，就绝没有不成的。” 大家正说着，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一件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到平安州去。 “大概三五天内就起身，来回也要半个月。 “今天二爷不能来了。请老奶奶和二姨早点把三姨的事定下来，明天爷过来，好作决定。” 说完带兴儿一起走了。
原文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白话
尤二姐关上门，叫大家早睡，自己盘问妹妹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贾琏才来。 尤二姐劝他说：“既然有正事，何必还急着往这里跑？千万别因为我耽误公事。” 贾琏说：“也没什么，只是偏偏又来一件远差。这个月底就要出发，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既然这样，你放心去。这里一切不用挂念。 “三妹从来不是早上一个主意、晚上一个主意的人。她既然说要改，就一定会改。 “她已经选定一个人，你只照她的意思办就行。” 贾琏问：“是谁？” 尤二姐笑道：“这个人现在不在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也难为她有这样的眼力。 “她自己说了，这个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她等十年；若这个人死了，再也不回来，她情愿剃头做尼姑，吃长斋念佛，了却这一生。” 贾琏问：“到底是谁，能让她这样动心？” 尤二姐笑道：“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外祖母家做生日，母亲带我们去拜寿。那家请了一班串客，其中有一个唱小生的叫柳湘莲，她那时就看中了。 “现在说非他不嫁。 “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祸以后逃走，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说：“难怪！我还想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 “你不知道，柳二郎相貌极好，却最冷心冷面，一般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同宝玉最合得来。 “去年因为打了薛蟠，不好意思再见我们，不知跑到哪里去很久。 “后来听人说回来过，不知真假。问宝玉的小厮们就知道。 “若他没回来，像他这样四处漂泊，谁知道几年以后才出现？岂不是白耽误？” 尤二姐说：“我们三丫头说得出就做得到。她怎么说，就照她意思办。”
原文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白话
尤二姐关上门，叫大家早睡，自己盘问妹妹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贾琏才来。 尤二姐劝他说：“既然有正事，何必还急着往这里跑？千万别因为我耽误公事。” 贾琏说：“也没什么，只是偏偏又来一件远差。这个月底就要出发，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既然这样，你放心去。这里一切不用挂念。 “三妹从来不是早上一个主意、晚上一个主意的人。她既然说要改，就一定会改。 “她已经选定一个人，你只照她的意思办就行。” 贾琏问：“是谁？” 尤二姐笑道：“这个人现在不在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也难为她有这样的眼力。 “她自己说了，这个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她等十年；若这个人死了，再也不回来，她情愿剃头做尼姑，吃长斋念佛，了却这一生。” 贾琏问：“到底是谁，能让她这样动心？” 尤二姐笑道：“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外祖母家做生日，母亲带我们去拜寿。那家请了一班串客，其中有一个唱小生的叫柳湘莲，她那时就看中了。 “现在说非他不嫁。 “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祸以后逃走，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说：“难怪！我还想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 “你不知道，柳二郎相貌极好，却最冷心冷面，一般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同宝玉最合得来。 “去年因为打了薛蟠，不好意思再见我们，不知跑到哪里去很久。 “后来听人说回来过，不知真假。问宝玉的小厮们就知道。 “若他没回来，像他这样四处漂泊，谁知道几年以后才出现？岂不是白耽误？” 尤二姐说：“我们三丫头说得出就做得到。她怎么说，就照她意思办。”
原文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著，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著，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著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白话
