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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贾母八旬寿宴礼仪、园门风波、房头嫌隙和鸳鸯撞见司棋私会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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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贾母八旬寿辰连续多日设宴，南安太妃等来贺并见大观园众姐妹。寿宴期间，尤氏发现园门未关、值班女人擅离，两个婆子因顶撞被捆，引出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费婆子和邢夫人之间一连串矛盾。夜里鸳鸯奉贾母命进园传话，返回时意外撞见司棋同表弟私会，并答应保守秘密。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人物关系密集，白话栏逐层保留寿宴排期、传戏单礼序、婆子顶撞、求情链条、邢夫人公开让凤姐没脸以及鸳鸯夜遇司棋的完整过程。
原文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著黛玉宝琴，也著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著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著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著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著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著，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著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著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著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著，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著，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著，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著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著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著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著酒兴，指著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著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僻字|㻞|左玉右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著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著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著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著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著，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著，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著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著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著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著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著这个作法子，明是当著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著，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著，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著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著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著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著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著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政回京以后，把外面的事情料理完，朝廷给他一个月假期在家休息。 他年纪渐长，公务又重，身体也衰弱；加上在外几年，同家人长期分离，如今终于平安团聚，心里十分庆幸。 所以大小事务更加不放在心上，只看书解闷；烦了就同清客下棋、喝酒，或者白天在内宅陪母亲妻子说话，享受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这一年八月初三是贾母八十寿辰。 因为亲友众多，怕筵席摆不开，贾政早同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商量，最后决定从七月二十八日起，一直庆祝到八月初五。 荣宁两府同时开宴：宁国府只招待男宾官客，荣国府只招待女眷；大观园里的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宽敞地方则收拾出来，供客人休息退坐。 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内阁、都府、督镇和各位诰命；三十日请各级官员、诰命、远近亲友及女客。 八月初一是贾赦家的家宴，初二是贾政家，初三由贾珍、贾琏承办，初四是贾府全族长幼共同凑的家宴，初五则是赖大、林之孝等管事人共同承办的一天。 从七月上旬起，送寿礼的人就络绎不绝。 礼部奉旨送来：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 元春又派太监送来：金寿星一尊、沉香拐杖一根、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 其他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只要平日有来往的，都送了礼物，多得无法一一记下。 堂屋摆起大桌案，铺红毡，把所有精致贵重物件摆上，让贾母过目。 贾母头一两天还有兴致，来看一看，后来烦了，便只说：“叫凤丫头收起来，哪天闷了再看。” 到了二十八日，两府悬灯结彩，到处摆鸾凤屏风、铺芙蓉褥席，笙箫鼓乐之声传遍街巷。 宁国府当天来的男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以及几位世交公侯承袭者。 荣国府女客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以及几位世交公侯家的诰命夫人。 贾母等人全按品级盛装迎接。 大家见过礼以后，先请到大观园嘉荫堂喝茶、更衣，再到荣庆堂正式拜寿入席。 众人谦让很久才坐定。 上面两席是南安、北静两位王妃，下面依次安排各位公侯诰命。 左边下首一席由锦乡侯诰命、临昌伯诰命陪客；右边下首一席才是贾母主位。 邢夫人、王夫人带尤氏、凤姐以及族中几个媳妇，分两行雁翅般站在贾母身后服侍。 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带媳妇们在竹帘外负责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几个丫鬟在围屏后听候呼唤。 各家跟来的随从早有另外地方招待。 一会儿戏台先参场。 台下一色十二个还没留头发的小厮伺候。 不久，一个小厮捧戏单到台阶下，先交给回事媳妇；媳妇交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着送进帘内，再交给尤氏侍妾佩凤；佩凤接过以后才奉给尤氏。 尤氏托着戏单走到上席。 南安太妃先谦让一番，点一出吉庆戏；随后大家又谦让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一出。 众人再次相让，最后说其余只管挑好的唱。 一会儿菜已经上到第四轮，才上第一道汤，各家随从也发过赏钱。 大家随后更衣，再进园另喝好茶。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 贾母笑道：“今天几处寺庙念《保安延寿经》，他去跪经了。” 又问众位小姐。 贾母笑道：“她们姐妹有的病，有的身体弱，又怕见生人，所以叫她们替我看屋子去了。 “还有一班小戏子，现在在那边厅上陪她们姨娘家的姐妹看戏。” 南安太妃笑道：“既然这样，叫人请来。” 贾母回头吩咐凤姐：“把史家的、薛家的、林家的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 凤姐答应，来到姐妹们这边，只见大家正在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 凤姐说明来意。 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五个人来到园中。 大家见面，无非请安、问好、让座。 来客里有见过她们的，也有一两家没见过，全都不停夸赞。 湘云同南安太妃最熟。 南安太妃笑道：“你明明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非要我请。明天我同你叔叔算账。” 说着一手拉探春，一手拉宝钗，问她们多大，又连声夸赞。 随后放开她们，又拉黛玉、宝琴，也认真细看，夸了一阵，笑道：“个个都好，叫我不知道该夸哪一个。” 早有人把预备礼物分成五份：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 南安太妃笑道：“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吧。” 五个人赶紧拜谢。 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其余不必细说。
喝过茶以后，大家在园中稍微游逛。 贾母等人又请客人入席。 南安太妃却告辞，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若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所以请原谅我先告辞。” 贾母等人听了，也不好强留。 大家再三谦让一番，把她送到园门，坐轿离开。 随后北静王妃略坐一会儿，也告辞。 其余客人有吃完全席的，也有中途告辞的。 贾母忙了一整天，第二天便不再见客，所有接待都由邢夫人、王夫人负责。 那些世家子弟来拜寿，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回礼招待，再请到宁国府入席。
这些天，尤氏晚上也不回宁国府。 白天在这里招待客人，夜里住在园中李纨房里。 这天晚上服侍贾母吃过晚饭，贾母说：“你们累了，我也累了。早点找点东西吃，回去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忙呢。” 尤氏答应着退出，来到凤姐房里想吃饭。 凤姐正在楼上看人收新送来的寿礼围屏，房里只有平儿在叠衣服。 尤氏问：“你们奶奶吃饭没有？” 平儿笑道：“要吃饭当然会请奶奶一起。” 尤氏笑道：“既然这样，我去别处找吃的。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说着要走。 平儿忙笑道：“奶奶回来。这里有点心，先垫一垫，等会儿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成这样，我还是去园里同姐妹们闹去。” 说着便走。 平儿留不住，只好算了。
