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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黛玉临终、宝玉得知死讯、阴司梦境、灵前哭祭和婚后调养安排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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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婚后回九礼勉强完成，宝玉回家后病势恶化。穷医毕知庵诊为悲喜激射、内伤外感，药后宝玉稍醒。宝钗看出他的病根在黛玉，主动告诉他黛玉已死，使其痛哭昏厥并梦入阴司，听说黛玉已归太虚幻境。与此同时，叙事回到婚礼当夜：黛玉回光返照，嘱咐紫鹃把自己送回南方，最后喊出“宝玉，宝玉，你好……”后断气，死亡时辰正与宝玉婚礼重合。贾母因顾宝玉未能亲去送黛玉，并说出亲疏之别。宝玉病稍愈后亲到灵前痛哭，听紫鹃复述焚帕焚稿和临终遗言。经过调养，众人计划让宝玉休养百日、等服丧期过后再择吉日正式圆房。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时序有倒叙与并行，白话栏保留宝玉病势、毕知庵诊断、宝钗治疗意图、阴司对话、黛玉回光返照与婚礼同时死亡、后事与百日调养的全部因果层次。
原文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著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著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著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著，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著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著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著，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著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著。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著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著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著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却料著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著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著，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著。紫鹃见他攥著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著，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著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著，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著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著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著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著，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著，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著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著，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著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著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著，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著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著，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著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著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著，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著，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著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著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著，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著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著，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白话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宝玉见过贾政以后回房，越发头昏脑胀，懒得动弹，连饭也不吃便昏沉睡去。 家里仍请医生诊治，可吃药完全无效，后来甚至连人都认不清。 大家把他扶起来坐着时，外表又还像个正常人。 这样折腾几天，正好到了婚后回九的日子。 若不去薛家，薛姨妈脸上不好看；若去，宝玉偏偏又是这种状态。 贾母明知他的病是因黛玉而起，想把真相告诉他，又怕他受刺激后病情骤变。 宝钗刚做新媳妇，也很难直接劝他，最好还是让薛姨妈亲自过来。 可若完全不回九，薛姨妈又可能不高兴。 贾母便同王夫人、凤姐商量：“我看宝玉只是魂不守舍，起身走动倒未必有妨碍。 “不如用两乘小轿，让人扶着他们从园里过去，算应了回九的吉期。 “以后再请姨太太过来安慰宝钗，我们专心给宝玉治病，这样不是两边都顾到了吗？” 王夫人答应，马上安排。 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疯傻傻，只能由众人摆布着去薛家。 宝钗心里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埋怨母亲把事情办得糊涂；如今木已成舟，也不肯再多说。 薛姨妈看见宝玉这个样子，心里也很后悔，只能草草把回九礼应付过去。
回家以后，宝玉病得更加沉重。 第二天连坐起来都不能，病一天重过一天，甚至连汤水也不进。 薛姨妈等人全慌了手脚，到处延请名医，却没有一个说得清病因。 只有城外一座破寺里住着一个穷医生，姓毕，号知庵。 他诊断宝玉的病，是悲伤与喜悦突然剧烈冲击，冷热失调，饮食没有规律，又有忧愁愤懑郁结在内，使正气壅闭，是内伤与外感同时发生的病症。 毕知庵根据情况斟酌用药。 当天晚上服药，到二更以后，宝玉果然稍微恢复意识，开口要水喝。 贾母、王夫人等这才放下一点心，便请薛姨妈带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时休息。
宝玉短暂清醒，自觉自己恐怕活不久。 见众人散去，房里只剩袭人，他便叫袭人到跟前，拉住她的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到底怎么来的？ “我记得老爷给我娶进来的是林妹妹，怎么后来反被宝姐姐赶走了？她为什么占着这里？ “我要说，又怕得罪她。你们有没有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 袭人不敢把真相告诉他，只说：“林姑娘病着呢。” 宝玉马上说：“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便要起身。 可他连续多日不吃东西，哪里动得了，只能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话，只求你回老太太。 “反正林妹妹也快死了，我现在也保不住。两个地方的两个病人都要死，到时分别料理反而更难。 “不如腾一间空屋，趁早把我和林妹妹一起抬过去。活着也可以在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可以停在一起。 “你若肯照我的话办，才不辜负我们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得哭到哽咽，几乎喘不上气。 恰好宝钗同莺儿过来，也听见这些话。 宝钗说：“你放着病不好好养，为什么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老太太刚刚安下心，你又闹出事情来。 “老太太一辈子最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了；就算她不图你将来挣什么封诰，只要看你长大成人，她也能高兴一天，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太太更不用说，一生心血精神都用来抚养你这个儿子。你若半路死了，太太以后怎么办？ “再说我虽然命苦，也不至于刚嫁过来就遇到这种事。 “从这三点看，你就是想死，老天也不会让你死。所以你死不了。 “只管安心养病，养四五天，等风邪散去、太和正气恢复，这些邪病自然都会消失。” 宝玉听后竟无话可答。 过半天才嘻嘻笑道：“你好久没同我说话了，现在讲这一大篇道理，是说给谁听？” 宝钗听了，便说：“我索性告诉你实话。前几天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去世了。” 宝玉突然坐起来，大惊道：“她真的死了吗？” 宝钗说：“真的死了。哪有人红口白舌咒别人死？ “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同她感情好，怕你听见她死了，自己也要跟着死，所以一直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完放声大哭，一下倒在床上。