两个人正说着，尤三姐走进来，对贾琏说：“姐夫只管放心。 “我们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姓柳的回来，我就嫁给他。 “从今天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回来就嫁给他。 “若一百年都不来，我就自己修行去。” 说着拿起一根玉簪，啪地打成两段，说：“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像这根簪子一样！” 说完回自己房里。 从那以后，她果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礼的话不说。 贾琏也没有办法，只好同尤二姐商量一会儿家务，然后回家同凤姐商量出差的事。 一面派人问茗烟。 茗烟说：“完全不知道。大概还没回来。若他回来，我一定会知道。” 又去问柳湘莲的街坊，也说没有回来。 贾琏只好把消息告诉尤二姐。 临近出发，原来说前两天就动身，他却先悄悄到尤二姐这里住两夜，再从这里秘密出发。 果然看见尤三姐完全换了一个人，又见尤二姐持家勤快谨慎，心里便没有什么牵挂。
原文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著，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著，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著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白话
两个人正说着，尤三姐走进来，对贾琏说：“姐夫只管放心。 “我们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姓柳的回来，我就嫁给他。 “从今天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回来就嫁给他。 “若一百年都不来，我就自己修行去。” 说着拿起一根玉簪，啪地打成两段，说：“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像这根簪子一样！” 说完回自己房里。 从那以后，她果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礼的话不说。 贾琏也没有办法，只好同尤二姐商量一会儿家务，然后回家同凤姐商量出差的事。 一面派人问茗烟。 茗烟说：“完全不知道。大概还没回来。若他回来，我一定会知道。” 又去问柳湘莲的街坊，也说没有回来。 贾琏只好把消息告诉尤二姐。 临近出发，原来说前两天就动身，他却先悄悄到尤二姐这里住两夜，再从这里秘密出发。 果然看见尤三姐完全换了一个人，又见尤二姐持家勤快谨慎，心里便没有什么牵挂。
原文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著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著，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白话
这天一早，贾琏出城，沿平安州大道赶路。 一路白天赶路、晚上住宿，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走到第三天，迎面来一大队驮货的人马，其中一伙主仆十几骑。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竟然是薛蟠和柳湘莲。 贾琏非常惊讶，赶紧催马迎上去。 大家相见，互相问候别后情况，随后进一家酒店休息叙谈。 贾琏笑道：“上次闹过以后，我们还忙着想让你们两个和解。谁知柳兄后来踪影全无。怎么今天你们反而一起走？” 薛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巧的事。 “我同伙计们去贩货，从春天出发，回来一路都平安。 “谁知道前几天到了平安州地界，碰到一伙强盗，货物都被抢走。 “正巧柳二弟从那边过来，把强盗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 “我谢他，他又不收，所以我们已经结拜成生死兄弟，现在一起回京。 “从今以后，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 “等走到前面岔路，他要往南二百里去看姑妈；我先回京安顿货物，再替他找一所房子，说一门好亲事，大家安稳过日子。” 贾琏听了说：“原来如此，倒叫我们替你们担心了几天。” 又听薛蟠说到替柳湘莲找亲事，赶紧说：“我正有一门好亲事，正配柳二弟。” 便把自己娶尤二姐、现在又要替小姨子择婿的事说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己先选中了柳湘莲。 又嘱咐薛蟠，暂时不要告诉家里，等自己生了儿子，自然就会公开。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这样，都是我表妹的错。” 柳湘莲忙笑道：“你又说忘情话了，还不住口。” 薛蟠才闭嘴，又说：“既然这样，这门亲一定要做成。” 柳湘莲说：“我过去就有一个愿望，一定要娶一个绝色女子。 “现在既然是两位兄长的好意，我也顾不得多问，一切听你们安排，我没有不答应的。” 贾琏笑道：“现在口说无凭。等柳兄真见到人，就知道我这位小姨子的品貌是古今少有。” 柳湘莲听了很高兴，说：“既然这样，等我看过姑妈，月中以前就回京，到时再正式决定，如何？” 贾琏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 “你一向漂泊不定，万一在外面耽搁不回来，岂不是误了人家？必须留一件定礼。” 柳湘莲说：“大丈夫哪里有失信的道理？只是我一向贫寒，现在又在旅途中，哪里拿得出定礼？” 薛蟠说：“我这里现成，替二哥准备一份带去。” 