尤氏一路来到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然没关，各色彩灯还亮着。 她回头叫小丫头去找当班的女人。 丫头到值班房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好回来报告。 尤氏便叫她去传管事女人。 小丫头来到二门外鹿顶里，这是管事女人议事集合的地方。 那里只有两个婆子正在分菜和果子。 丫头问：“哪位管家奶奶还在这里？东府大奶奶正等一位过去，有话吩咐。” 两个婆子只顾分东西，又听说只是东府奶奶，不太放在心上，说：“管事奶奶们刚散。” 小丫头说：“既然散了，你们到她们家里传去。” 婆子说：“我们只负责看屋子，不负责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找专门传话的人去。” 小丫头听了便说：“哎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现在不肯传？ “骗新来的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骗？平常若听见谁有私房消息，或者哪位管家奶奶赏过东西，你们抢着像狗颠一样去传话，哪里还分谁负责？ “若是琏二奶奶传人，你们也敢这样回吗？” 两个婆子一来喝了酒，二来被丫头揭了短处，羞恼起来，反骂道：“少说你的脏话！我们的事传不传同你没关系。 “你也别揭我们的短。你想想，你老子娘在那边管事爷们面前，比我们还会钻营。 “什么清水下面条——你吃我看得见。 “各家有各家的门，各户有各户的事。你有本事去管你们那边的人。 “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你。” 小丫头气得脸都白了，只说：“好，好，这话说得真好！” 转身回来回话。 这时尤氏已经进园，正好遇见袭人、宝琴、湘云同地藏庵两个尼姑说故事玩笑。 尤氏说自己饿，先到怡红院。 袭人装几样荤素点心给她吃。 两个尼姑和宝琴、湘云等人喝茶，继续说故事。 小丫头一路找来，气冲冲把刚才的对话全说了。 尤氏听完冷笑：“这是两个什么人？” 两个尼姑、宝琴、湘云怕尤氏生气，忙劝：“没有这回事，一定是她听错了。” 两个尼姑笑着推小丫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大。那些糊涂老妈妈的话，本来不该来回奶奶。 “奶奶这样尊贵，又劳累几天，热汤热酒都没吃，咱们哄她高兴还来不及，何必说这种话？” 袭人也忙笑着把丫头拉出去，说：“好妹妹，你先出去歇歇，我派人去叫她们。” 尤氏说：“你不要另外叫人。就叫这两个婆子过来，再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叫来。” 袭人笑道：“我去请。” 尤氏说：“偏不要你去。” 两个尼姑赶忙起身笑劝：“奶奶平日最宽宏大量。今天是老祖宗寿辰，奶奶若生气，反叫人议论。” 宝琴、湘云也一起劝。 尤氏说：“若不是老太太寿辰，我绝不饶她们。今天先放下吧。”
说话间，袭人已经另外派一个丫头到园门外找人。 正巧碰见周瑞家的，小丫头便把事情告诉她。 周瑞家的虽然不负责管事，却仗着自己是王夫人的陪房，向来有几分体面。 她性情圆滑，最会四处献殷勤、讨好，所以各房主人都喜欢她。 今天听见这件事，赶紧跑进怡红院，一边快走一边说：“把奶奶气坏了，这还得了！我们府里这些人如今惯得实在不像样。 “偏偏我刚才不在跟前。若我在，先给她们几个耳光，再等过了这几天慢慢算账。” 尤氏见她来了，笑道：“周姐姐，你来评个理。 “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灯火通明，出入人又杂，万一出事怎么办？ “所以我叫当班人关门熄灯，谁知道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周瑞家的说：“这还了得！前几天二奶奶还特别吩咐，因为最近人多事杂，晚上要及时关门熄灯，除了园里的人不许随便放进。 “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事等寿宴过后，非打几个不可。” 尤氏又把小丫头同婆子争吵的话说了。 周瑞家的说：“奶奶别生气。等事情过去，我告诉管事的，把她们狠狠打一顿。 “只问她们，是谁教她们说‘各家门各家户’这种话！ “我已经叫人把灯熄了，正门和角门都关上。” 正忙乱着，凤姐派人来请尤氏吃饭。 尤氏说：“我也不饿了，刚吃几个点心，请你们奶奶自己吃吧。”
周瑞家的得空出去以后，把刚才的事告诉凤姐，又说：“那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平常我们同她们说话，她们都像恶虫一样。 “奶奶若不管教，大奶奶脸上也过不去。” 凤姐说：“既然这样，记下两个人名字。 “等这几天忙完，捆起来送到东府，任大嫂子处置。 “要打几下，或者开恩饶她们，都随大嫂子。这算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正中下怀。 她平时就同这几个人不和，一出来便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马上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 同时又传话，立刻把两个婆子捆起来，交到马圈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时已经点灯，她赶紧坐车进来，先想见凤姐。 到二门传话以后，丫头出来说：“奶奶刚休息。大奶奶在园里，大娘去见大奶奶就是。” 林之孝家的只能进园到稻香村。 丫头进去回报。 尤氏听了反而过意不去，赶紧叫她进来，笑道：“我不过因为找不到人，所以随口问你。 “既然你已经回家，又不是什么大事，谁把你特意叫进来，害你白跑一趟？ “小事已经放下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二奶奶派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哪有这回事？只是以为你还没走，所以问一句。 “又是谁多事告诉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你回家休息吧，没什么大事。” 李纨想解释原委，尤氏反而拦住。 林之孝家的见这样，只好转身出园。 正巧碰见赵姨娘。 赵姨娘笑道：“哎哟，我的嫂子！这么晚还不回家休息，又跑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把自己怎么被叫进来的事情说了。 赵姨娘平日最喜欢打听这种事，又同管事女人们关系密切，彼此常联络照应。 刚才的事情，她早听到八九分。 于是把前因后果全告诉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听完笑道：“原来是这件事，也值得这样！ “宽松一点就不追究，心窄一点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 赵姨娘说：“嫂子，事情虽然不大，却能看出这些人太张狂。 “还特意把你叫进来，分明是在戏弄你、拿你取笑。 “快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我也不留你喝茶。”
林之孝家的说完出来，到侧门前，刚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便上来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真糊涂。 “谁叫你娘喝酒以后乱说话，惹出事情？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二奶奶派人捆她们，连我也被责怪，我替谁去求情？” 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懂事，只会一直哭求。 林之孝家的被缠得没办法，说：“糊涂东西！有现成门路不去找，却缠着我。 “你姐姐现在嫁给那边太太陪房费大娘的儿子。 “你去告诉姐姐，叫她婆婆去同太太说一句，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一句话提醒其中一个。 另一个仍继续求。 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东西！她过去一说，自然两个都能放。 “哪有只放她婆婆，却单独打你娘的道理？” 说完上车走了。
那个小丫头果然去告诉姐姐，又把事情说给费婆子。 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早年也曾得势。 只是近来贾母不太喜欢邢夫人，所以连她这边的人也失了威风。 凡是贾政这一房稍有体面的人，邢夫人这边不少人都暗暗嫉妒。 费婆子平时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撑腰，常喝酒后乱骂发牢骚。 如今贾母办八十寿宴这样的大事，她只能看别人办事显能耐、呼来喝去，心里早就不舒服，常指鸡骂狗说闲话。 这边的人平时也不同她计较。 现在听说周瑞家的把自己亲家捆了，更是火上浇油。 她借酒劲隔着墙大骂一阵，又去求邢夫人，说自己亲家没犯大错：“不过同东府大奶奶的小丫头斗几句嘴，周瑞家的就挑唆咱们二奶奶，把人捆到马圈，还说等这两天过去要打。 “求太太看在我亲家也是七八十岁老婆子的分上，同二奶奶说一句，饶她一次。” 邢夫人自从逼娶鸳鸯失败，弄得很没面子，后来又觉得贾母对自己越发冷淡，而凤姐的体面反比自己大，心里早有怨气。 前几天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姑娘们，贾母只叫探春出来，迎春像有等于没有，邢夫人也很不高兴，只是没处发作。 身边一些小人同样嫉妒怀怨，自己不敢施展，便在背后造谣挑拨主人。 开始只是告这边下人，后来渐渐告到凤姐，说她只会哄老太太喜欢，仗势作威作福，辖制贾琏，又挑唆王夫人，不把邢夫人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 后来甚至挑拨到王夫人身上，说贾母不喜欢邢夫人，全是王夫人和凤姐从中挑唆。 邢夫人即使性情再硬，毕竟也难免因此生出嫌隙，最近已经非常厌恶凤姐。 如今听费婆子这样说，她也不问是非。 第二天一早，她见过贾母。 这天族人都到齐，开席唱戏。 贾母兴致很好，又因没有远客，全是族中子侄，便只穿便服常妆出来，在堂上受礼。 中间单独摆一张榻，靠枕、靠背、脚踏一应俱全，贾母歪在榻上。 榻前后左右全是一色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姐妹围坐。 贾㻞的母亲还带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带女儿四姐儿，另外几房孙女，大小共有二十多人。 贾母特别喜欢喜鸾和四姐儿，觉得两人长得好，说话做事也同别人不同，便叫她们也到榻前坐。 宝玉在榻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是薛姨妈，下面两边按房头辈分依次坐。 帘外两廊坐族中男客，也按次序排列。 先是女客一批批行礼，然后男客行礼。 贾母歪在榻上，只叫人说“免了”，但众人早已把礼行完。 接着赖大等带家下众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磕头；然后是各家媳妇，再后是各房丫鬟。 整套行礼足足闹了两三顿饭时间。 随后又抬来许多鸟笼，在院中放生。 贾赦等烧过天地寿星纸，才正式开戏饮酒。 一直到中台戏结束，贾母才进去休息，叫大家随意。 又吩咐凤姐把喜鸾、四姐儿留下玩两天再走。 凤姐出来同两人的母亲说。 她们平时都受凤姐照顾，自然巴不得答应；两个女孩也愿意在园里玩，当晚便不回家。 到晚上散席时，邢夫人当着许多人，陪笑向凤姐求情：“我听说昨晚二奶奶生气，叫周管家的媳妇捆两个婆子，不知道犯什么罪。 “按理我不该求情，只想到老太太好日子，大家还花钱花米周济穷人、帮助老人，咱们家反而先折磨起人来。 “不看我的脸，也看老太太的面子，就放了她们吧。” 说完上车离开。 凤姐当着众人受这番话，又羞又气，一时完全摸不清头绪，脸涨得发紫。 她只好回头向赖大家的等人笑道：“这是什么话？昨天是这里的人得罪东府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全交给她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我。 “又是谁这么快去传闲话？” 王夫人问是什么事。 凤姐笑着把昨天事情说一遍。 尤氏也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本来也太多事。” 凤姐说：“我是怕你脸上难看，所以让你处置，不过是讲个礼数。 “就像我在你府里，有人得罪我，你自然也会送来让我发落。 “不管多好的奴才，总不能越过这个规矩。 “现在又不知道谁跑去白献殷勤，把这也当成大事去说。” 王夫人说：“你太太说得对。 “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讲这些虚礼。 “老太太寿辰要紧，还是放人吧。” 说完回头就叫人放了两个婆子。 凤姐越想越气、越觉得羞辱，不知不觉灰心悲伤，眼泪滚下来。 她赌气回房哭，又不让别人知道。 偏偏贾母派琥珀来叫她，说有话要马上问。 琥珀看见她哭，惊讶道：“好好的，为什么这样？老太太那边正等你呢。” 凤姐赶紧擦干眼泪，洗脸重新擦脂粉，才同琥珀过去。 贾母问：“前几天送寿礼的人家，一共有几家送围屏？” 凤姐回答：“共有十六家。十二架大屏，四架小炕屏。 “里面最好的是江南甄家一架十二扇大屏，一面大红缎缂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是头等好东西。 “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屏，也还可以。” 