宝玉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心里恍恍惚惚。 只见仿佛有人从前面走来。 宝玉茫然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这是阴司黄泉路。你的寿命还没有到头，为什么来到这里？” 宝玉说：“刚听说一位故人去世，所以一路来寻找，不知不觉迷了路。” 那人问：“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说：“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林黛玉生时不同于常人，死后也不同于普通鬼魂，无魂无魄，你到哪里寻找？ “凡人的魂魄，聚合时成为形体，散开后化为气息；活着时聚，死后便散。 “普通人死后尚且无从寻找，何况林黛玉？你快回去吧。” 宝玉呆半天，又问：“既然你说死者已经消散，那为什么还有这个阴司？” 那人冷笑：“阴司，说有就有，说无也就没有。 “只是世俗人沉溺于生死之说，所以设下这种说法警醒世人。 “说上天痛恨愚人：有的不守本分、不安常道，有的寿禄未尽却自行夭折，有的纵欲逞凶，无故自取死亡；于是特设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受无边痛苦，偿还生前罪过。 “你寻找黛玉，是无缘无故自己陷入这里。 “况且黛玉已经回到太虚幻境。你若真想找她，就应潜心修养，将来自有相见的时候。 “若不好好活着，因为自行夭折被囚在阴司，那么除父母以外，你想再见黛玉，永远不可能。” 说完，那人从袖中拿出一块石头，朝宝玉心口掷来。 宝玉听了这些话，又被石头打中心窝，吓得急着回家，却恨自己迷失道路。 正犹豫时，忽然听见另一边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原来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在床边哭喊。 他自己仍躺在床上。 桌上红灯仍亮，窗前明月皎洁，眼前依旧是锦绣繁华世界。 宝玉定神一想，原来只是一场大梦。 他浑身冷汗，反而觉得心里清爽许多。 仔细想来，已经无可奈何，只能长叹几声。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贾母等人原来严令众人不能告诉宝玉，怕他病上加病。 宝钗却深知宝玉真正的病根在黛玉，丢玉反而是第二层原因，所以故意趁机说明死讯，让他痛哭一次、彻底断念，使神魂重新归一，或许能够治病。 贾母、王夫人起初不明白宝钗用意，都怪她太冒失。 后来见宝玉醒来，才稍微放心。 立刻到外书房请毕大夫再次诊脉。 毕知庵诊过后说：“奇怪，这次脉气沉静，神志安定，郁结已经散开。明天开始吃调理药，就有希望痊愈。” 说完离开。 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很怨宝钗不该把死讯告诉宝玉，只是嘴上不便说。 莺儿背地里也埋怨宝钗：“姑娘太性急了。” 宝钗说：“你懂什么？无论如何还有我在。” 宝钗任人议论，并不放在心上，只暗中观察宝玉心病，设法对症开解。 一天，宝玉神志渐渐安定下来，虽然有时想起黛玉仍会恍惚。 袭人又慢慢开解他说：“老爷选定宝姑娘，是因为她性情温厚；觉得林姑娘脾气古怪，又担心她身体不好、可能早夭。 “老太太怕你病中听见真相后不明事理、着急加重，所以才叫雪雁过来哄你。” 宝玉听后仍然心酸落泪。 他想寻死，又记起梦中听见的话；又怕贾母、王夫人生气，也不能任性放纵。 再想到黛玉已经去世，宝钗又确实是一等人物，便渐渐相信金石姻缘大概真有定数，心结也稍稍解开。 宝钗见这样不至于坏大事，自己也放心一些。 她在贾母、王夫人等面前行过新媳妇的家庭礼仪后，便想办法开解宝玉的忧愁。 宝玉虽然还不能经常坐起，却常看见宝钗坐在床前，旧有情性又不免发动。 宝钗每次都用正话劝他：“养身体要紧。你我既然已经是夫妻，哪里急在这一时？” 宝玉心里虽然并不完全顺遂，可白天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轮流陪伴，夜间宝钗自己去安寝，贾母又另派人服侍，他只能安心静养。 见宝钗举止温柔，他对黛玉的爱慕也渐渐有一小部分移到宝钗身上。这是后来的事。
再说宝玉成亲那天，黛玉白天已经昏过去，但心口仍有一丝微弱气息不断。 李纨和紫鹃哭得死去活来。 到了晚上，黛玉又稍微缓过来，微微睁眼，像想喝水或喝汤。 这时雪雁已经被叫去婚礼那边，只有紫鹃和李纨守在旁边。 紫鹃端来一盏桂圆汤兑梨汁，用小银匙喂了两三匙。 黛玉闭眼静养一会儿，心里似明似暗。 李纨见她略有缓和，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估计还可能撑半天或一天，便暂时回稻香村料理一些事情。
黛玉睁眼看见身边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便一把攥住紫鹃的手，用尽力气说：“我是不中用的人了。 “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我……” 说到这里，又喘很久，闭眼休息。 紫鹃见她一直紧握着自己不肯松手，也不敢移动。 看她情形似乎比白天稍好，本来还以为可能回转；听了这句话，心又凉了一半。 过半天，黛玉又说：“妹妹，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的身体是干净的，你无论如何要叫他们把我送回去。” 说完再次闭眼不语。 她握紫鹃的手却渐渐更紧，呼吸越来越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紫鹃慌了，赶紧叫人去请李纨。 正巧探春来了。 紫鹃一见她，立刻低声说：“三姑娘，快看看林姑娘吧。” 说着泪如雨下。 探春过来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眼神也开始涣散。 探春、紫鹃一边哭，一边叫人端水来替黛玉擦洗。 李纨也急忙赶到。 三个人刚见面，来不及说话。 正擦洗时，忽然听见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好”字，浑身突然出冷汗，再也没有声音。 紫鹃等赶紧扶住她，汗越出越多，身体也渐渐冷下去。 探春、李纨叫人慌忙替她整理头发、穿好衣服。 只见黛玉双眼一翻，就此断气。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黛玉断气的时辰，正是宝玉迎娶宝钗的那个时辰。 紫鹃等人放声大哭。 李纨、探春想到黛玉平日可爱，如今又这样可怜，也伤心痛哭。 因为潇湘馆离新房很远，婚礼那边完全听不见这里的哭声。 众人痛哭一阵，只听远处像传来一阵音乐声；仔细再听，又什么都没有。 探春、李纨走到院外再听，只剩竹梢被风吹动，月影慢慢移过墙面，格外凄凉冷落。 过一阵，叫林之孝家的过来，把黛玉遗体安放停当，派人守着，等第二天早上再去告诉凤姐。
凤姐见贾母、王夫人都为宝玉忙乱，贾政又要起程赴任，宝玉昏乱反而更严重，正急得不得了。 她担心此时再把黛玉死讯报告上去，贾母、王夫人悲苦交加，反而急出病来，只好亲自进园。 到了潇湘馆，凤姐也忍不住哭一场。 见李纨、探春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她说：“这样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叫我一直着急？” 探春说：“刚才正在送老爷，怎么说得出口？” 凤姐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更疼她。 “我还得回去照应那边那个冤家。 “只是这件事真难处理，今天若不报告不行；若报告，又怕老太太承受不住。” 李纨说：“你回去看情形再办，该说的时候再说。” 凤姐点头，匆匆离开。
凤姐回到宝玉那边，听医生说已经没有大碍，贾母、王夫人稍微放心。 她便避开宝玉，慢慢把黛玉去世的事告诉二人。 贾母、王夫人都大吃一惊。 贾母流泪说：“是我害了她。只是这个丫头也太傻了！” 说着便想进园哭她一场，可又惦记宝玉，两边无法兼顾。 王夫人等含悲劝她：“老太太身体要紧，不必过去了。” 贾母无奈，只好叫王夫人替自己告诉黛玉阴灵：“并不是我狠心不来送你，只因为有亲疏之分。 “你是我的外孙女，自然已经很亲；可是同宝玉比起来，宝玉又比你更亲一些。 “若宝玉有个不好，我以后怎么见他父亲？” 说着又哭起来。 王夫人劝道：“林姑娘一直是老太太最疼的，只是寿命长短自有定数。 “如今人已经去世，再也无法救治，只能把丧事办得上等一些。 “一来尽一点我们的心，二来也让姑太太和外甥女的阴灵稍微安心。” 贾母听后哭得更厉害。 凤姐怕老人家伤感过度，明知宝玉这时神志还不十分清楚，便暗中叫人撒谎来哄贾母，说：“宝玉那边正在找老太太。” 贾母听见，才勉强止住眼泪，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凤姐陪笑说：“没有别的，大概只是想老太太了。” 贾母赶紧让珍珠扶着自己过去，凤姐也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夫人回来，把黛玉后事安排一一报告贾母。 贾母自然又悲痛起来，只因还要去宝玉那里，只能忍泪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照办吧，我看了心里也受不了，只别委屈她。” 王夫人、凤姐都答应。 贾母到宝玉那里，问：“你找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我昨晚看见林妹妹来了。她说要回南方去。 “我想别人都留不住她，只能请老太太替我把她留下。” 贾母听后说：“可以，你只管放心。” 袭人便扶宝玉躺下。