贾琏笑道：“不用金银绸缎，必须是柳兄自己随身的东西。贵贱不论，我只是带回去作凭证。”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我没有别的东西。 “这把佩剑是防身用的，不能解下。 “行囊里还有一套鸳鸯剑，是我家祖传宝物，我也不敢随便使用，只一直随身收藏。 “贾兄拿去作为定礼吧。 “我虽然性情像流水落花一样漂泊，却绝不会舍弃这套剑。” 说完从行囊取出鸳鸯剑，双手捧给贾琏。 贾琏叫人收好。 大家又喝几杯，各自上马告别赶路。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原文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著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著，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白话
这天一早，贾琏出城，沿平安州大道赶路。 一路白天赶路、晚上住宿，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走到第三天，迎面来一大队驮货的人马，其中一伙主仆十几骑。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竟然是薛蟠和柳湘莲。 贾琏非常惊讶，赶紧催马迎上去。 大家相见，互相问候别后情况，随后进一家酒店休息叙谈。 贾琏笑道：“上次闹过以后，我们还忙着想让你们两个和解。谁知柳兄后来踪影全无。怎么今天你们反而一起走？” 薛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巧的事。 “我同伙计们去贩货，从春天出发，回来一路都平安。 “谁知道前几天到了平安州地界，碰到一伙强盗，货物都被抢走。 “正巧柳二弟从那边过来，把强盗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 “我谢他，他又不收，所以我们已经结拜成生死兄弟，现在一起回京。 “从今以后，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 “等走到前面岔路，他要往南二百里去看姑妈；我先回京安顿货物，再替他找一所房子，说一门好亲事，大家安稳过日子。” 贾琏听了说：“原来如此，倒叫我们替你们担心了几天。” 又听薛蟠说到替柳湘莲找亲事，赶紧说：“我正有一门好亲事，正配柳二弟。” 便把自己娶尤二姐、现在又要替小姨子择婿的事说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己先选中了柳湘莲。 又嘱咐薛蟠，暂时不要告诉家里，等自己生了儿子，自然就会公开。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这样，都是我表妹的错。” 柳湘莲忙笑道：“你又说忘情话了，还不住口。” 薛蟠才闭嘴，又说：“既然这样，这门亲一定要做成。” 柳湘莲说：“我过去就有一个愿望，一定要娶一个绝色女子。 “现在既然是两位兄长的好意，我也顾不得多问，一切听你们安排，我没有不答应的。” 贾琏笑道：“现在口说无凭。等柳兄真见到人，就知道我这位小姨子的品貌是古今少有。” 柳湘莲听了很高兴，说：“既然这样，等我看过姑妈，月中以前就回京，到时再正式决定，如何？” 贾琏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 “你一向漂泊不定，万一在外面耽搁不回来，岂不是误了人家？必须留一件定礼。” 柳湘莲说：“大丈夫哪里有失信的道理？只是我一向贫寒，现在又在旅途中，哪里拿得出定礼？” 薛蟠说：“我这里现成，替二哥准备一份带去。” 贾琏笑道：“不用金银绸缎，必须是柳兄自己随身的东西。贵贱不论，我只是带回去作凭证。”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我没有别的东西。 “这把佩剑是防身用的，不能解下。 “行囊里还有一套鸳鸯剑，是我家祖传宝物，我也不敢随便使用，只一直随身收藏。 “贾兄拿去作为定礼吧。 “我虽然性情像流水落花一样漂泊，却绝不会舍弃这套剑。” 说完从行囊取出鸳鸯剑，双手捧给贾琏。 贾琏叫人收好。 大家又喝几杯，各自上马告别赶路。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原文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合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著一“鸳”字，一把上面錾著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著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白话
贾琏到平安州以后，见过节度使，办完公事。 节度使又嘱咐他十月前后一定再来一次。 贾琏答应下来，第二天赶紧回程，先到尤二姐处探望。 贾琏离开以后，尤二姐持家非常谨慎严整，每天关门闭户，一点外面的事情都不过问。 尤三姐果然是说一不二的人。 每天除了服侍母亲和姐姐，只安分守己过日子。 虽然晚上一个人睡，不习惯寂寞，但她已经把过去那些人全抛到脑后，一心只盼柳湘莲早日回来，完成终身大事。 贾琏这天进门，看见这种情形，高兴不尽，更加感念尤二姐的好。 大家问候一番以后，贾琏把路上遇到柳湘莲的事说出来，又取出鸳鸯剑交给尤三姐。 尤三姐一看，剑鞘上有龙吞、夔护纹饰，珠宝闪耀。 拔开剑柄，里面竟是两把合在一起的剑。 一把刻着“鸳”字，一把刻着“鸯”字，寒气逼人，明亮得像两道秋水。 尤三姐喜出望外，赶紧收好，挂在自己绣房床上。 从此每天望着这套剑，暗自欢喜，觉得终身终于有了依靠。 贾琏住两天，回去复父亲的命，又回家同全家相见。 这时凤姐已经大好，重新出来理事走动。 贾琏又把这件婚事告诉贾珍。 贾珍最近又结识新朋友，早把这件事丢到脑后，任贾琏自己处理。 只是怕贾琏一个人钱力不够，又给三十两银子。 贾琏拿来交给尤二姐准备嫁妆。
