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白话

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宝玉刚走到院外，跟随贾政的几个小厮便冲上来，一把把他抱住，七嘴八舌地邀功：“今天多亏我们，老爷才一直高兴。 “老太太派人出来问了好几次，也全靠我们回话说老爷高兴。不然老太太一叫你进去，你哪里还有机会展示才华？ “大家都说你今天那些诗比别人强得多。你得了这么大的彩头，总该赏我们吧。” 宝玉笑道：“每人赏一吊钱。” 小厮们马上嫌道：“谁稀罕一吊钱！把你身上的荷包赏给我们吧。” 话还没说完，一个上来解荷包，另一个去解扇囊，根本不给宝玉拒绝的机会，把他身上佩戴的东西全取走了。 随后又笑道：“现在好好送二爷回去。” 一个人把宝玉抱起来，其他人围在旁边，一直送到贾母二门前。 贾母早已派人出来看过几次。 奶娘和丫头们迎上来，知道宝玉没有受贾政责难，都十分高兴。

不久，袭人端茶进来，看见宝玉身上原来带的佩物一件也没有了，笑道：“又叫那群没脸的小子全解走了。” 黛玉听见，走过来一看，果然什么都不剩，马上问宝玉：“我送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人了？以后你再想要我的东西，可没有了！” 说完赌气回房，把前些天宝玉求她做、还只完成一半的香袋拿起来就剪。 宝玉知道她生气，赶紧追过去，可香袋已经剪破。 他早见过这个香袋，虽然还没做完，却十分精巧，也费了很多工夫，如今无缘无故被剪坏，心里也有些生气。 于是解开衣领，从红袄里面取出黛玉送的荷包，递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送过别人？” 黛玉见他竟这样珍重，藏在贴身里面，显然是怕别人拿走，立刻后悔自己没有弄清楚就剪了香袋。 她又羞又恼，低头不说话。 宝玉说：“你也不用再剪，我知道你懒得给我做东西。这个荷包也还给你算了。” 说着把荷包扔到她怀里，转身就走。 黛玉见他这样，更加生气，喉咙发堵，眼泪又掉下来，拿起荷包还要剪。 宝玉赶紧回身抢住，笑着求道：“好妹妹，饶了它吧！” 黛玉把剪刀一扔，擦着泪说：“你不用同我一阵好、一阵歹。真恼我，就干脆撂开手，何必这样。” 说完赌气上床，面朝里面躺下流泪。 宝玉只好在旁边一声声叫“好妹妹”，不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不停叫人找宝玉。 奶娘丫头们忙回话：“在林姑娘房里。” 贾母听见，连声说：“好，好，好！让他们兄妹在一起玩一会儿吧。 “刚才他父亲拘了他大半天，也该让孩子开心一下。只别让两个人拌嘴，更不许动手扭他。” 众人连忙答应。 黛玉被宝玉缠得没办法，只好起身说：“你就是不让我安生，我躲开你总行了吧。” 说着往外走。 宝玉笑道：“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说着又拿起荷包戴上。 黛玉伸手抢道：“刚才还说不要，现在又戴上，我都替你害臊！” 说完自己先“嗤”地笑了。 宝玉说：“好妹妹，明天再替我做个香袋吧。” 黛玉说：“那也得看我高不高兴。”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出了房门，往王夫人上房去，正好宝钗也在那里。

王夫人这边正忙得热闹。 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买来十二个女孩，也请好教习，连戏服行头都一并带回。 薛姨妈已经搬到东北角一处幽静房舍居住，梨香院腾空后重新修整，专门给教习训练这十二个女孩。 府里原来还有一些年轻时学过唱戏的女人，如今都已白发苍苍，也被安排来协助带领和管理。 贾蔷负责所有日常银钱出入，以及衣料、器具等大小物料账目。 这时林之孝家的又来回话：“已经找到十个小尼姑和小道姑，另外二十套新道袍也做好了。 “还有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娘，本是苏州人，祖上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家。 “这姑娘从小多病，家里替她买过许多替身都没有用，最后她自己亲自入佛门，病才好了，因此一直带发修行。 “她今年十八岁，法名妙玉。父母都已经去世，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服侍。 “她文章学问很好，经文也已经熟悉，模样又极出众。 “因为听说京城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去年跟师父来到这里，现在住在西门外牟尼院。 “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妙玉本想扶灵回乡，可师父临终嘱咐她，说她衣食起居不适合回乡，只要留在这里静住，将来自然有她的结果，所以她一直没有回去。” 王夫人没等她说完，便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她请来？” 林之孝家的说：“已经请过。她说侯门公府一定仗势压人，所以绝不肯来。” 王夫人笑道：“她既然出身官宦人家，有些傲气也正常。正式下帖子请她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答应后出去，让书启先生写正式请帖，再安排第二天派车轿接妙玉。