贾母随后到宝钗房里。 宝钗还没有过回九，所以每次见人多少有些害羞。 这天她见贾母满脸泪痕，先递茶，又侧身陪坐，问：“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道她好些没有？” 贾母听到这句话，眼泪立刻又流下来，说：“我的孩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宝玉。 “都是因为你林妹妹的事，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如今你已经做媳妇，我才能把实话告诉你：你林妹妹已经去世两三天了，就是迎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 “现在宝玉这场病还是为了她。你们以前都住在园里，彼此事情自然也都明白。” 宝钗脸一下红起来，想到黛玉之死，又忍不住落泪。 贾母再说一会儿便离开。 从此宝钗反复思量，想出一个办法，只是不肯贸然行动；一直等过了回九，才用这个方法把黛玉死讯告诉宝玉。 如今果然见效，宝玉有所好转，以后众人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处处避讳。 只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比一天轻，痴心始终没有完全解开，一定要亲自去哭黛玉一场。 贾母等知道他病根未除，不许他胡思乱想；可他郁闷难忍，病情反复。 倒是医生看出这是心病，索性建议让他把悲痛发泄出来，再吃药调理，反而好得快。 宝玉一听，立刻要求去潇湘馆。 贾母等只能叫人抬竹椅来，把宝玉扶上去。 贾母、王夫人先行。 到了潇湘馆，看见黛玉灵柩，贾母已经哭到眼泪干、气息都接不上。 凤姐等再三劝住。 王夫人也大哭一场。 李纨请贾母、王夫人到里间休息，她们仍不断落泪。
宝玉一到潇湘馆，想到自己没病以前还常来这里，如今房屋依旧，人却已经不在，立刻嚎啕大哭。 又想到从前两人那样亲密，如今竟成永别，更加伤心。 众人原本担心他病后悲伤过度，都来劝解，可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只能扶他休息。 同来的其他人，包括宝钗，也都痛哭。 宝玉却一定要叫紫鹃来，问清黛玉临死前说过什么。 紫鹃原本深恨宝玉，见他这样，心里已经稍微软下来；又因贾母、王夫人都在，不敢故意刺激他。 她便把林姑娘怎样重新发病、怎样烧掉题诗旧帕、怎样焚毁诗稿，以及临死前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告诉宝玉。 宝玉听后又哭得气噎喉干。 探春趁机把黛玉临终嘱咐希望把灵柩送回南方的事也说了一遍。 贾母、王夫人再次哭起来。 幸亏凤姐能言善劝，众人才勉强止住悲痛。 凤姐请贾母等回去。 宝玉哪里肯离开；无奈贾母强迫，只能勉强回房。
贾母年纪已大，从宝玉生病开始日夜不得安宁，如今又这样痛哭一场，已经头晕身热。 她虽然仍不放心宝玉，也实在撑不住，只好回房休息。 王夫人也心痛难忍，回自己房里，派彩云去帮袭人照看，并吩咐：“宝玉若再过度悲伤，马上来告诉我们。”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放不下，并不正面劝，只偶尔用带讽刺意味的话提醒他。 宝玉反而怕宝钗多心，便强忍眼泪，慢慢收心。 休息一夜后倒还安稳。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来看他，只觉得气虚体弱，但心病似乎已经减去几分。 于是更加用心调养，身体渐渐恢复。 贾母幸好没有真正病倒，只是王夫人的心痛还未痊愈。 一天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稍好，也放心一些，暂时住下来。
后来一天，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去商量：“宝玉这条命，多亏姨太太和宝丫头救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太委屈你家姑娘。 “如今让宝玉调养一百天，身体完全恢复，又等姑娘服丧期限过去，正好再正式圆房。 “请姨太太作主，另外挑一个最好的吉日。” 薛姨妈说：“老太太的主意很好，何必再问我？ “宝丫头虽然看起来粗笨，心里却很明白。她的性情，老太太平日也知道。 “只愿他们夫妻以后和睦顺心，从此老太太少操心，我姐姐得到安慰，我也放心。 “老太太只管定日子。还要不要通知亲戚？” 贾母说：“宝玉和你们姑娘成亲，是他们一生第一件大事，况且经历这么多周折，如今才总算安定，自然要让大家热闹几天。 “亲戚都要请。一来酬谢心愿，二来也让大家喝杯喜酒，不枉我老人家操这么多心。” 薛姨妈自然高兴，又提起要准备妆奁。 贾母说：“我们是亲上作亲，我看不必讲究这些。 “若说日常用的东西，他屋里已经堆满了。宝丫头自己特别喜欢什么，姨太太给她几件就行。 “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像我那个外孙女的脾气，所以她才不长寿。” 说到这里，连薛姨妈也掉下眼泪。 正巧凤姐进来，笑问：“老太太和姑妈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薛姨妈说：“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先别伤心。我刚听到一个笑话，正想讲给你们听。” 贾母擦擦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道要编排谁。讲来给我和姨太太听听；若说得不好笑，我们可不答应。” 凤姐还没开口，先用两只手比划着，笑弯了腰。
原文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白话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原文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白话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原文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著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白话
宝玉见过贾政以后回房，越发头昏脑胀，懒得动弹，连饭也不吃便昏沉睡去。 家里仍请医生诊治，可吃药完全无效，后来甚至连人都认不清。 大家把他扶起来坐着时，外表又还像个正常人。 这样折腾几天，正好到了婚后回九的日子。 若不去薛家，薛姨妈脸上不好看；若去，宝玉偏偏又是这种状态。 贾母明知他的病是因黛玉而起，想把真相告诉他，又怕他受刺激后病情骤变。 宝钗刚做新媳妇，也很难直接劝他，最好还是让薛姨妈亲自过来。 可若完全不回九，薛姨妈又可能不高兴。 贾母便同王夫人、凤姐商量：“我看宝玉只是魂不守舍，起身走动倒未必有妨碍。 “不如用两乘小轿，让人扶着他们从园里过去，算应了回九的吉期。 “以后再请姨太太过来安慰宝钗，我们专心给宝玉治病，这样不是两边都顾到了吗？” 王夫人答应，马上安排。 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疯傻傻，只能由众人摆布着去薛家。 宝钗心里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埋怨母亲把事情办得糊涂；如今木已成舟，也不肯再多说。 薛姨妈看见宝玉这个样子，心里也很后悔，只能草草把回九礼应付过去。
原文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著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白话
宝玉见过贾政以后回房，越发头昏脑胀，懒得动弹，连饭也不吃便昏沉睡去。 家里仍请医生诊治，可吃药完全无效，后来甚至连人都认不清。 大家把他扶起来坐着时，外表又还像个正常人。 这样折腾几天，正好到了婚后回九的日子。 若不去薛家，薛姨妈脸上不好看；若去，宝玉偏偏又是这种状态。 贾母明知他的病是因黛玉而起，想把真相告诉他，又怕他受刺激后病情骤变。 宝钗刚做新媳妇，也很难直接劝他，最好还是让薛姨妈亲自过来。 可若完全不回九，薛姨妈又可能不高兴。 贾母便同王夫人、凤姐商量：“我看宝玉只是魂不守舍，起身走动倒未必有妨碍。 “不如用两乘小轿，让人扶着他们从园里过去，算应了回九的吉期。 “以后再请姨太太过来安慰宝钗，我们专心给宝玉治病，这样不是两边都顾到了吗？” 王夫人答应，马上安排。 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疯傻傻，只能由众人摆布着去薛家。 宝钗心里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埋怨母亲把事情办得糊涂；如今木已成舟，也不肯再多说。 薛姨妈看见宝玉这个样子，心里也很后悔，只能草草把回九礼应付过去。
原文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著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白话