贾母说：“既然这样，这两架先别动，好好放着，我要送人。” 凤姐答应。 鸳鸯忽然走过来，一个劲看凤姐的脸。 贾母问：“你不认得她？一直看什么？” 鸳鸯笑道：“她眼睛肿着，我觉得奇怪，所以多看几眼。” 贾母听了，叫凤姐走近，也眯眼看。 凤姐笑道：“刚才觉得眼睛痒，揉得有点肿。” 鸳鸯笑道：“不会又受谁的气了吧？” 凤姐说：“谁敢给我气受？就是真受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 贾母说：“这话才对。 “我正要吃晚饭，你留这里伺候。 “剩下的你同珍哥媳妇一起吃。 “你们两个还要帮两个师父替我挑佛豆，也积点寿。 “前几天姐妹们和宝玉都挑过，现在也轮到你们，免得说我偏心。” 说话间先摆一桌素菜给两个尼姑吃，然后才摆荤席给贾母。 贾母吃完，席面抬到外间。 尤氏和凤姐正吃饭，贾母又把喜鸾、四姐儿叫来同她们一起吃。 吃完洗手，点香，端来一升豆子。 两个尼姑先念佛偈，然后一粒一粒把豆子挑进簸箩，每挑一粒就念一声佛。 第二天把豆子煮熟，到十字街分给人吃，叫结寿缘。 贾母歪着听两个尼姑讲佛家因果善事。 鸳鸯早从琥珀那里听说凤姐哭，又向平儿打听明白原因。 晚上人散后，她便告诉贾母：“二奶奶确实哭了，是那边大太太当着众人不给二奶奶脸。” 贾母问原因。 鸳鸯把事情说一遍。 贾母说：“这正是凤丫头懂礼的地方。 “难道因为我的生日，就任由奴才把族里的主子得罪遍，也不管？ “这是你大太太平时心里有气，不敢直接发作，所以今天借这个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故意让凤丫头没脸。” 正说着，宝琴等人进来，贾母便不再继续。 贾母问宝琴：“你从哪里来？” 宝琴说：“刚才在园里林姐姐房里，大家一起说话。” 贾母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一个婆子来，吩咐：“去园里各处女人那里交代。 “留下玩的喜姐儿、四姐儿虽然家里穷，也同我们家姑娘一样，大家要认真照顾。 “我知道咱们家男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势利眼，未必真把她们放在眼里。 “谁敢轻看她们，让我听见，我可不答应。” 婆子答应，正要走。 鸳鸯说：“还是我去吧，她们未必听这个婆子的话。” 说着便直接往园里去。
鸳鸯先到稻香村。 李纨和尤氏都不在那里。 问丫头，丫头说：“都在三姑娘那里。” 鸳鸯又转身到晓翠堂，果然园中众人都在那里说笑。 看见她来，大家笑道：“你这个时候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她坐。 鸳鸯笑道：“难道不许我也逛逛？” 随后把贾母刚才的吩咐说一遍。 李纨赶紧起身听了，叫人把各处领头的女人叫一个来，让她们把话传给所有人。 这边尤氏笑道：“老太太真是想得周到。实在说，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她一个。” 李纨说：“凤丫头仗着那点鬼聪明，还能勉强跟上老太太脚步。我们可不行。” 鸳鸯说：“算了，还提什么凤丫头虎丫头，她也可怜。 “这几年虽然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没出过大错，暗地里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总而言之，做人最难。 “太老实，没有一点机变，公婆嫌你没用，家里人也不怕你；可稍微有点机变，办这一件事就难免损害另一边。 “现在我们家更有意思，新出来这些底下奴才辈的奶奶，一个个日子过得太顺，已经不知道还想怎样才满意。 “稍有一点不如意，不是背后嚼舌头，就是挑拨是非。 “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也不肯说。 “不然我真全说出来，大家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故意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在背后抱怨，还可以说是偏心。 “现在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见有人照样说坏话。这不可笑吗？” 探春笑道：“糊涂人太多，哪里计较得过来。 “我反而觉得小户人家人少，虽然穷一点，大家倒欢欢喜喜。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人太多。外面只看我们是千金万金的小姐，以为不知道多快活，却不知道我们这里说不出的麻烦，反而更厉害。” 宝玉说：“谁都像三妹妹这样多心。 “我常劝你，别听那些俗话，别想那些俗事，只管享受富贵清福。 “你同我们不同，我们有这种清福，不必去理浑浊热闹的事。” 尤氏说：“谁都像你这样，一点牵挂没有。 “只知道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 “再过几年，大概还是这样，后面的事一点不考虑。” 宝玉笑道：“我能同姐妹们过一天算一天，死了就完。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又胡说。 “就算你是没出息的，一辈子待在这里，难道姐妹们都不出嫁？” 尤氏笑道：“难怪别人说他只是白长一个身子，实际上又傻又呆。” 宝玉笑道：“人的事哪有一定？谁知道谁先死谁后活。 “万一我今天明天、今年明年就死了，也算称心过完一辈子。” 众人不等他说完便说：“果然又疯了，别同他说话才好。 “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 “等这里姐姐们真都出嫁以后，老太太、太太一定寂寞，我来陪你。” 李纨、尤氏等都笑：“姑娘也别说傻话，难道你自己不嫁人？这话哄谁？” 说得喜鸾低下头。 这时已经起更，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鸳鸯一路回来，刚到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着，还没上闩。 这时园里没有人来往，只有值班房里透出灯光，天上半轮淡月。 鸳鸯没有伴，也没提灯笼，一个人走路又轻，所以当班的人都没注意。 偏偏这时她想小解，便离开甬路，往草木稀疏的地方走。 走到一处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刚转过石头，就听见一阵衣服响，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只见那里有两个人。 两人看见她来，都想往石后树丛里躲。 鸳鸯眼尖，借月光看清其中一个穿红裙、梳蓬头，身材高大丰满，是迎春房里的司棋。 鸳鸯以为她只是同别的丫头在这里方便，看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吓人玩，便笑着叫：“司棋，你还不快出来！真把我吓着，我就喊抓贼。 “这么大丫头了，不分白天黑夜，总是玩不够。” 这本来只是鸳鸯一句玩笑，叫她出来。 谁知司棋心虚，以为鸳鸯已经看见自己的秘密，怕她喊出来让众人知道，更不好收拾。 加上平时鸳鸯同她关系亲近，不比别人，司棋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不要喊！” 鸳鸯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忙拉她起来，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棋满脸通红，眼泪也流下来。 鸳鸯再回想一下，刚才另一个人影隐约像个小厮，心里便猜到八九分。 她自己反而羞得脸红，又有点害怕，定一会儿神，才悄声问：“那个人是谁？” 司棋又跪下说：“是我姑舅表弟。” 鸳鸯啐一口，说：“要死了，要死了！” 司棋又回头悄声说：“你不用藏了，姐姐已经看见，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见，只好从树后爬出来，磕头磕得像捣蒜。 鸳鸯忙转身要走。 司棋拉住她苦苦哀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手上，只求姐姐救命！” 鸳鸯说：“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还没说完，只听角门有人说：“金姑娘已经出去了，把角门锁上吧。”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脱不了身，听见这话便应声说：“我还在这里有事，先别锁，等我出来。” 司棋听了，只好松手让她离开。
事情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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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原文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白话
贾政回京以后，把外面的事情料理完，朝廷给他一个月假期在家休息。 他年纪渐长，公务又重，身体也衰弱；加上在外几年，同家人长期分离，如今终于平安团聚，心里十分庆幸。 所以大小事务更加不放在心上，只看书解闷；烦了就同清客下棋、喝酒，或者白天在内宅陪母亲妻子说话，享受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这一年八月初三是贾母八十寿辰。 因为亲友众多，怕筵席摆不开，贾政早同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商量，最后决定从七月二十八日起，一直庆祝到八月初五。 荣宁两府同时开宴：宁国府只招待男宾官客，荣国府只招待女眷；大观园里的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宽敞地方则收拾出来，供客人休息退坐。 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内阁、都府、督镇和各位诰命；三十日请各级官员、诰命、远近亲友及女客。 八月初一是贾赦家的家宴，初二是贾政家，初三由贾珍、贾琏承办，初四是贾府全族长幼共同凑的家宴，初五则是赖大、林之孝等管事人共同承办的一天。 从七月上旬起，送寿礼的人就络绎不绝。 礼部奉旨送来：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 元春又派太监送来：金寿星一尊、沉香拐杖一根、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 其他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只要平日有来往的，都送了礼物，多得无法一一记下。 堂屋摆起大桌案，铺红毡，把所有精致贵重物件摆上，让贾母过目。 贾母头一两天还有兴致，来看一看，后来烦了，便只说：“叫凤丫头收起来，哪天闷了再看。” 到了二十八日，两府悬灯结彩，到处摆鸾凤屏风、铺芙蓉褥席，笙箫鼓乐之声传遍街巷。 宁国府当天来的男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以及几位世交公侯承袭者。 荣国府女客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以及几位世交公侯家的诰命夫人。 贾母等人全按品级盛装迎接。 大家见过礼以后，先请到大观园嘉荫堂喝茶、更衣，再到荣庆堂正式拜寿入席。 众人谦让很久才坐定。 上面两席是南安、北静两位王妃，下面依次安排各位公侯诰命。 左边下首一席由锦乡侯诰命、临昌伯诰命陪客；右边下首一席才是贾母主位。 邢夫人、王夫人带尤氏、凤姐以及族中几个媳妇，分两行雁翅般站在贾母身后服侍。 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带媳妇们在竹帘外负责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几个丫鬟在围屏后听候呼唤。 各家跟来的随从早有另外地方招待。 一会儿戏台先参场。 台下一色十二个还没留头发的小厮伺候。 不久，一个小厮捧戏单到台阶下，先交给回事媳妇；媳妇交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着送进帘内，再交给尤氏侍妾佩凤；佩凤接过以后才奉给尤氏。 尤氏托着戏单走到上席。 南安太妃先谦让一番，点一出吉庆戏；随后大家又谦让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一出。 众人再次相让，最后说其余只管挑好的唱。 一会儿菜已经上到第四轮，才上第一道汤，各家随从也发过赏钱。 大家随后更衣，再进园另喝好茶。
原文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白话