这时不断有人来回报事务。 工程上等着用纱绫糊裱，请凤姐去开楼挑料；又有人请她开库，清点和收取金银器皿。 王夫人以及上房的丫头们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宝钗见状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去找探丫头她们吧。” 于是她同宝玉、黛玉一起到迎春等人的房里闲玩。

王夫人等人天天忙个不停，直到十月底，各项准备才总算齐全。 各处监工都交清账目；古董文玩也按位置陈设妥当；负责采买禽兽的人已经把仙鹤、孔雀、鹿、兔、鸡、鹅等全买齐，分送园中各处按景饲养。 贾蔷那边已经排演出二十出杂戏，小尼姑和小道姑也学会了几卷经咒。 贾政这才稍微放心，又请贾母等人进园逐处查看，对景物和陈设再三斟酌补充，直到确认没有遗漏和不妥之处。 随后贾政择日上本奏请。 奏本获批：次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准许贾妃回家省亲。 贾府接到恩旨以后更加昼夜不停地忙，连年都没能安稳过好。

转眼元宵节临近。 从正月初八开始，就有太监提前出来查看路线和场地，分别确定元妃在哪里更衣、在哪里休息、在哪里受礼、在哪里开宴、在哪里退席休息。 随后，负责巡查地方和关防的太监又带着许多小太监来到贾府，在各处设置警戒、搭设围幕，并明确告诉贾府人员：什么地方应该退避，什么地方跪迎，哪里进膳，哪里可以回话请示，各项礼仪都有详细规定。 府外还有工部官员和五城兵马司清扫街道、驱散闲杂人等。 贾赦等人则督促工匠赶制花灯、烟火等布置。 到正月十四，一切才终于安排妥当。 这一夜，贾府上下几乎没有人真正睡觉。

正月十五五更时，贾母等有品爵的人全部按等级穿好正式礼服。 园里各处装饰得异常华丽：帐上绣着盘龙，帘上飞着彩凤，金银珠宝处处耀眼；鼎里焚着百合香，瓶中插着长春花。 所有人都屏息等候，安静得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贾赦等男人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女眷等在荣府大门外。 街头巷口全用围幕封严。 大家正等得不耐烦，忽然有个太监骑马赶来。 贾母赶紧把人请进来问消息。 太监说：“还早得很！娘娘未初才用晚膳，未正二刻还要去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参加宴席看灯，然后才请旨出宫，恐怕要到戌初才能动身。” 凤姐听后劝道：“既然这样，老太太和太太们先回房休息，等时候差不多再出来也不迟。” 于是贾母等人暂时回去，园中事务全部交给凤姐照管。 又安排执事人带太监们去吃酒饭。

不久，一担担蜡烛被送进来，各处开始点灯。 灯刚点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过了一会儿，十多个太监喘着气跑来拍手示意。 其他太监一看就知道是“娘娘到了”，立刻各自按位置站好。 贾赦带全族男子在西街门外迎接，贾母带所有女眷在大门外等候。 四周安静了好一阵。 忽然一对穿红衣的太监骑马缓缓过来，到西街门前下马，把马牵出围幕，然后面朝西站好。 过一会儿又来一对，也是同样安排。 这样连续来了十多对以后，远处才渐渐传来细乐声。 接着龙旌凤翣、雉羽夔头等仪仗一队队经过，又有人提着销金香炉焚烧御香。 随后是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后面跟着冠、袍、带、履等仪物。 值事太监又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用品依次经过。 所有仪仗走完，最后才有八名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的版舆缓缓而来。 贾母等人赶紧跪在路旁。 马上有几个太监跑来，把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扶起。 版舆抬进大门，经仪门向东，到一处院门前停下。 执拂太监跪请元春下舆更衣。 版舆抬进院内，其他太监散开，只留下昭容、彩嫔等人引元春下舆。 院中挂满各种花灯，全用纱绫扎成，制作极其精细。 上方还有一块匾灯，写着“体仁沐德”。 元春进屋更衣，出来后再次上舆进入园中。 只见园里香烟缭绕，花彩鲜艳，灯光处处相映，细乐时时传来，完全是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石头看到眼前这一切，不由想起自己当初独自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日子，那时冷清寂寞，哪里见过这样的富贵场面。 若不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把它带到人间，它又怎么可能经历今天这些事。 它本来想趁这场盛会写一篇《灯月赋》或《省亲颂》，把眼前景象记下来，又怕这样写会落入其他小说铺陈盛景的俗套。 再想一想，眼前豪华繁丽到了这种程度，就算认真写一篇赋或赞，也未必能完全形容。 即使不专门铺陈，读者从前后情节里也足以想象。 因此这里索性省下这些笔墨，继续叙述正事。