回家以后，宝玉病得更加沉重。 第二天连坐起来都不能，病一天重过一天，甚至连汤水也不进。 薛姨妈等人全慌了手脚，到处延请名医，却没有一个说得清病因。 只有城外一座破寺里住着一个穷医生，姓毕，号知庵。 他诊断宝玉的病，是悲伤与喜悦突然剧烈冲击，冷热失调，饮食没有规律，又有忧愁愤懑郁结在内，使正气壅闭，是内伤与外感同时发生的病症。 毕知庵根据情况斟酌用药。 当天晚上服药，到二更以后，宝玉果然稍微恢复意识，开口要水喝。 贾母、王夫人等这才放下一点心，便请薛姨妈带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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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著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白话
回家以后，宝玉病得更加沉重。 第二天连坐起来都不能，病一天重过一天，甚至连汤水也不进。 薛姨妈等人全慌了手脚，到处延请名医，却没有一个说得清病因。 只有城外一座破寺里住着一个穷医生，姓毕，号知庵。 他诊断宝玉的病，是悲伤与喜悦突然剧烈冲击，冷热失调，饮食没有规律，又有忧愁愤懑郁结在内，使正气壅闭，是内伤与外感同时发生的病症。 毕知庵根据情况斟酌用药。 当天晚上服药，到二更以后，宝玉果然稍微恢复意识，开口要水喝。 贾母、王夫人等这才放下一点心，便请薛姨妈带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时休息。
原文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著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著，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著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著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著，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白话
宝玉短暂清醒，自觉自己恐怕活不久。 见众人散去，房里只剩袭人，他便叫袭人到跟前，拉住她的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到底怎么来的？ “我记得老爷给我娶进来的是林妹妹，怎么后来反被宝姐姐赶走了？她为什么占着这里？ “我要说，又怕得罪她。你们有没有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 袭人不敢把真相告诉他，只说：“林姑娘病着呢。” 宝玉马上说：“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便要起身。 可他连续多日不吃东西，哪里动得了，只能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话，只求你回老太太。 “反正林妹妹也快死了，我现在也保不住。两个地方的两个病人都要死，到时分别料理反而更难。 “不如腾一间空屋，趁早把我和林妹妹一起抬过去。活着也可以在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可以停在一起。 “你若肯照我的话办，才不辜负我们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得哭到哽咽，几乎喘不上气。 恰好宝钗同莺儿过来，也听见这些话。 宝钗说：“你放着病不好好养，为什么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老太太刚刚安下心，你又闹出事情来。 “老太太一辈子最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了；就算她不图你将来挣什么封诰，只要看你长大成人，她也能高兴一天，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太太更不用说，一生心血精神都用来抚养你这个儿子。你若半路死了，太太以后怎么办？ “再说我虽然命苦，也不至于刚嫁过来就遇到这种事。 “从这三点看，你就是想死，老天也不会让你死。所以你死不了。 “只管安心养病，养四五天，等风邪散去、太和正气恢复，这些邪病自然都会消失。” 宝玉听后竟无话可答。 过半天才嘻嘻笑道：“你好久没同我说话了，现在讲这一大篇道理，是说给谁听？” 宝钗听了，便说：“我索性告诉你实话。前几天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去世了。” 宝玉突然坐起来，大惊道：“她真的死了吗？” 宝钗说：“真的死了。哪有人红口白舌咒别人死？ “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同她感情好，怕你听见她死了，自己也要跟着死，所以一直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完放声大哭，一下倒在床上。
原文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著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著，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著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著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著，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白话
宝玉短暂清醒，自觉自己恐怕活不久。 见众人散去，房里只剩袭人，他便叫袭人到跟前，拉住她的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到底怎么来的？ “我记得老爷给我娶进来的是林妹妹，怎么后来反被宝姐姐赶走了？她为什么占着这里？ “我要说，又怕得罪她。你们有没有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 袭人不敢把真相告诉他，只说：“林姑娘病着呢。” 宝玉马上说：“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便要起身。 可他连续多日不吃东西，哪里动得了，只能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话，只求你回老太太。 “反正林妹妹也快死了，我现在也保不住。两个地方的两个病人都要死，到时分别料理反而更难。 “不如腾一间空屋，趁早把我和林妹妹一起抬过去。活着也可以在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可以停在一起。 “你若肯照我的话办，才不辜负我们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得哭到哽咽，几乎喘不上气。 恰好宝钗同莺儿过来，也听见这些话。 宝钗说：“你放着病不好好养，为什么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老太太刚刚安下心，你又闹出事情来。 “老太太一辈子最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了；就算她不图你将来挣什么封诰，只要看你长大成人，她也能高兴一天，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太太更不用说，一生心血精神都用来抚养你这个儿子。你若半路死了，太太以后怎么办？ “再说我虽然命苦，也不至于刚嫁过来就遇到这种事。 “从这三点看，你就是想死，老天也不会让你死。所以你死不了。 “只管安心养病，养四五天，等风邪散去、太和正气恢复，这些邪病自然都会消失。” 宝玉听后竟无话可答。 过半天才嘻嘻笑道：“你好久没同我说话了，现在讲这一大篇道理，是说给谁听？” 宝钗听了，便说：“我索性告诉你实话。前几天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去世了。” 宝玉突然坐起来，大惊道：“她真的死了吗？” 宝钗说：“真的死了。哪有人红口白舌咒别人死？ “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同她感情好，怕你听见她死了，自己也要跟着死，所以一直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完放声大哭，一下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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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著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著。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著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白话