贾政回京以后，把外面的事情料理完，朝廷给他一个月假期在家休息。 他年纪渐长，公务又重，身体也衰弱；加上在外几年，同家人长期分离，如今终于平安团聚，心里十分庆幸。 所以大小事务更加不放在心上，只看书解闷；烦了就同清客下棋、喝酒，或者白天在内宅陪母亲妻子说话，享受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这一年八月初三是贾母八十寿辰。 因为亲友众多，怕筵席摆不开，贾政早同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商量，最后决定从七月二十八日起，一直庆祝到八月初五。 荣宁两府同时开宴：宁国府只招待男宾官客，荣国府只招待女眷；大观园里的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宽敞地方则收拾出来，供客人休息退坐。 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内阁、都府、督镇和各位诰命；三十日请各级官员、诰命、远近亲友及女客。 八月初一是贾赦家的家宴，初二是贾政家，初三由贾珍、贾琏承办，初四是贾府全族长幼共同凑的家宴，初五则是赖大、林之孝等管事人共同承办的一天。 从七月上旬起，送寿礼的人就络绎不绝。 礼部奉旨送来：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 元春又派太监送来：金寿星一尊、沉香拐杖一根、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 其他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只要平日有来往的，都送了礼物，多得无法一一记下。 堂屋摆起大桌案，铺红毡，把所有精致贵重物件摆上，让贾母过目。 贾母头一两天还有兴致，来看一看，后来烦了，便只说：“叫凤丫头收起来，哪天闷了再看。” 到了二十八日，两府悬灯结彩，到处摆鸾凤屏风、铺芙蓉褥席，笙箫鼓乐之声传遍街巷。 宁国府当天来的男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以及几位世交公侯承袭者。 荣国府女客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以及几位世交公侯家的诰命夫人。 贾母等人全按品级盛装迎接。 大家见过礼以后，先请到大观园嘉荫堂喝茶、更衣，再到荣庆堂正式拜寿入席。 众人谦让很久才坐定。 上面两席是南安、北静两位王妃，下面依次安排各位公侯诰命。 左边下首一席由锦乡侯诰命、临昌伯诰命陪客；右边下首一席才是贾母主位。 邢夫人、王夫人带尤氏、凤姐以及族中几个媳妇，分两行雁翅般站在贾母身后服侍。 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带媳妇们在竹帘外负责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几个丫鬟在围屏后听候呼唤。 各家跟来的随从早有另外地方招待。 一会儿戏台先参场。 台下一色十二个还没留头发的小厮伺候。 不久，一个小厮捧戏单到台阶下，先交给回事媳妇；媳妇交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着送进帘内，再交给尤氏侍妾佩凤；佩凤接过以后才奉给尤氏。 尤氏托着戏单走到上席。 南安太妃先谦让一番，点一出吉庆戏；随后大家又谦让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一出。 众人再次相让，最后说其余只管挑好的唱。 一会儿菜已经上到第四轮，才上第一道汤，各家随从也发过赏钱。 大家随后更衣，再进园另喝好茶。
原文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著黛玉宝琴，也著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著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白话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 贾母笑道：“今天几处寺庙念《保安延寿经》，他去跪经了。” 又问众位小姐。 贾母笑道：“她们姐妹有的病，有的身体弱，又怕见生人，所以叫她们替我看屋子去了。 “还有一班小戏子，现在在那边厅上陪她们姨娘家的姐妹看戏。” 南安太妃笑道：“既然这样，叫人请来。” 贾母回头吩咐凤姐：“把史家的、薛家的、林家的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 凤姐答应，来到姐妹们这边，只见大家正在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 凤姐说明来意。 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五个人来到园中。 大家见面，无非请安、问好、让座。 来客里有见过她们的，也有一两家没见过，全都不停夸赞。 湘云同南安太妃最熟。 南安太妃笑道：“你明明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非要我请。明天我同你叔叔算账。” 说着一手拉探春，一手拉宝钗，问她们多大，又连声夸赞。 随后放开她们，又拉黛玉、宝琴，也认真细看，夸了一阵，笑道：“个个都好，叫我不知道该夸哪一个。” 早有人把预备礼物分成五份：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 南安太妃笑道：“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吧。” 五个人赶紧拜谢。 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其余不必细说。
原文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著黛玉宝琴，也著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著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白话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 贾母笑道：“今天几处寺庙念《保安延寿经》，他去跪经了。” 又问众位小姐。 贾母笑道：“她们姐妹有的病，有的身体弱，又怕见生人，所以叫她们替我看屋子去了。 “还有一班小戏子，现在在那边厅上陪她们姨娘家的姐妹看戏。” 南安太妃笑道：“既然这样，叫人请来。” 贾母回头吩咐凤姐：“把史家的、薛家的、林家的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 凤姐答应，来到姐妹们这边，只见大家正在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 凤姐说明来意。 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五个人来到园中。 大家见面，无非请安、问好、让座。 来客里有见过她们的，也有一两家没见过，全都不停夸赞。 湘云同南安太妃最熟。 南安太妃笑道：“你明明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非要我请。明天我同你叔叔算账。” 说着一手拉探春，一手拉宝钗，问她们多大，又连声夸赞。 随后放开她们，又拉黛玉、宝琴，也认真细看，夸了一阵，笑道：“个个都好，叫我不知道该夸哪一个。” 早有人把预备礼物分成五份：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 南安太妃笑道：“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吧。” 五个人赶紧拜谢。 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其余不必细说。
原文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著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白话
喝过茶以后，大家在园中稍微游逛。 贾母等人又请客人入席。 南安太妃却告辞，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若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所以请原谅我先告辞。” 贾母等人听了，也不好强留。 大家再三谦让一番，把她送到园门，坐轿离开。 随后北静王妃略坐一会儿，也告辞。 其余客人有吃完全席的，也有中途告辞的。 贾母忙了一整天，第二天便不再见客，所有接待都由邢夫人、王夫人负责。 那些世家子弟来拜寿，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回礼招待，再请到宁国府入席。
原文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著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白话
喝过茶以后，大家在园中稍微游逛。 贾母等人又请客人入席。 南安太妃却告辞，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若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所以请原谅我先告辞。” 贾母等人听了，也不好强留。 大家再三谦让一番，把她送到园门，坐轿离开。 随后北静王妃略坐一会儿，也告辞。 其余客人有吃完全席的，也有中途告辞的。 贾母忙了一整天，第二天便不再见客，所有接待都由邢夫人、王夫人负责。 那些世家子弟来拜寿，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回礼招待，再请到宁国府入席。
原文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著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著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著，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白话
这些天，尤氏晚上也不回宁国府。 白天在这里招待客人，夜里住在园中李纨房里。 这天晚上服侍贾母吃过晚饭，贾母说：“你们累了，我也累了。早点找点东西吃，回去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忙呢。” 尤氏答应着退出，来到凤姐房里想吃饭。 凤姐正在楼上看人收新送来的寿礼围屏，房里只有平儿在叠衣服。 尤氏问：“你们奶奶吃饭没有？” 平儿笑道：“要吃饭当然会请奶奶一起。” 尤氏笑道：“既然这样，我去别处找吃的。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说着要走。 平儿忙笑道：“奶奶回来。这里有点心，先垫一垫，等会儿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成这样，我还是去园里同姐妹们闹去。” 说着便走。 平儿留不住，只好算了。
原文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著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著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著，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白话
这些天，尤氏晚上也不回宁国府。 白天在这里招待客人，夜里住在园中李纨房里。 这天晚上服侍贾母吃过晚饭，贾母说：“你们累了，我也累了。早点找点东西吃，回去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忙呢。” 尤氏答应着退出，来到凤姐房里想吃饭。 凤姐正在楼上看人收新送来的寿礼围屏，房里只有平儿在叠衣服。 尤氏问：“你们奶奶吃饭没有？” 平儿笑道：“要吃饭当然会请奶奶一起。” 尤氏笑道：“既然这样，我去别处找吃的。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说着要走。 平儿忙笑道：“奶奶回来。这里有点心，先垫一垫，等会儿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成这样，我还是去园里同姐妹们闹去。” 说着便走。 平儿留不住，只好算了。
原文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著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著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著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白话