原文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合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著一“鸳”字，一把上面錾著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著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白话
贾琏到平安州以后，见过节度使，办完公事。 节度使又嘱咐他十月前后一定再来一次。 贾琏答应下来，第二天赶紧回程，先到尤二姐处探望。 贾琏离开以后，尤二姐持家非常谨慎严整，每天关门闭户，一点外面的事情都不过问。 尤三姐果然是说一不二的人。 每天除了服侍母亲和姐姐，只安分守己过日子。 虽然晚上一个人睡，不习惯寂寞，但她已经把过去那些人全抛到脑后，一心只盼柳湘莲早日回来，完成终身大事。 贾琏这天进门，看见这种情形，高兴不尽，更加感念尤二姐的好。 大家问候一番以后，贾琏把路上遇到柳湘莲的事说出来，又取出鸳鸯剑交给尤三姐。 尤三姐一看，剑鞘上有龙吞、夔护纹饰，珠宝闪耀。 拔开剑柄，里面竟是两把合在一起的剑。 一把刻着“鸳”字，一把刻着“鸯”字，寒气逼人，明亮得像两道秋水。 尤三姐喜出望外，赶紧收好，挂在自己绣房床上。 从此每天望着这套剑，暗自欢喜，觉得终身终于有了依靠。 贾琏住两天，回去复父亲的命，又回家同全家相见。 这时凤姐已经大好，重新出来理事走动。 贾琏又把这件婚事告诉贾珍。 贾珍最近又结识新朋友，早把这件事丢到脑后，任贾琏自己处理。 只是怕贾琏一个人钱力不够，又给三十两银子。 贾琏拿来交给尤二姐准备嫁妆。
原文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白话
一直到八月，柳湘莲才回京。 他先拜见薛姨妈，又遇到薛蝌，才知道薛蟠受不了旅途风霜和水土，一进京就病倒在家，正在请医生调治。 薛蟠听说柳湘莲来了，马上请他进卧室相见。 薛姨妈也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只感激柳湘莲救命的新恩，母子两人十分道谢。 又说起婚事，告诉他一切用品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择日迎娶。 柳湘莲听了也十分感激。
原文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白话
一直到八月，柳湘莲才回京。 他先拜见薛姨妈，又遇到薛蝌，才知道薛蟠受不了旅途风霜和水土，一进京就病倒在家，正在请医生调治。 薛蟠听说柳湘莲来了，马上请他进卧室相见。 薛姨妈也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只感激柳湘莲救命的新恩，母子两人十分道谢。 又说起婚事，告诉他一切用品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择日迎娶。 柳湘莲听了也十分感激。
原文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著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白话
第二天，柳湘莲又来见宝玉。 两人相见，非常亲热投机。 柳湘莲问起贾琏偷偷娶二房的事。 宝玉笑道：“我只听茗烟他们说过，自己没见过，也不敢多管。 “我又听茗烟说，琏二哥哥一直在找你，不知道有什么话？” 柳湘莲便把路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宝玉。 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那样漂亮的人，果然是古今少有的绝色，正配你。”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她家里难道缺人物，怎么偏偏想到我？ “况且我平常同他们并不亲厚，也不到这样关心我的地步。 “路上匆匆忙忙，贾琏却再三要把婚事定下来，难道女家反过来追着男家求婚？ “我越想越怀疑，后悔当时不该留下鸳鸯剑作定礼。 “后来想到你，正好来把底细问清楚。” 宝玉说：“你本来是个细心人，怎么已经送了定礼反而又怀疑？ “你不是一直说只要绝色女子吗？现在既然真有绝色，也就够了，何必再疑？” 柳湘莲问：“你既然不知道贾琏娶二房，怎么又知道那女子是绝色？” 宝玉说：“她们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妹。 “我同她们在一起相处过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真是一对尤物，而且又姓尤。” 柳湘莲听见，跺脚说：“这件事不好，绝对做不得。 “你们宁国府里，除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狗都不干净。 “我不娶别人玩剩下的女人。” 宝玉听了，脸立刻红了。 柳湘莲也知道自己失言，忙作揖道歉：“我该死，胡说了。你无论如何告诉我，她品行到底怎样？” 宝玉笑道：“你既然这么了解，还问我做什么？照你这样说，连我恐怕也不干净了。” 柳湘莲笑道：“原是我一时失言，你千万别多心。” 宝玉笑道：“不必再提。你这样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柳湘莲作揖告辞。 他本想去找薛蟠，但薛蟠正在病中，而且性情浮躁，不如直接去找贾琏要回定礼。 主意定下，他直接去找贾琏。 