宝玉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心里恍恍惚惚。 只见仿佛有人从前面走来。 宝玉茫然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这是阴司黄泉路。你的寿命还没有到头，为什么来到这里？” 宝玉说：“刚听说一位故人去世，所以一路来寻找，不知不觉迷了路。” 那人问：“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说：“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林黛玉生时不同于常人，死后也不同于普通鬼魂，无魂无魄，你到哪里寻找？ “凡人的魂魄，聚合时成为形体，散开后化为气息；活着时聚，死后便散。 “普通人死后尚且无从寻找，何况林黛玉？你快回去吧。” 宝玉呆半天，又问：“既然你说死者已经消散，那为什么还有这个阴司？” 那人冷笑：“阴司，说有就有，说无也就没有。 “只是世俗人沉溺于生死之说，所以设下这种说法警醒世人。 “说上天痛恨愚人：有的不守本分、不安常道，有的寿禄未尽却自行夭折，有的纵欲逞凶，无故自取死亡；于是特设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受无边痛苦，偿还生前罪过。 “你寻找黛玉，是无缘无故自己陷入这里。 “况且黛玉已经回到太虚幻境。你若真想找她，就应潜心修养，将来自有相见的时候。 “若不好好活着，因为自行夭折被囚在阴司，那么除父母以外，你想再见黛玉，永远不可能。” 说完，那人从袖中拿出一块石头，朝宝玉心口掷来。 宝玉听了这些话，又被石头打中心窝，吓得急着回家，却恨自己迷失道路。 正犹豫时，忽然听见另一边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原来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在床边哭喊。 他自己仍躺在床上。 桌上红灯仍亮，窗前明月皎洁，眼前依旧是锦绣繁华世界。 宝玉定神一想，原来只是一场大梦。 他浑身冷汗，反而觉得心里清爽许多。 仔细想来，已经无可奈何，只能长叹几声。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贾母等人原来严令众人不能告诉宝玉，怕他病上加病。 宝钗却深知宝玉真正的病根在黛玉，丢玉反而是第二层原因，所以故意趁机说明死讯，让他痛哭一次、彻底断念，使神魂重新归一，或许能够治病。 贾母、王夫人起初不明白宝钗用意，都怪她太冒失。 后来见宝玉醒来，才稍微放心。 立刻到外书房请毕大夫再次诊脉。 毕知庵诊过后说：“奇怪，这次脉气沉静，神志安定，郁结已经散开。明天开始吃调理药，就有希望痊愈。” 说完离开。 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原文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著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著。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著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白话
宝玉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心里恍恍惚惚。 只见仿佛有人从前面走来。 宝玉茫然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这是阴司黄泉路。你的寿命还没有到头，为什么来到这里？” 宝玉说：“刚听说一位故人去世，所以一路来寻找，不知不觉迷了路。” 那人问：“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说：“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林黛玉生时不同于常人，死后也不同于普通鬼魂，无魂无魄，你到哪里寻找？ “凡人的魂魄，聚合时成为形体，散开后化为气息；活着时聚，死后便散。 “普通人死后尚且无从寻找，何况林黛玉？你快回去吧。” 宝玉呆半天，又问：“既然你说死者已经消散，那为什么还有这个阴司？” 那人冷笑：“阴司，说有就有，说无也就没有。 “只是世俗人沉溺于生死之说，所以设下这种说法警醒世人。 “说上天痛恨愚人：有的不守本分、不安常道，有的寿禄未尽却自行夭折，有的纵欲逞凶，无故自取死亡；于是特设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受无边痛苦，偿还生前罪过。 “你寻找黛玉，是无缘无故自己陷入这里。 “况且黛玉已经回到太虚幻境。你若真想找她，就应潜心修养，将来自有相见的时候。 “若不好好活着，因为自行夭折被囚在阴司，那么除父母以外，你想再见黛玉，永远不可能。” 说完，那人从袖中拿出一块石头，朝宝玉心口掷来。 宝玉听了这些话，又被石头打中心窝，吓得急着回家，却恨自己迷失道路。 正犹豫时，忽然听见另一边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原来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在床边哭喊。 他自己仍躺在床上。 桌上红灯仍亮，窗前明月皎洁，眼前依旧是锦绣繁华世界。 宝玉定神一想，原来只是一场大梦。 他浑身冷汗，反而觉得心里清爽许多。 仔细想来，已经无可奈何，只能长叹几声。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贾母等人原来严令众人不能告诉宝玉，怕他病上加病。 宝钗却深知宝玉真正的病根在黛玉，丢玉反而是第二层原因，所以故意趁机说明死讯，让他痛哭一次、彻底断念，使神魂重新归一，或许能够治病。 贾母、王夫人起初不明白宝钗用意，都怪她太冒失。 后来见宝玉醒来，才稍微放心。 立刻到外书房请毕大夫再次诊脉。 毕知庵诊过后说：“奇怪，这次脉气沉静，神志安定，郁结已经散开。明天开始吃调理药，就有希望痊愈。” 说完离开。 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原文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著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白话
袭人起初很怨宝钗不该把死讯告诉宝玉，只是嘴上不便说。 莺儿背地里也埋怨宝钗：“姑娘太性急了。” 宝钗说：“你懂什么？无论如何还有我在。” 宝钗任人议论，并不放在心上，只暗中观察宝玉心病，设法对症开解。 一天，宝玉神志渐渐安定下来，虽然有时想起黛玉仍会恍惚。 袭人又慢慢开解他说：“老爷选定宝姑娘，是因为她性情温厚；觉得林姑娘脾气古怪，又担心她身体不好、可能早夭。 “老太太怕你病中听见真相后不明事理、着急加重，所以才叫雪雁过来哄你。” 宝玉听后仍然心酸落泪。 他想寻死，又记起梦中听见的话；又怕贾母、王夫人生气，也不能任性放纵。 再想到黛玉已经去世，宝钗又确实是一等人物，便渐渐相信金石姻缘大概真有定数，心结也稍稍解开。 宝钗见这样不至于坏大事，自己也放心一些。 她在贾母、王夫人等面前行过新媳妇的家庭礼仪后，便想办法开解宝玉的忧愁。 宝玉虽然还不能经常坐起，却常看见宝钗坐在床前，旧有情性又不免发动。 宝钗每次都用正话劝他：“养身体要紧。你我既然已经是夫妻，哪里急在这一时？” 宝玉心里虽然并不完全顺遂，可白天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轮流陪伴，夜间宝钗自己去安寝，贾母又另派人服侍，他只能安心静养。 见宝钗举止温柔，他对黛玉的爱慕也渐渐有一小部分移到宝钗身上。这是后来的事。
原文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著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白话
袭人起初很怨宝钗不该把死讯告诉宝玉，只是嘴上不便说。 莺儿背地里也埋怨宝钗：“姑娘太性急了。” 宝钗说：“你懂什么？无论如何还有我在。” 宝钗任人议论，并不放在心上，只暗中观察宝玉心病，设法对症开解。 一天，宝玉神志渐渐安定下来，虽然有时想起黛玉仍会恍惚。 袭人又慢慢开解他说：“老爷选定宝姑娘，是因为她性情温厚；觉得林姑娘脾气古怪，又担心她身体不好、可能早夭。 “老太太怕你病中听见真相后不明事理、着急加重，所以才叫雪雁过来哄你。” 宝玉听后仍然心酸落泪。 他想寻死，又记起梦中听见的话；又怕贾母、王夫人生气，也不能任性放纵。 再想到黛玉已经去世，宝钗又确实是一等人物，便渐渐相信金石姻缘大概真有定数，心结也稍稍解开。 宝钗见这样不至于坏大事，自己也放心一些。 她在贾母、王夫人等面前行过新媳妇的家庭礼仪后，便想办法开解宝玉的忧愁。 宝玉虽然还不能经常坐起，却常看见宝钗坐在床前，旧有情性又不免发动。 宝钗每次都用正话劝他：“养身体要紧。你我既然已经是夫妻，哪里急在这一时？” 宝玉心里虽然并不完全顺遂，可白天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轮流陪伴，夜间宝钗自己去安寝，贾母又另派人服侍，他只能安心静养。 见宝钗举止温柔，他对黛玉的爱慕也渐渐有一小部分移到宝钗身上。这是后来的事。
原文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著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却料著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白话
再说宝玉成亲那天，黛玉白天已经昏过去，但心口仍有一丝微弱气息不断。 李纨和紫鹃哭得死去活来。 到了晚上，黛玉又稍微缓过来，微微睁眼，像想喝水或喝汤。 这时雪雁已经被叫去婚礼那边，只有紫鹃和李纨守在旁边。 紫鹃端来一盏桂圆汤兑梨汁，用小银匙喂了两三匙。 黛玉闭眼静养一会儿，心里似明似暗。 李纨见她略有缓和，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估计还可能撑半天或一天，便暂时回稻香村料理一些事情。
原文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著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却料著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白话