尤氏一路来到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然没关，各色彩灯还亮着。 她回头叫小丫头去找当班的女人。 丫头到值班房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好回来报告。 尤氏便叫她去传管事女人。 小丫头来到二门外鹿顶里，这是管事女人议事集合的地方。 那里只有两个婆子正在分菜和果子。 丫头问：“哪位管家奶奶还在这里？东府大奶奶正等一位过去，有话吩咐。” 两个婆子只顾分东西，又听说只是东府奶奶，不太放在心上，说：“管事奶奶们刚散。” 小丫头说：“既然散了，你们到她们家里传去。” 婆子说：“我们只负责看屋子，不负责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找专门传话的人去。” 小丫头听了便说：“哎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现在不肯传？ “骗新来的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骗？平常若听见谁有私房消息，或者哪位管家奶奶赏过东西，你们抢着像狗颠一样去传话，哪里还分谁负责？ “若是琏二奶奶传人，你们也敢这样回吗？” 两个婆子一来喝了酒，二来被丫头揭了短处，羞恼起来，反骂道：“少说你的脏话！我们的事传不传同你没关系。 “你也别揭我们的短。你想想，你老子娘在那边管事爷们面前，比我们还会钻营。 “什么清水下面条——你吃我看得见。 “各家有各家的门，各户有各户的事。你有本事去管你们那边的人。 “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你。” 小丫头气得脸都白了，只说：“好，好，这话说得真好！” 转身回来回话。 这时尤氏已经进园，正好遇见袭人、宝琴、湘云同地藏庵两个尼姑说故事玩笑。 尤氏说自己饿，先到怡红院。 袭人装几样荤素点心给她吃。 两个尼姑和宝琴、湘云等人喝茶，继续说故事。 小丫头一路找来，气冲冲把刚才的对话全说了。 尤氏听完冷笑：“这是两个什么人？” 两个尼姑、宝琴、湘云怕尤氏生气，忙劝：“没有这回事，一定是她听错了。” 两个尼姑笑着推小丫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大。那些糊涂老妈妈的话，本来不该来回奶奶。 “奶奶这样尊贵，又劳累几天，热汤热酒都没吃，咱们哄她高兴还来不及，何必说这种话？” 袭人也忙笑着把丫头拉出去，说：“好妹妹，你先出去歇歇，我派人去叫她们。” 尤氏说：“你不要另外叫人。就叫这两个婆子过来，再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叫来。” 袭人笑道：“我去请。” 尤氏说：“偏不要你去。” 两个尼姑赶忙起身笑劝：“奶奶平日最宽宏大量。今天是老祖宗寿辰，奶奶若生气，反叫人议论。” 宝琴、湘云也一起劝。 尤氏说：“若不是老太太寿辰，我绝不饶她们。今天先放下吧。”
原文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著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著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著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白话
尤氏一路来到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然没关，各色彩灯还亮着。 她回头叫小丫头去找当班的女人。 丫头到值班房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好回来报告。 尤氏便叫她去传管事女人。 小丫头来到二门外鹿顶里，这是管事女人议事集合的地方。 那里只有两个婆子正在分菜和果子。 丫头问：“哪位管家奶奶还在这里？东府大奶奶正等一位过去，有话吩咐。” 两个婆子只顾分东西，又听说只是东府奶奶，不太放在心上，说：“管事奶奶们刚散。” 小丫头说：“既然散了，你们到她们家里传去。” 婆子说：“我们只负责看屋子，不负责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找专门传话的人去。” 小丫头听了便说：“哎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现在不肯传？ “骗新来的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骗？平常若听见谁有私房消息，或者哪位管家奶奶赏过东西，你们抢着像狗颠一样去传话，哪里还分谁负责？ “若是琏二奶奶传人，你们也敢这样回吗？” 两个婆子一来喝了酒，二来被丫头揭了短处，羞恼起来，反骂道：“少说你的脏话！我们的事传不传同你没关系。 “你也别揭我们的短。你想想，你老子娘在那边管事爷们面前，比我们还会钻营。 “什么清水下面条——你吃我看得见。 “各家有各家的门，各户有各户的事。你有本事去管你们那边的人。 “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你。” 小丫头气得脸都白了，只说：“好，好，这话说得真好！” 转身回来回话。 这时尤氏已经进园，正好遇见袭人、宝琴、湘云同地藏庵两个尼姑说故事玩笑。 尤氏说自己饿，先到怡红院。 袭人装几样荤素点心给她吃。 两个尼姑和宝琴、湘云等人喝茶，继续说故事。 小丫头一路找来，气冲冲把刚才的对话全说了。 尤氏听完冷笑：“这是两个什么人？” 两个尼姑、宝琴、湘云怕尤氏生气，忙劝：“没有这回事，一定是她听错了。” 两个尼姑笑着推小丫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大。那些糊涂老妈妈的话，本来不该来回奶奶。 “奶奶这样尊贵，又劳累几天，热汤热酒都没吃，咱们哄她高兴还来不及，何必说这种话？” 袭人也忙笑着把丫头拉出去，说：“好妹妹，你先出去歇歇，我派人去叫她们。” 尤氏说：“你不要另外叫人。就叫这两个婆子过来，再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叫来。” 袭人笑道：“我去请。” 尤氏说：“偏不要你去。” 两个尼姑赶忙起身笑劝：“奶奶平日最宽宏大量。今天是老祖宗寿辰，奶奶若生气，反叫人议论。” 宝琴、湘云也一起劝。 尤氏说：“若不是老太太寿辰，我绝不饶她们。今天先放下吧。”
原文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著，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著，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白话
说话间，袭人已经另外派一个丫头到园门外找人。 正巧碰见周瑞家的，小丫头便把事情告诉她。 周瑞家的虽然不负责管事，却仗着自己是王夫人的陪房，向来有几分体面。 她性情圆滑，最会四处献殷勤、讨好，所以各房主人都喜欢她。 今天听见这件事，赶紧跑进怡红院，一边快走一边说：“把奶奶气坏了，这还得了！我们府里这些人如今惯得实在不像样。 “偏偏我刚才不在跟前。若我在，先给她们几个耳光，再等过了这几天慢慢算账。” 尤氏见她来了，笑道：“周姐姐，你来评个理。 “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灯火通明，出入人又杂，万一出事怎么办？ “所以我叫当班人关门熄灯，谁知道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周瑞家的说：“这还了得！前几天二奶奶还特别吩咐，因为最近人多事杂，晚上要及时关门熄灯，除了园里的人不许随便放进。 “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事等寿宴过后，非打几个不可。” 尤氏又把小丫头同婆子争吵的话说了。 周瑞家的说：“奶奶别生气。等事情过去，我告诉管事的，把她们狠狠打一顿。 “只问她们，是谁教她们说‘各家门各家户’这种话！ “我已经叫人把灯熄了，正门和角门都关上。” 正忙乱着，凤姐派人来请尤氏吃饭。 尤氏说：“我也不饿了，刚吃几个点心，请你们奶奶自己吃吧。”
原文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著，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著，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白话
说话间，袭人已经另外派一个丫头到园门外找人。 正巧碰见周瑞家的，小丫头便把事情告诉她。 周瑞家的虽然不负责管事，却仗着自己是王夫人的陪房，向来有几分体面。 她性情圆滑，最会四处献殷勤、讨好，所以各房主人都喜欢她。 今天听见这件事，赶紧跑进怡红院，一边快走一边说：“把奶奶气坏了，这还得了！我们府里这些人如今惯得实在不像样。 “偏偏我刚才不在跟前。若我在，先给她们几个耳光，再等过了这几天慢慢算账。” 尤氏见她来了，笑道：“周姐姐，你来评个理。 “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灯火通明，出入人又杂，万一出事怎么办？ “所以我叫当班人关门熄灯，谁知道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周瑞家的说：“这还了得！前几天二奶奶还特别吩咐，因为最近人多事杂，晚上要及时关门熄灯，除了园里的人不许随便放进。 “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事等寿宴过后，非打几个不可。” 尤氏又把小丫头同婆子争吵的话说了。 周瑞家的说：“奶奶别生气。等事情过去，我告诉管事的，把她们狠狠打一顿。 “只问她们，是谁教她们说‘各家门各家户’这种话！ “我已经叫人把灯熄了，正门和角门都关上。” 正忙乱着，凤姐派人来请尤氏吃饭。 尤氏说：“我也不饿了，刚吃几个点心，请你们奶奶自己吃吧。”
原文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著，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白话
周瑞家的得空出去以后，把刚才的事告诉凤姐，又说：“那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平常我们同她们说话，她们都像恶虫一样。 “奶奶若不管教，大奶奶脸上也过不去。” 凤姐说：“既然这样，记下两个人名字。 “等这几天忙完，捆起来送到东府，任大嫂子处置。 “要打几下，或者开恩饶她们，都随大嫂子。这算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正中下怀。 她平时就同这几个人不和，一出来便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马上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 同时又传话，立刻把两个婆子捆起来，交到马圈派人看守。
原文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著，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白话
周瑞家的得空出去以后，把刚才的事告诉凤姐，又说：“那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平常我们同她们说话，她们都像恶虫一样。 “奶奶若不管教，大奶奶脸上也过不去。” 凤姐说：“既然这样，记下两个人名字。 “等这几天忙完，捆起来送到东府，任大嫂子处置。 “要打几下，或者开恩饶她们，都随大嫂子。这算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正中下怀。 她平时就同这几个人不和，一出来便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马上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 同时又传话，立刻把两个婆子捆起来，交到马圈派人看守。
原文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著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著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白话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时已经点灯，她赶紧坐车进来，先想见凤姐。 到二门传话以后，丫头出来说：“奶奶刚休息。大奶奶在园里，大娘去见大奶奶就是。” 林之孝家的只能进园到稻香村。 丫头进去回报。 尤氏听了反而过意不去，赶紧叫她进来，笑道：“我不过因为找不到人，所以随口问你。 “既然你已经回家，又不是什么大事，谁把你特意叫进来，害你白跑一趟？ “小事已经放下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二奶奶派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哪有这回事？只是以为你还没走，所以问一句。 “又是谁多事告诉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你回家休息吧，没什么大事。” 李纨想解释原委，尤氏反而拦住。 林之孝家的见这样，只好转身出园。 正巧碰见赵姨娘。 赵姨娘笑道：“哎哟，我的嫂子！这么晚还不回家休息，又跑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把自己怎么被叫进来的事情说了。 赵姨娘平日最喜欢打听这种事，又同管事女人们关系密切，彼此常联络照应。 刚才的事情，她早听到八九分。 于是把前因后果全告诉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听完笑道：“原来是这件事，也值得这样！ “宽松一点就不追究，心窄一点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 赵姨娘说：“嫂子，事情虽然不大，却能看出这些人太张狂。 “还特意把你叫进来，分明是在戏弄你、拿你取笑。 “快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我也不留你喝茶。”