贾琏正在尤二姐的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喜出望外，赶紧迎出，把他让进内室同尤老娘相见。 柳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 贾琏听着觉得奇怪。 喝茶时，柳湘莲说：“我在旅途中匆忙答应，谁知我姑母四月已经替我定下一门亲事，我实在无法推辞。 “若答应老兄，就违背姑母，似乎不合情理。 “若是金银财物作定礼，我绝不敢讨回；但鸳鸯剑是祖父遗物，请还给我。” 贾琏听了很不舒服，说：“所谓定，就是确定。 “正因为怕反悔才有定礼。婚姻大事哪里能想进就进、想退就退？还应该再斟酌。” 柳湘莲笑道：“虽然如此，我愿意认错受罚，但这门婚事绝不敢从命。” 贾琏还想多说。 柳湘莲站起来说：“请兄长到外面坐着再谈，这里不方便。” 尤三姐在房里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好不容易等到柳湘莲回来，现在忽然听见退亲，就知道他一定在贾府听到什么，嫌自己是不知廉耻的女子，不屑娶她。 若让他出去同贾琏正式退亲，贾琏也一定无话可说，自己岂不是受尽羞辱？ 一听两人要出去，她赶紧摘下鸳鸯剑，把其中一把雌剑藏在手肘里，走出来说：“你们不用出去再商量。定礼还给你。” 一面泪如雨下，左手连剑带鞘递给柳湘莲，右手反肘把剑往自己颈上一横。 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她的芳魂灵性，渺渺冥冥，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全吓坏，赶紧抢救。 尤老娘一边放声大哭，一边骂柳湘莲。 贾琏抓住柳湘莲，要叫人捆起来送官。 尤二姐忍住眼泪，反而劝贾琏：“你不要多事。 “人家没有逼她死，是她自己寻短见。 “把他送官有什么用？反而只会惹事出丑。不如放他走，大家省事。” 贾琏这时也没主意，便松手叫柳湘莲快走。 柳湘莲反而站着不动，哭道：“我不知道她竟是这样刚烈贤德的人。可敬，可敬！” 他扶着尸体大哭一场。 等买来棺木，亲眼看着入殓，又伏在棺上大哭一场，才告辞离去。
原文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著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白话
第二天，柳湘莲又来见宝玉。 两人相见，非常亲热投机。 柳湘莲问起贾琏偷偷娶二房的事。 宝玉笑道：“我只听茗烟他们说过，自己没见过，也不敢多管。 “我又听茗烟说，琏二哥哥一直在找你，不知道有什么话？” 柳湘莲便把路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宝玉。 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那样漂亮的人，果然是古今少有的绝色，正配你。”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她家里难道缺人物，怎么偏偏想到我？ “况且我平常同他们并不亲厚，也不到这样关心我的地步。 “路上匆匆忙忙，贾琏却再三要把婚事定下来，难道女家反过来追着男家求婚？ “我越想越怀疑，后悔当时不该留下鸳鸯剑作定礼。 “后来想到你，正好来把底细问清楚。” 宝玉说：“你本来是个细心人，怎么已经送了定礼反而又怀疑？ “你不是一直说只要绝色女子吗？现在既然真有绝色，也就够了，何必再疑？” 柳湘莲问：“你既然不知道贾琏娶二房，怎么又知道那女子是绝色？” 宝玉说：“她们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妹。 “我同她们在一起相处过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真是一对尤物，而且又姓尤。” 柳湘莲听见，跺脚说：“这件事不好，绝对做不得。 “你们宁国府里，除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狗都不干净。 “我不娶别人玩剩下的女人。” 宝玉听了，脸立刻红了。 柳湘莲也知道自己失言，忙作揖道歉：“我该死，胡说了。你无论如何告诉我，她品行到底怎样？” 宝玉笑道：“你既然这么了解，还问我做什么？照你这样说，连我恐怕也不干净了。” 柳湘莲笑道：“原是我一时失言，你千万别多心。” 宝玉笑道：“不必再提。你这样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柳湘莲作揖告辞。 他本想去找薛蟠，但薛蟠正在病中，而且性情浮躁，不如直接去找贾琏要回定礼。 主意定下，他直接去找贾琏。 贾琏正在尤二姐的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喜出望外，赶紧迎出，把他让进内室同尤老娘相见。 柳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 贾琏听着觉得奇怪。 喝茶时，柳湘莲说：“我在旅途中匆忙答应，谁知我姑母四月已经替我定下一门亲事，我实在无法推辞。 “若答应老兄，就违背姑母，似乎不合情理。 “若是金银财物作定礼，我绝不敢讨回；但鸳鸯剑是祖父遗物，请还给我。” 贾琏听了很不舒服，说：“所谓定，就是确定。 “正因为怕反悔才有定礼。婚姻大事哪里能想进就进、想退就退？还应该再斟酌。” 柳湘莲笑道：“虽然如此，我愿意认错受罚，但这门婚事绝不敢从命。” 贾琏还想多说。 柳湘莲站起来说：“请兄长到外面坐着再谈，这里不方便。” 尤三姐在房里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好不容易等到柳湘莲回来，现在忽然听见退亲，就知道他一定在贾府听到什么，嫌自己是不知廉耻的女子，不屑娶她。 若让他出去同贾琏正式退亲，贾琏也一定无话可说，自己岂不是受尽羞辱？ 一听两人要出去，她赶紧摘下鸳鸯剑，把其中一把雌剑藏在手肘里，走出来说：“你们不用出去再商量。