再说宝玉成亲那天，黛玉白天已经昏过去，但心口仍有一丝微弱气息不断。 李纨和紫鹃哭得死去活来。 到了晚上，黛玉又稍微缓过来，微微睁眼，像想喝水或喝汤。 这时雪雁已经被叫去婚礼那边，只有紫鹃和李纨守在旁边。 紫鹃端来一盏桂圆汤兑梨汁，用小银匙喂了两三匙。 黛玉闭眼静养一会儿，心里似明似暗。 李纨见她略有缓和，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估计还可能撑半天或一天，便暂时回稻香村料理一些事情。
原文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著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著，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著。紫鹃见他攥著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白话
黛玉睁眼看见身边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便一把攥住紫鹃的手，用尽力气说：“我是不中用的人了。 “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我……” 说到这里，又喘很久，闭眼休息。 紫鹃见她一直紧握着自己不肯松手，也不敢移动。 看她情形似乎比白天稍好，本来还以为可能回转；听了这句话，心又凉了一半。 过半天，黛玉又说：“妹妹，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的身体是干净的，你无论如何要叫他们把我送回去。” 说完再次闭眼不语。 她握紫鹃的手却渐渐更紧，呼吸越来越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原文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著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著，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著。紫鹃见他攥著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白话
黛玉睁眼看见身边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便一把攥住紫鹃的手，用尽力气说：“我是不中用的人了。 “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我……” 说到这里，又喘很久，闭眼休息。 紫鹃见她一直紧握着自己不肯松手，也不敢移动。 看她情形似乎比白天稍好，本来还以为可能回转；听了这句话，心又凉了一半。 过半天，黛玉又说：“妹妹，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的身体是干净的，你无论如何要叫他们把我送回去。” 说完再次闭眼不语。 她握紫鹃的手却渐渐更紧，呼吸越来越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原文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著，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著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著，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著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白话
紫鹃慌了，赶紧叫人去请李纨。 正巧探春来了。 紫鹃一见她，立刻低声说：“三姑娘，快看看林姑娘吧。” 说着泪如雨下。 探春过来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眼神也开始涣散。 探春、紫鹃一边哭，一边叫人端水来替黛玉擦洗。 李纨也急忙赶到。 三个人刚见面，来不及说话。 正擦洗时，忽然听见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好”字，浑身突然出冷汗，再也没有声音。 紫鹃等赶紧扶住她，汗越出越多，身体也渐渐冷下去。 探春、李纨叫人慌忙替她整理头发、穿好衣服。 只见黛玉双眼一翻，就此断气。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原文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著，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著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著，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著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白话
紫鹃慌了，赶紧叫人去请李纨。 正巧探春来了。 紫鹃一见她，立刻低声说：“三姑娘，快看看林姑娘吧。” 说着泪如雨下。 探春过来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眼神也开始涣散。 探春、紫鹃一边哭，一边叫人端水来替黛玉擦洗。 李纨也急忙赶到。 三个人刚见面，来不及说话。 正擦洗时，忽然听见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好”字，浑身突然出冷汗，再也没有声音。 紫鹃等赶紧扶住她，汗越出越多，身体也渐渐冷下去。 探春、李纨叫人慌忙替她整理头发、穿好衣服。 只见黛玉双眼一翻，就此断气。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原文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白话
黛玉断气的时辰，正是宝玉迎娶宝钗的那个时辰。 紫鹃等人放声大哭。 李纨、探春想到黛玉平日可爱，如今又这样可怜，也伤心痛哭。 因为潇湘馆离新房很远，婚礼那边完全听不见这里的哭声。 众人痛哭一阵，只听远处像传来一阵音乐声；仔细再听，又什么都没有。 探春、李纨走到院外再听，只剩竹梢被风吹动，月影慢慢移过墙面，格外凄凉冷落。 过一阵，叫林之孝家的过来，把黛玉遗体安放停当，派人守着，等第二天早上再去告诉凤姐。
原文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白话
黛玉断气的时辰，正是宝玉迎娶宝钗的那个时辰。 紫鹃等人放声大哭。 李纨、探春想到黛玉平日可爱，如今又这样可怜，也伤心痛哭。 因为潇湘馆离新房很远，婚礼那边完全听不见这里的哭声。 众人痛哭一阵，只听远处像传来一阵音乐声；仔细再听，又什么都没有。 探春、李纨走到院外再听，只剩竹梢被风吹动，月影慢慢移过墙面，格外凄凉冷落。 过一阵，叫林之孝家的过来，把黛玉遗体安放停当，派人守着，等第二天早上再去告诉凤姐。
原文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著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著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著，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白话
凤姐见贾母、王夫人都为宝玉忙乱，贾政又要起程赴任，宝玉昏乱反而更严重，正急得不得了。 她担心此时再把黛玉死讯报告上去，贾母、王夫人悲苦交加，反而急出病来，只好亲自进园。 到了潇湘馆，凤姐也忍不住哭一场。 见李纨、探春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她说：“这样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叫我一直着急？” 探春说：“刚才正在送老爷，怎么说得出口？” 凤姐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更疼她。 “我还得回去照应那边那个冤家。 “只是这件事真难处理，今天若不报告不行；若报告，又怕老太太承受不住。” 李纨说：“你回去看情形再办，该说的时候再说。” 凤姐点头，匆匆离开。
原文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著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著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著，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白话
凤姐见贾母、王夫人都为宝玉忙乱，贾政又要起程赴任，宝玉昏乱反而更严重，正急得不得了。 她担心此时再把黛玉死讯报告上去，贾母、王夫人悲苦交加，反而急出病来，只好亲自进园。 到了潇湘馆，凤姐也忍不住哭一场。 见李纨、探春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她说：“这样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叫我一直着急？” 探春说：“刚才正在送老爷，怎么说得出口？” 凤姐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更疼她。 “我还得回去照应那边那个冤家。 “只是这件事真难处理，今天若不报告不行；若报告，又怕老太太承受不住。” 李纨说：“你回去看情形再办，该说的时候再说。” 凤姐点头，匆匆离开。