原文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著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著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白话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时已经点灯，她赶紧坐车进来，先想见凤姐。 到二门传话以后，丫头出来说：“奶奶刚休息。大奶奶在园里，大娘去见大奶奶就是。” 林之孝家的只能进园到稻香村。 丫头进去回报。 尤氏听了反而过意不去，赶紧叫她进来，笑道：“我不过因为找不到人，所以随口问你。 “既然你已经回家，又不是什么大事，谁把你特意叫进来，害你白跑一趟？ “小事已经放下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二奶奶派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哪有这回事？只是以为你还没走，所以问一句。 “又是谁多事告诉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你回家休息吧，没什么大事。” 李纨想解释原委，尤氏反而拦住。 林之孝家的见这样，只好转身出园。 正巧碰见赵姨娘。 赵姨娘笑道：“哎哟，我的嫂子！这么晚还不回家休息，又跑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把自己怎么被叫进来的事情说了。 赵姨娘平日最喜欢打听这种事，又同管事女人们关系密切，彼此常联络照应。 刚才的事情，她早听到八九分。 于是把前因后果全告诉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听完笑道：“原来是这件事，也值得这样！ “宽松一点就不追究，心窄一点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 赵姨娘说：“嫂子，事情虽然不大，却能看出这些人太张狂。 “还特意把你叫进来，分明是在戏弄你、拿你取笑。 “快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我也不留你喝茶。”
原文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著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白话
林之孝家的说完出来，到侧门前，刚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便上来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真糊涂。 “谁叫你娘喝酒以后乱说话，惹出事情？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二奶奶派人捆她们，连我也被责怪，我替谁去求情？” 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懂事，只会一直哭求。 林之孝家的被缠得没办法，说：“糊涂东西！有现成门路不去找，却缠着我。 “你姐姐现在嫁给那边太太陪房费大娘的儿子。 “你去告诉姐姐，叫她婆婆去同太太说一句，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一句话提醒其中一个。 另一个仍继续求。 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东西！她过去一说，自然两个都能放。 “哪有只放她婆婆，却单独打你娘的道理？” 说完上车走了。
原文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著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白话
林之孝家的说完出来，到侧门前，刚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便上来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真糊涂。 “谁叫你娘喝酒以后乱说话，惹出事情？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二奶奶派人捆她们，连我也被责怪，我替谁去求情？” 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懂事，只会一直哭求。 林之孝家的被缠得没办法，说：“糊涂东西！有现成门路不去找，却缠着我。 “你姐姐现在嫁给那边太太陪房费大娘的儿子。 “你去告诉姐姐，叫她婆婆去同太太说一句，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一句话提醒其中一个。 另一个仍继续求。 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东西！她过去一说，自然两个都能放。 “哪有只放她婆婆，却单独打你娘的道理？” 说完上车走了。
原文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著酒兴，指著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著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僻字|㻞|左玉右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著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著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著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著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著，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著，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著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著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著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著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著这个作法子，明是当著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著，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著，便一径往园子来。
白话
那个小丫头果然去告诉姐姐，又把事情说给费婆子。 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早年也曾得势。 只是近来贾母不太喜欢邢夫人，所以连她这边的人也失了威风。 凡是贾政这一房稍有体面的人，邢夫人这边不少人都暗暗嫉妒。 费婆子平时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撑腰，常喝酒后乱骂发牢骚。 如今贾母办八十寿宴这样的大事，她只能看别人办事显能耐、呼来喝去，心里早就不舒服，常指鸡骂狗说闲话。 这边的人平时也不同她计较。 现在听说周瑞家的把自己亲家捆了，更是火上浇油。 她借酒劲隔着墙大骂一阵，又去求邢夫人，说自己亲家没犯大错：“不过同东府大奶奶的小丫头斗几句嘴，周瑞家的就挑唆咱们二奶奶，把人捆到马圈，还说等这两天过去要打。 “求太太看在我亲家也是七八十岁老婆子的分上，同二奶奶说一句，饶她一次。” 邢夫人自从逼娶鸳鸯失败，弄得很没面子，后来又觉得贾母对自己越发冷淡，而凤姐的体面反比自己大，心里早有怨气。 前几天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姑娘们，贾母只叫探春出来，迎春像有等于没有，邢夫人也很不高兴，只是没处发作。 身边一些小人同样嫉妒怀怨，自己不敢施展，便在背后造谣挑拨主人。 开始只是告这边下人，后来渐渐告到凤姐，说她只会哄老太太喜欢，仗势作威作福，辖制贾琏，又挑唆王夫人，不把邢夫人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 后来甚至挑拨到王夫人身上，说贾母不喜欢邢夫人，全是王夫人和凤姐从中挑唆。 邢夫人即使性情再硬，毕竟也难免因此生出嫌隙，最近已经非常厌恶凤姐。 如今听费婆子这样说，她也不问是非。 第二天一早，她见过贾母。 这天族人都到齐，开席唱戏。 贾母兴致很好，又因没有远客，全是族中子侄，便只穿便服常妆出来，在堂上受礼。 中间单独摆一张榻，靠枕、靠背、脚踏一应俱全，贾母歪在榻上。 榻前后左右全是一色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姐妹围坐。 贾㻞的母亲还带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带女儿四姐儿，另外几房孙女，大小共有二十多人。 贾母特别喜欢喜鸾和四姐儿，觉得两人长得好，说话做事也同别人不同，便叫她们也到榻前坐。 宝玉在榻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是薛姨妈，下面两边按房头辈分依次坐。 帘外两廊坐族中男客，也按次序排列。 先是女客一批批行礼，然后男客行礼。 贾母歪在榻上，只叫人说“免了”，但众人早已把礼行完。 接着赖大等带家下众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磕头；然后是各家媳妇，再后是各房丫鬟。 整套行礼足足闹了两三顿饭时间。 随后又抬来许多鸟笼，在院中放生。 贾赦等烧过天地寿星纸，才正式开戏饮酒。 一直到中台戏结束，贾母才进去休息，叫大家随意。 又吩咐凤姐把喜鸾、四姐儿留下玩两天再走。 凤姐出来同两人的母亲说。 她们平时都受凤姐照顾，自然巴不得答应；两个女孩也愿意在园里玩，当晚便不回家。 到晚上散席时，邢夫人当着许多人，陪笑向凤姐求情：“我听说昨晚二奶奶生气，叫周管家的媳妇捆两个婆子，不知道犯什么罪。 “按理我不该求情，只想到老太太好日子，大家还花钱花米周济穷人、帮助老人，咱们家反而先折磨起人来。 “不看我的脸，也看老太太的面子，就放了她们吧。” 说完上车离开。 凤姐当着众人受这番话，又羞又气，一时完全摸不清头绪，脸涨得发紫。 她只好回头向赖大家的等人笑道：“这是什么话？昨天是这里的人得罪东府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全交给她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我。 “又是谁这么快去传闲话？” 王夫人问是什么事。 凤姐笑着把昨天事情说一遍。 尤氏也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本来也太多事。” 凤姐说：“我是怕你脸上难看，所以让你处置，不过是讲个礼数。 “就像我在你府里，有人得罪我，你自然也会送来让我发落。 “不管多好的奴才，总不能越过这个规矩。 “现在又不知道谁跑去白献殷勤，把这也当成大事去说。” 王夫人说：“你太太说得对。 “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讲这些虚礼。 “老太太寿辰要紧，还是放人吧。” 说完回头就叫人放了两个婆子。 凤姐越想越气、越觉得羞辱，不知不觉灰心悲伤，眼泪滚下来。 她赌气回房哭，又不让别人知道。 偏偏贾母派琥珀来叫她，说有话要马上问。 琥珀看见她哭，惊讶道：“好好的，为什么这样？老太太那边正等你呢。” 凤姐赶紧擦干眼泪，洗脸重新擦脂粉，才同琥珀过去。 贾母问：“前几天送寿礼的人家，一共有几家送围屏？” 凤姐回答：“共有十六家。十二架大屏，四架小炕屏。 “里面最好的是江南甄家一架十二扇大屏，一面大红缎缂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是头等好东西。 “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屏，也还可以。” 贾母说：“既然这样，这两架先别动，好好放着，我要送人。” 凤姐答应。 鸳鸯忽然走过来，一个劲看凤姐的脸。 贾母问：“你不认得她？一直看什么？” 鸳鸯笑道：“她眼睛肿着，我觉得奇怪，所以多看几眼。” 贾母听了，叫凤姐走近，也眯眼看。 凤姐笑道：“刚才觉得眼睛痒，揉得有点肿。” 鸳鸯笑道：“不会又受谁的气了吧？” 凤姐说：“谁敢给我气受？就是真受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 贾母说：“这话才对。 “我正要吃晚饭，你留这里伺候。 “剩下的你同珍哥媳妇一起吃。 “你们两个还要帮两个师父替我挑佛豆，也积点寿。 “前几天姐妹们和宝玉都挑过，现在也轮到你们，免得说我偏心。” 说话间先摆一桌素菜给两个尼姑吃，然后才摆荤席给贾母。 贾母吃完，席面抬到外间。 尤氏和凤姐正吃饭，贾母又把喜鸾、四姐儿叫来同她们一起吃。 吃完洗手，点香，端来一升豆子。 两个尼姑先念佛偈，然后一粒一粒把豆子挑进簸箩，每挑一粒就念一声佛。 第二天把豆子煮熟，到十字街分给人吃，叫结寿缘。 贾母歪着听两个尼姑讲佛家因果善事。 鸳鸯早从琥珀那里听说凤姐哭，又向平儿打听明白原因。 晚上人散后，她便告诉贾母：“二奶奶确实哭了，是那边大太太当着众人不给二奶奶脸。” 贾母问原因。 鸳鸯把事情说一遍。 贾母说：“这正是凤丫头懂礼的地方。 “难道因为我的生日，就任由奴才把族里的主子得罪遍，也不管？ “这是你大太太平时心里有气，不敢直接发作，所以今天借这个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故意让凤丫头没脸。” 正说着，宝琴等人进来，贾母便不再继续。 贾母问宝琴：“你从哪里来？” 宝琴说：“刚才在园里林姐姐房里，大家一起说话。” 贾母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一个婆子来，吩咐：“去园里各处女人那里交代。 “留下玩的喜姐儿、四姐儿虽然家里穷，也同我们家姑娘一样，大家要认真照顾。 “我知道咱们家男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势利眼，未必真把她们放在眼里。 “谁敢轻看她们，让我听见，我可不答应。” 婆子答应，正要走。 鸳鸯说：“还是我去吧，她们未必听这个婆子的话。” 说着便直接往园里去。
原文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著酒兴，指著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著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僻字|㻞|左玉右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著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著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著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著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著，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著，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著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著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著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著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著这个作法子，明是当著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著，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著，便一径往园子来。
白话
那个小丫头果然去告诉姐姐，又把事情说给费婆子。 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早年也曾得势。 只是近来贾母不太喜欢邢夫人，所以连她这边的人也失了威风。 凡是贾政这一房稍有体面的人，邢夫人这边不少人都暗暗嫉妒。 费婆子平时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撑腰，常喝酒后乱骂发牢骚。 如今贾母办八十寿宴这样的大事，她只能看别人办事显能耐、呼来喝去，心里早就不舒服，常指鸡骂狗说闲话。 这边的人平时也不同她计较。 现在听说周瑞家的把自己亲家捆了，更是火上浇油。 她借酒劲隔着墙大骂一阵，又去求邢夫人，说自己亲家没犯大错：“不过同东府大奶奶的小丫头斗几句嘴，周瑞家的就挑唆咱们二奶奶，把人捆到马圈，还说等这两天过去要打。 “求太太看在我亲家也是七八十岁老婆子的分上，同二奶奶说一句，饶她一次。” 邢夫人自从逼娶鸳鸯失败，弄得很没面子，后来又觉得贾母对自己越发冷淡，而凤姐的体面反比自己大，心里早有怨气。 前几天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姑娘们，贾母只叫探春出来，迎春像有等于没有，邢夫人也很不高兴，只是没处发作。 身边一些小人同样嫉妒怀怨，自己不敢施展，便在背后造谣挑拨主人。 开始只是告这边下人，后来渐渐告到凤姐，说她只会哄老太太喜欢，仗势作威作福，辖制贾琏，又挑唆王夫人，不把邢夫人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 后来甚至挑拨到王夫人身上，说贾母不喜欢邢夫人，全是王夫人和凤姐从中挑唆。 邢夫人即使性情再硬，毕竟也难免因此生出嫌隙，最近已经非常厌恶凤姐。 如今听费婆子这样说，她也不问是非。 第二天一早，她见过贾母。 这天族人都到齐，开席唱戏。 贾母兴致很好，又因没有远客，全是族中子侄，便只穿便服常妆出来，在堂上受礼。 中间单独摆一张榻，靠枕、靠背、脚踏一应俱全，贾母歪在榻上。 榻前后左右全是一色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姐妹围坐。 贾㻞的母亲还带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带女儿四姐儿，另外几房孙女，大小共有二十多人。 贾母特别喜欢喜鸾和四姐儿，觉得两人长得好，说话做事也同别人不同，便叫她们也到榻前坐。 宝玉在榻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是薛姨妈，下面两边按房头辈分依次坐。 帘外两廊坐族中男客，也按次序排列。 先是女客一批批行礼，然后男客行礼。 贾母歪在榻上，只叫人说“免了”，但众人早已把礼行完。 接着赖大等带家下众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磕头；然后是各家媳妇，再后是各房丫鬟。 整套行礼足足闹了两三顿饭时间。 随后又抬来许多鸟笼，在院中放生。 贾赦等烧过天地寿星纸，才正式开戏饮酒。 一直到中台戏结束，贾母才进去休息，叫大家随意。 又吩咐凤姐把喜鸾、四姐儿留下玩两天再走。 凤姐出来同两人的母亲说。 她们平时都受凤姐照顾，自然巴不得答应；两个女孩也愿意在园里玩，当晚便不回家。 到晚上散席时，邢夫人当着许多人，陪笑向凤姐求情：“我听说昨晚二奶奶生气，叫周管家的媳妇捆两个婆子，不知道犯什么罪。 “按理我不该求情，只想到老太太好日子，大家还花钱花米周济穷人、帮助老人，咱们家反而先折磨起人来。 “不看我的脸，也看老太太的面子，就放了她们吧。” 说完上车离开。 凤姐当着众人受这番话，又羞又气，一时完全摸不清头绪，脸涨得发紫。 她只好回头向赖大家的等人笑道：“这是什么话？昨天是这里的人得罪东府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全交给她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我。 “又是谁这么快去传闲话？” 王夫人问是什么事。 凤姐笑着把昨天事情说一遍。 尤氏也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本来也太多事。” 凤姐说：“我是怕你脸上难看，所以让你处置，不过是讲个礼数。 “就像我在你府里，有人得罪我，你自然也会送来让我发落。 “不管多好的奴才，总不能越过这个规矩。 “现在又不知道谁跑去白献殷勤，把这也当成大事去说。” 王夫人说：“你太太说得对。 “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讲这些虚礼。 “老太太寿辰要紧，还是放人吧。” 说完回头就叫人放了两个婆子。 凤姐越想越气、越觉得羞辱，不知不觉灰心悲伤，眼泪滚下来。 她赌气回房哭，又不让别人知道。 偏偏贾母派琥珀来叫她，说有话要马上问。 琥珀看见她哭，惊讶道：“好好的，为什么这样？老太太那边正等你呢。” 凤姐赶紧擦干眼泪，洗脸重新擦脂粉，才同琥珀过去。 贾母问：“前几天送寿礼的人家，一共有几家送围屏？” 凤姐回答：“共有十六家。十二架大屏，四架小炕屏。 “里面最好的是江南甄家一架十二扇大屏，一面大红缎缂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是头等好东西。 “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屏，也还可以。” 贾母说：“既然这样，这两架先别动，好好放着，我要送人。” 凤姐答应。 鸳鸯忽然走过来，一个劲看凤姐的脸。 贾母问：“你不认得她？一直看什么？” 鸳鸯笑道：“她眼睛肿着，我觉得奇怪，所以多看几眼。” 贾母听了，叫凤姐走近，也眯眼看。 凤姐笑道：“刚才觉得眼睛痒，揉得有点肿。” 鸳鸯笑道：“不会又受谁的气了吧？” 凤姐说：“谁敢给我气受？就是真受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 贾母说：“这话才对。 “我正要吃晚饭，你留这里伺候。 “剩下的你同珍哥媳妇一起吃。 “你们两个还要帮两个师父替我挑佛豆，也积点寿。 “前几天姐妹们和宝玉都挑过，现在也轮到你们，免得说我偏心。” 说话间先摆一桌素菜给两个尼姑吃，然后才摆荤席给贾母。 贾母吃完，席面抬到外间。 尤氏和凤姐正吃饭，贾母又把喜鸾、四姐儿叫来同她们一起吃。 吃完洗手，点香，端来一升豆子。 两个尼姑先念佛偈，然后一粒一粒把豆子挑进簸箩，每挑一粒就念一声佛。 第二天把豆子煮熟，到十字街分给人吃，叫结寿缘。 贾母歪着听两个尼姑讲佛家因果善事。 鸳鸯早从琥珀那里听说凤姐哭，又向平儿打听明白原因。 晚上人散后，她便告诉贾母：“二奶奶确实哭了，是那边大太太当着众人不给二奶奶脸。” 贾母问原因。 鸳鸯把事情说一遍。 贾母说：“这正是凤丫头懂礼的地方。 “难道因为我的生日，就任由奴才把族里的主子得罪遍，也不管？ “这是你大太太平时心里有气，不敢直接发作，所以今天借这个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故意让凤丫头没脸。” 正说着，宝琴等人进来，贾母便不再继续。 贾母问宝琴：“你从哪里来？” 宝琴说：“刚才在园里林姐姐房里，大家一起说话。” 贾母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一个婆子来，吩咐：“去园里各处女人那里交代。 “留下玩的喜姐儿、四姐儿虽然家里穷，也同我们家姑娘一样，大家要认真照顾。 “我知道咱们家男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势利眼，未必真把她们放在眼里。 “谁敢轻看她们，让我听见，我可不答应。” 婆子答应，正要走。 鸳鸯说：“还是我去吧，她们未必听这个婆子的话。” 说着便直接往园里去。
原文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著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著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著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著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白话