定礼还给你。” 一面泪如雨下，左手连剑带鞘递给柳湘莲，右手反肘把剑往自己颈上一横。 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她的芳魂灵性，渺渺冥冥，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全吓坏，赶紧抢救。 尤老娘一边放声大哭，一边骂柳湘莲。 贾琏抓住柳湘莲，要叫人捆起来送官。 尤二姐忍住眼泪，反而劝贾琏：“你不要多事。 “人家没有逼她死，是她自己寻短见。 “把他送官有什么用？反而只会惹事出丑。不如放他走，大家省事。” 贾琏这时也没主意，便松手叫柳湘莲快走。 柳湘莲反而站着不动，哭道：“我不知道她竟是这样刚烈贤德的人。可敬，可敬！” 他扶着尸体大哭一场。 等买来棺木，亲眼看着入殓，又伏在棺上大哭一场，才告辞离去。
原文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著鸳鸯剑，一手捧著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著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著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白话
柳湘莲出门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精神恍惚，默默想着刚才的事。 原来尤三姐不但如此美貌，而且如此刚烈，自己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正走着，看见薛蟠的小厮来找他回家。 柳湘莲一路只顾出神。 小厮把他带到一处新房，里面布置得十分整齐。 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面走进来。 一手捧鸳鸯剑，一手捧一卷册子，对柳湘莲哭道：“我痴心等你五年。 “没想到你果然冷心冷面，我只好用死来报答这片痴情。 “如今我奉警幻仙姑之命，要到太虚幻境去整理册子中那些情鬼的案卷。 “我舍不得就这样永别，所以来见你一面。从此再不能相见。” 说完转身要走。 柳湘莲舍不得，赶紧上前想拉住她问清楚。 尤三姐却说：“我从情天来，又往情地去。 “前世误被情迷惑，如今已经以情为耻而醒悟，从此同你再无牵涉。” 说完，一阵香风过去，人已经无影无踪。 柳湘莲猛然惊醒，像梦又不像梦。 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的小厮，也不是什么新房，而是一座破庙。 旁边坐着一个盘腿的道士，正在捉身上的虱子。 柳湘莲起身行礼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叫什么名字，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暂时到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他拔出鸳鸯剑中的雄剑，把满头烦恼丝一下全部割断，随后跟那道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后回再见。
原文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著鸳鸯剑，一手捧著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著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著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白话
柳湘莲出门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精神恍惚，默默想着刚才的事。 原来尤三姐不但如此美貌，而且如此刚烈，自己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正走着，看见薛蟠的小厮来找他回家。 柳湘莲一路只顾出神。 小厮把他带到一处新房，里面布置得十分整齐。 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面走进来。 一手捧鸳鸯剑，一手捧一卷册子，对柳湘莲哭道：“我痴心等你五年。 “没想到你果然冷心冷面，我只好用死来报答这片痴情。 “如今我奉警幻仙姑之命，要到太虚幻境去整理册子中那些情鬼的案卷。 “我舍不得就这样永别，所以来见你一面。从此再不能相见。” 说完转身要走。 柳湘莲舍不得，赶紧上前想拉住她问清楚。 尤三姐却说：“我从情天来，又往情地去。 “前世误被情迷惑，如今已经以情为耻而醒悟，从此同你再无牵涉。” 说完，一阵香风过去，人已经无影无踪。 柳湘莲猛然惊醒，像梦又不像梦。 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的小厮，也不是什么新房，而是一座破庙。 旁边坐着一个盘腿的道士，正在捉身上的虱子。 柳湘莲起身行礼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叫什么名字，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暂时到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他拔出鸳鸯剑中的雄剑，把满头烦恼丝一下全部割断，随后跟那道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后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