原文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著，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著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著，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著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著过来。
白话
凤姐回到宝玉那边，听医生说已经没有大碍，贾母、王夫人稍微放心。 她便避开宝玉，慢慢把黛玉去世的事告诉二人。 贾母、王夫人都大吃一惊。 贾母流泪说：“是我害了她。只是这个丫头也太傻了！” 说着便想进园哭她一场，可又惦记宝玉，两边无法兼顾。 王夫人等含悲劝她：“老太太身体要紧，不必过去了。” 贾母无奈，只好叫王夫人替自己告诉黛玉阴灵：“并不是我狠心不来送你，只因为有亲疏之分。 “你是我的外孙女，自然已经很亲；可是同宝玉比起来，宝玉又比你更亲一些。 “若宝玉有个不好，我以后怎么见他父亲？” 说着又哭起来。 王夫人劝道：“林姑娘一直是老太太最疼的，只是寿命长短自有定数。 “如今人已经去世，再也无法救治，只能把丧事办得上等一些。 “一来尽一点我们的心，二来也让姑太太和外甥女的阴灵稍微安心。” 贾母听后哭得更厉害。 凤姐怕老人家伤感过度，明知宝玉这时神志还不十分清楚，便暗中叫人撒谎来哄贾母，说：“宝玉那边正在找老太太。” 贾母听见，才勉强止住眼泪，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凤姐陪笑说：“没有别的，大概只是想老太太了。” 贾母赶紧让珍珠扶着自己过去，凤姐也跟在后面。
原文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著，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著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著，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著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著过来。
白话
凤姐回到宝玉那边，听医生说已经没有大碍，贾母、王夫人稍微放心。 她便避开宝玉，慢慢把黛玉去世的事告诉二人。 贾母、王夫人都大吃一惊。 贾母流泪说：“是我害了她。只是这个丫头也太傻了！” 说着便想进园哭她一场，可又惦记宝玉，两边无法兼顾。 王夫人等含悲劝她：“老太太身体要紧，不必过去了。” 贾母无奈，只好叫王夫人替自己告诉黛玉阴灵：“并不是我狠心不来送你，只因为有亲疏之分。 “你是我的外孙女，自然已经很亲；可是同宝玉比起来，宝玉又比你更亲一些。 “若宝玉有个不好，我以后怎么见他父亲？” 说着又哭起来。 王夫人劝道：“林姑娘一直是老太太最疼的，只是寿命长短自有定数。 “如今人已经去世，再也无法救治，只能把丧事办得上等一些。 “一来尽一点我们的心，二来也让姑太太和外甥女的阴灵稍微安心。” 贾母听后哭得更厉害。 凤姐怕老人家伤感过度，明知宝玉这时神志还不十分清楚，便暗中叫人撒谎来哄贾母，说：“宝玉那边正在找老太太。” 贾母听见，才勉强止住眼泪，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凤姐陪笑说：“没有别的，大概只是想老太太了。” 贾母赶紧让珍珠扶着自己过去，凤姐也跟在后面。
原文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著，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著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著，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白话
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夫人回来，把黛玉后事安排一一报告贾母。 贾母自然又悲痛起来，只因还要去宝玉那里，只能忍泪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照办吧，我看了心里也受不了，只别委屈她。” 王夫人、凤姐都答应。 贾母到宝玉那里，问：“你找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我昨晚看见林妹妹来了。她说要回南方去。 “我想别人都留不住她，只能请老太太替我把她留下。” 贾母听后说：“可以，你只管放心。” 袭人便扶宝玉躺下。
原文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著，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著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著，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白话
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夫人回来，把黛玉后事安排一一报告贾母。 贾母自然又悲痛起来，只因还要去宝玉那里，只能忍泪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照办吧，我看了心里也受不了，只别委屈她。” 王夫人、凤姐都答应。 贾母到宝玉那里，问：“你找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我昨晚看见林妹妹来了。她说要回南方去。 “我想别人都留不住她，只能请老太太替我把她留下。” 贾母听后说：“可以，你只管放心。” 袭人便扶宝玉躺下。
原文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著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著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著，犹自落泪。
白话
贾母随后到宝钗房里。 宝钗还没有过回九，所以每次见人多少有些害羞。 这天她见贾母满脸泪痕，先递茶，又侧身陪坐，问：“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道她好些没有？” 贾母听到这句话，眼泪立刻又流下来，说：“我的孩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宝玉。 “都是因为你林妹妹的事，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如今你已经做媳妇，我才能把实话告诉你：你林妹妹已经去世两三天了，就是迎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 “现在宝玉这场病还是为了她。你们以前都住在园里，彼此事情自然也都明白。” 宝钗脸一下红起来，想到黛玉之死，又忍不住落泪。 贾母再说一会儿便离开。 从此宝钗反复思量，想出一个办法，只是不肯贸然行动；一直等过了回九，才用这个方法把黛玉死讯告诉宝玉。 如今果然见效，宝玉有所好转，以后众人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处处避讳。 只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比一天轻，痴心始终没有完全解开，一定要亲自去哭黛玉一场。 贾母等知道他病根未除，不许他胡思乱想；可他郁闷难忍，病情反复。 倒是医生看出这是心病，索性建议让他把悲痛发泄出来，再吃药调理，反而好得快。 宝玉一听，立刻要求去潇湘馆。 贾母等只能叫人抬竹椅来，把宝玉扶上去。 贾母、王夫人先行。 到了潇湘馆，看见黛玉灵柩，贾母已经哭到眼泪干、气息都接不上。 凤姐等再三劝住。 王夫人也大哭一场。 李纨请贾母、王夫人到里间休息，她们仍不断落泪。
原文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著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著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著，犹自落泪。
白话
贾母随后到宝钗房里。 宝钗还没有过回九，所以每次见人多少有些害羞。 这天她见贾母满脸泪痕，先递茶，又侧身陪坐，问：“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道她好些没有？” 贾母听到这句话，眼泪立刻又流下来，说：“我的孩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宝玉。 “都是因为你林妹妹的事，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如今你已经做媳妇，我才能把实话告诉你：你林妹妹已经去世两三天了，就是迎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 “现在宝玉这场病还是为了她。你们以前都住在园里，彼此事情自然也都明白。” 宝钗脸一下红起来，想到黛玉之死，又忍不住落泪。 贾母再说一会儿便离开。 从此宝钗反复思量，想出一个办法，只是不肯贸然行动；一直等过了回九，才用这个方法把黛玉死讯告诉宝玉。 如今果然见效，宝玉有所好转，以后众人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处处避讳。 只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比一天轻，痴心始终没有完全解开，一定要亲自去哭黛玉一场。 贾母等知道他病根未除，不许他胡思乱想；可他郁闷难忍，病情反复。 倒是医生看出这是心病，索性建议让他把悲痛发泄出来，再吃药调理，反而好得快。 宝玉一听，立刻要求去潇湘馆。 贾母等只能叫人抬竹椅来，把宝玉扶上去。 贾母、王夫人先行。 到了潇湘馆，看见黛玉灵柩，贾母已经哭到眼泪干、气息都接不上。 凤姐等再三劝住。 王夫人也大哭一场。 李纨请贾母、王夫人到里间休息，她们仍不断落泪。