鸳鸯先到稻香村。 李纨和尤氏都不在那里。 问丫头，丫头说：“都在三姑娘那里。” 鸳鸯又转身到晓翠堂，果然园中众人都在那里说笑。 看见她来，大家笑道：“你这个时候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她坐。 鸳鸯笑道：“难道不许我也逛逛？” 随后把贾母刚才的吩咐说一遍。 李纨赶紧起身听了，叫人把各处领头的女人叫一个来，让她们把话传给所有人。 这边尤氏笑道：“老太太真是想得周到。实在说，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她一个。” 李纨说：“凤丫头仗着那点鬼聪明，还能勉强跟上老太太脚步。我们可不行。” 鸳鸯说：“算了，还提什么凤丫头虎丫头，她也可怜。 “这几年虽然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没出过大错，暗地里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总而言之，做人最难。 “太老实，没有一点机变，公婆嫌你没用，家里人也不怕你；可稍微有点机变，办这一件事就难免损害另一边。 “现在我们家更有意思，新出来这些底下奴才辈的奶奶，一个个日子过得太顺，已经不知道还想怎样才满意。 “稍有一点不如意，不是背后嚼舌头，就是挑拨是非。 “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也不肯说。 “不然我真全说出来，大家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故意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在背后抱怨，还可以说是偏心。 “现在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见有人照样说坏话。这不可笑吗？” 探春笑道：“糊涂人太多，哪里计较得过来。 “我反而觉得小户人家人少，虽然穷一点，大家倒欢欢喜喜。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人太多。外面只看我们是千金万金的小姐，以为不知道多快活，却不知道我们这里说不出的麻烦，反而更厉害。” 宝玉说：“谁都像三妹妹这样多心。 “我常劝你，别听那些俗话，别想那些俗事，只管享受富贵清福。 “你同我们不同，我们有这种清福，不必去理浑浊热闹的事。” 尤氏说：“谁都像你这样，一点牵挂没有。 “只知道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 “再过几年，大概还是这样，后面的事一点不考虑。” 宝玉笑道：“我能同姐妹们过一天算一天，死了就完。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又胡说。 “就算你是没出息的，一辈子待在这里，难道姐妹们都不出嫁？” 尤氏笑道：“难怪别人说他只是白长一个身子，实际上又傻又呆。” 宝玉笑道：“人的事哪有一定？谁知道谁先死谁后活。 “万一我今天明天、今年明年就死了，也算称心过完一辈子。” 众人不等他说完便说：“果然又疯了，别同他说话才好。 “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 “等这里姐姐们真都出嫁以后，老太太、太太一定寂寞，我来陪你。” 李纨、尤氏等都笑：“姑娘也别说傻话，难道你自己不嫁人？这话哄谁？” 说得喜鸾低下头。 这时已经起更，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原文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著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著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著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著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白话
鸳鸯先到稻香村。 李纨和尤氏都不在那里。 问丫头，丫头说：“都在三姑娘那里。” 鸳鸯又转身到晓翠堂，果然园中众人都在那里说笑。 看见她来，大家笑道：“你这个时候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她坐。 鸳鸯笑道：“难道不许我也逛逛？” 随后把贾母刚才的吩咐说一遍。 李纨赶紧起身听了，叫人把各处领头的女人叫一个来，让她们把话传给所有人。 这边尤氏笑道：“老太太真是想得周到。实在说，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她一个。” 李纨说：“凤丫头仗着那点鬼聪明，还能勉强跟上老太太脚步。我们可不行。” 鸳鸯说：“算了，还提什么凤丫头虎丫头，她也可怜。 “这几年虽然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没出过大错，暗地里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总而言之，做人最难。 “太老实，没有一点机变，公婆嫌你没用，家里人也不怕你；可稍微有点机变，办这一件事就难免损害另一边。 “现在我们家更有意思，新出来这些底下奴才辈的奶奶，一个个日子过得太顺，已经不知道还想怎样才满意。 “稍有一点不如意，不是背后嚼舌头，就是挑拨是非。 “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也不肯说。 “不然我真全说出来，大家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故意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在背后抱怨，还可以说是偏心。 “现在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见有人照样说坏话。这不可笑吗？” 探春笑道：“糊涂人太多，哪里计较得过来。 “我反而觉得小户人家人少，虽然穷一点，大家倒欢欢喜喜。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人太多。外面只看我们是千金万金的小姐，以为不知道多快活，却不知道我们这里说不出的麻烦，反而更厉害。” 宝玉说：“谁都像三妹妹这样多心。 “我常劝你，别听那些俗话，别想那些俗事，只管享受富贵清福。 “你同我们不同，我们有这种清福，不必去理浑浊热闹的事。” 尤氏说：“谁都像你这样，一点牵挂没有。 “只知道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 “再过几年，大概还是这样，后面的事一点不考虑。” 宝玉笑道：“我能同姐妹们过一天算一天，死了就完。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又胡说。 “就算你是没出息的，一辈子待在这里，难道姐妹们都不出嫁？” 尤氏笑道：“难怪别人说他只是白长一个身子，实际上又傻又呆。” 宝玉笑道：“人的事哪有一定？谁知道谁先死谁后活。 “万一我今天明天、今年明年就死了，也算称心过完一辈子。” 众人不等他说完便说：“果然又疯了，别同他说话才好。 “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 “等这里姐姐们真都出嫁以后，老太太、太太一定寂寞，我来陪你。” 李纨、尤氏等都笑：“姑娘也别说傻话，难道你自己不嫁人？这话哄谁？” 说得喜鸾低下头。 这时已经起更，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原文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著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白话
鸳鸯一路回来，刚到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着，还没上闩。 这时园里没有人来往，只有值班房里透出灯光，天上半轮淡月。 鸳鸯没有伴，也没提灯笼，一个人走路又轻，所以当班的人都没注意。 偏偏这时她想小解，便离开甬路，往草木稀疏的地方走。 走到一处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刚转过石头，就听见一阵衣服响，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只见那里有两个人。 两人看见她来，都想往石后树丛里躲。 鸳鸯眼尖，借月光看清其中一个穿红裙、梳蓬头，身材高大丰满，是迎春房里的司棋。 鸳鸯以为她只是同别的丫头在这里方便，看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吓人玩，便笑着叫：“司棋，你还不快出来！真把我吓着，我就喊抓贼。 “这么大丫头了，不分白天黑夜，总是玩不够。” 这本来只是鸳鸯一句玩笑，叫她出来。 谁知司棋心虚，以为鸳鸯已经看见自己的秘密，怕她喊出来让众人知道，更不好收拾。 加上平时鸳鸯同她关系亲近，不比别人，司棋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不要喊！” 鸳鸯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忙拉她起来，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棋满脸通红，眼泪也流下来。 鸳鸯再回想一下，刚才另一个人影隐约像个小厮，心里便猜到八九分。 她自己反而羞得脸红，又有点害怕，定一会儿神，才悄声问：“那个人是谁？” 司棋又跪下说：“是我姑舅表弟。” 鸳鸯啐一口，说：“要死了，要死了！” 司棋又回头悄声说：“你不用藏了，姐姐已经看见，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见，只好从树后爬出来，磕头磕得像捣蒜。 鸳鸯忙转身要走。 司棋拉住她苦苦哀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手上，只求姐姐救命！” 鸳鸯说：“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还没说完，只听角门有人说：“金姑娘已经出去了，把角门锁上吧。”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脱不了身，听见这话便应声说：“我还在这里有事，先别锁，等我出来。” 司棋听了，只好松手让她离开。
原文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著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白话
鸳鸯一路回来，刚到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着，还没上闩。 这时园里没有人来往，只有值班房里透出灯光，天上半轮淡月。 鸳鸯没有伴，也没提灯笼，一个人走路又轻，所以当班的人都没注意。 偏偏这时她想小解，便离开甬路，往草木稀疏的地方走。 走到一处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刚转过石头，就听见一阵衣服响，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只见那里有两个人。 两人看见她来，都想往石后树丛里躲。 鸳鸯眼尖，借月光看清其中一个穿红裙、梳蓬头，身材高大丰满，是迎春房里的司棋。 鸳鸯以为她只是同别的丫头在这里方便，看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吓人玩，便笑着叫：“司棋，你还不快出来！真把我吓着，我就喊抓贼。 “这么大丫头了，不分白天黑夜，总是玩不够。” 这本来只是鸳鸯一句玩笑，叫她出来。 谁知司棋心虚，以为鸳鸯已经看见自己的秘密，怕她喊出来让众人知道，更不好收拾。 加上平时鸳鸯同她关系亲近，不比别人，司棋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不要喊！” 鸳鸯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忙拉她起来，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棋满脸通红，眼泪也流下来。 鸳鸯再回想一下，刚才另一个人影隐约像个小厮，心里便猜到八九分。 她自己反而羞得脸红，又有点害怕，定一会儿神，才悄声问：“那个人是谁？” 司棋又跪下说：“是我姑舅表弟。” 鸳鸯啐一口，说：“要死了，要死了！” 司棋又回头悄声说：“你不用藏了，姐姐已经看见，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见，只好从树后爬出来，磕头磕得像捣蒜。 鸳鸯忙转身要走。 司棋拉住她苦苦哀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手上，只求姐姐救命！” 鸳鸯说：“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还没说完，只听角门有人说：“金姑娘已经出去了，把角门锁上吧。”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脱不了身，听见这话便应声说：“我还在这里有事，先别锁，等我出来。” 司棋听了，只好松手让她离开。
原文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事情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事情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