原文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著，只得勉强回房。
白话
宝玉一到潇湘馆，想到自己没病以前还常来这里，如今房屋依旧，人却已经不在，立刻嚎啕大哭。 又想到从前两人那样亲密，如今竟成永别，更加伤心。 众人原本担心他病后悲伤过度，都来劝解，可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只能扶他休息。 同来的其他人，包括宝钗，也都痛哭。 宝玉却一定要叫紫鹃来，问清黛玉临死前说过什么。 紫鹃原本深恨宝玉，见他这样，心里已经稍微软下来；又因贾母、王夫人都在，不敢故意刺激他。 她便把林姑娘怎样重新发病、怎样烧掉题诗旧帕、怎样焚毁诗稿，以及临死前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告诉宝玉。 宝玉听后又哭得气噎喉干。 探春趁机把黛玉临终嘱咐希望把灵柩送回南方的事也说了一遍。 贾母、王夫人再次哭起来。 幸亏凤姐能言善劝，众人才勉强止住悲痛。 凤姐请贾母等回去。 宝玉哪里肯离开；无奈贾母强迫，只能勉强回房。
原文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著，只得勉强回房。
白话
宝玉一到潇湘馆，想到自己没病以前还常来这里，如今房屋依旧，人却已经不在，立刻嚎啕大哭。 又想到从前两人那样亲密，如今竟成永别，更加伤心。 众人原本担心他病后悲伤过度，都来劝解，可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只能扶他休息。 同来的其他人，包括宝钗，也都痛哭。 宝玉却一定要叫紫鹃来，问清黛玉临死前说过什么。 紫鹃原本深恨宝玉，见他这样，心里已经稍微软下来；又因贾母、王夫人都在，不敢故意刺激他。 她便把林姑娘怎样重新发病、怎样烧掉题诗旧帕、怎样焚毁诗稿，以及临死前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告诉宝玉。 宝玉听后又哭得气噎喉干。 探春趁机把黛玉临终嘱咐希望把灵柩送回南方的事也说了一遍。 贾母、王夫人再次哭起来。 幸亏凤姐能言善劝，众人才勉强止住悲痛。 凤姐请贾母等回去。 宝玉哪里肯离开；无奈贾母强迫，只能勉强回房。
原文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著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著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白话
贾母年纪已大，从宝玉生病开始日夜不得安宁，如今又这样痛哭一场，已经头晕身热。 她虽然仍不放心宝玉，也实在撑不住，只好回房休息。 王夫人也心痛难忍，回自己房里，派彩云去帮袭人照看，并吩咐：“宝玉若再过度悲伤，马上来告诉我们。”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放不下，并不正面劝，只偶尔用带讽刺意味的话提醒他。 宝玉反而怕宝钗多心，便强忍眼泪，慢慢收心。 休息一夜后倒还安稳。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来看他，只觉得气虚体弱，但心病似乎已经减去几分。 于是更加用心调养，身体渐渐恢复。 贾母幸好没有真正病倒，只是王夫人的心痛还未痊愈。 一天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稍好，也放心一些，暂时住下来。
原文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著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著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白话
贾母年纪已大，从宝玉生病开始日夜不得安宁，如今又这样痛哭一场，已经头晕身热。 她虽然仍不放心宝玉，也实在撑不住，只好回房休息。 王夫人也心痛难忍，回自己房里，派彩云去帮袭人照看，并吩咐：“宝玉若再过度悲伤，马上来告诉我们。”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放不下，并不正面劝，只偶尔用带讽刺意味的话提醒他。 宝玉反而怕宝钗多心，便强忍眼泪，慢慢收心。 休息一夜后倒还安稳。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来看他，只觉得气虚体弱，但心病似乎已经减去几分。 于是更加用心调养，身体渐渐恢复。 贾母幸好没有真正病倒，只是王夫人的心痛还未痊愈。 一天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稍好，也放心一些，暂时住下来。
原文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著，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著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著，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白话
后来一天，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去商量：“宝玉这条命，多亏姨太太和宝丫头救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太委屈你家姑娘。 “如今让宝玉调养一百天，身体完全恢复，又等姑娘服丧期限过去，正好再正式圆房。 “请姨太太作主，另外挑一个最好的吉日。” 薛姨妈说：“老太太的主意很好，何必再问我？ “宝丫头虽然看起来粗笨，心里却很明白。她的性情，老太太平日也知道。 “只愿他们夫妻以后和睦顺心，从此老太太少操心，我姐姐得到安慰，我也放心。 “老太太只管定日子。还要不要通知亲戚？” 贾母说：“宝玉和你们姑娘成亲，是他们一生第一件大事，况且经历这么多周折，如今才总算安定，自然要让大家热闹几天。 “亲戚都要请。一来酬谢心愿，二来也让大家喝杯喜酒，不枉我老人家操这么多心。” 薛姨妈自然高兴，又提起要准备妆奁。 贾母说：“我们是亲上作亲，我看不必讲究这些。 “若说日常用的东西，他屋里已经堆满了。宝丫头自己特别喜欢什么，姨太太给她几件就行。 “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像我那个外孙女的脾气，所以她才不长寿。” 说到这里，连薛姨妈也掉下眼泪。 正巧凤姐进来，笑问：“老太太和姑妈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薛姨妈说：“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先别伤心。我刚听到一个笑话，正想讲给你们听。” 贾母擦擦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道要编排谁。讲来给我和姨太太听听；若说得不好笑，我们可不答应。” 凤姐还没开口，先用两只手比划着，笑弯了腰。
原文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著，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著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著，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白话
后来一天，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去商量：“宝玉这条命，多亏姨太太和宝丫头救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太委屈你家姑娘。 “如今让宝玉调养一百天，身体完全恢复，又等姑娘服丧期限过去，正好再正式圆房。 “请姨太太作主，另外挑一个最好的吉日。” 薛姨妈说：“老太太的主意很好，何必再问我？ “宝丫头虽然看起来粗笨，心里却很明白。她的性情，老太太平日也知道。 “只愿他们夫妻以后和睦顺心，从此老太太少操心，我姐姐得到安慰，我也放心。 “老太太只管定日子。还要不要通知亲戚？” 贾母说：“宝玉和你们姑娘成亲，是他们一生第一件大事，况且经历这么多周折，如今才总算安定，自然要让大家热闹几天。 “亲戚都要请。一来酬谢心愿，二来也让大家喝杯喜酒，不枉我老人家操这么多心。” 薛姨妈自然高兴，又提起要准备妆奁。 贾母说：“我们是亲上作亲，我看不必讲究这些。 “若说日常用的东西，他屋里已经堆满了。宝丫头自己特别喜欢什么，姨太太给她几件就行。 “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像我那个外孙女的脾气，所以她才不长寿。” 说到这里，连薛姨妈也掉下眼泪。 正巧凤姐进来，笑问：“老太太和姑妈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薛姨妈说：“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先别伤心。我刚听到一个笑话，正想讲给你们听。” 贾母擦擦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道要编排谁。讲来给我和姨太太听听；若说得不好笑，我们可不答应。” 凤姐还没开口，先用两只手比划着，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