元春坐在轿中，看见园里园外布置得如此豪华，心里反而暗暗叹息花费太大。 这时执拂太监跪请她登船，元春便下轿上舟。 只见一带清流曲折如游龙，两岸石栏挂满水晶玻璃和彩色风灯，点起来像银花雪浪。 柳树、杏树虽然正值冬末没有花叶，枝头却用通草、绸绫、纸绢仿制花叶粘好，每棵树又挂着几盏灯。 池中的荷叶、水草、野鸭、白鹭等，也都是用螺壳、蚌壳和羽毛等材料制作出来。 水上水下灯火相映，真像一座玻璃世界、珠宝天地。 船上也摆满精致盆景和各式花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桨，处处华丽。 不久船驶入一处石港，港口匾灯上明明写着“蓼汀花溆”四字。 这里顺带说明：“蓼汀花溆”和“有凤来仪”等题名，本来只是上一回贾政临时考宝玉才情时让他试作的。 为什么如今正式省亲，反而认真用了这些匾联？ 贾家世代诗书，来往宾客和门下清客中不乏有才之人，难道找不出名家题写，反而拿孩子一时游戏的文字敷衍？ 若真如此，岂不是像暴发之家只会花银子涂红抹金，最后再写上“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这一类俗句，自以为大雅？ 这显然同《石头记》所写的宁荣二府气象矛盾。 其中缘故暂且按下，后文自然会说明。

元春进宫以前，从小也是贾母亲自教养。 后来宝玉出生，元春是长姐，宝玉是幼弟。元春想到母亲年纪已经渐老，才得到这个儿子，因此格外疼爱宝玉，待他同其他弟弟不同。 姐弟两人又一起跟着祖母生活，几乎片刻不离。 宝玉还没正式上学时，三四岁便由元春亲手教、亲口讲，已经学过几本书，记下几千字。 名分虽然是姐弟，感情却很像母子。 元春入宫以后，还常常带信出来叮嘱父母：“一定好好抚养宝玉。管得不严不能成材，可太严又怕出意外，反而让父母忧心。” 她对宝玉的牵挂疼爱，一直没有减少。 前些日子，贾政听塾师私下夸宝玉有些偏才，却不完全相信。正好园子建成，便叫宝玉题匾写联，想试试他的才思到底如何。 宝玉所拟的匾联虽然谈不上绝妙，可对一个孩子来说，也有可取之处。 真要另请名家大笔题写当然不难，可贾政又觉得，自家园子用自家孩子的文字，反而更有趣味。 而且元春看到后，知道是自己疼爱的弟弟所作，大概也会高兴，不负平日对他的期望。 因此园中最后采用了不少宝玉题的匾额和对联。当天没题完的，后来也补写齐了。

元妃看见“蓼汀花溆”四个字，笑道：“只用‘花溆’就够好了，何必再加‘蓼汀’？” 侍候的太监听见，马上下船登岸，把意思飞快传给贾政。 贾政接到消息，立刻叫人改换匾额。 不久，小舟靠上内岸，元妃重新弃舟上舆。 眼前宫殿华丽，桂殿巍峨。 石牌坊上原本写着“天仙宝境”，元妃一看便命改成“省亲别墅”。 随后进入行宫。 只见庭院灯火冲天，香屑铺地，灯树和彩花光彩耀眼，金窗玉栏极尽华丽。 帘子卷起，地毯铺陈，鼎中飘出麝脑香气，屏前排列着雉尾扇。 正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元春问：“这座正殿为什么没有匾额？” 随侍太监跪下回答：“这里是正殿，外臣不敢擅自题名。” 元春点头，没有说话。 礼仪太监随后跪请元春升座受礼，两边乐声响起。 两名礼仪太监引贾赦、贾政等到月台下按班次排列。 殿上昭容传谕：“免礼。” 太监便引贾赦等退出。 随后另有太监引贾母和女眷们从东阶登上月台列班。 昭容再次传谕：“免礼。” 众女眷于是也被引退。

茶献过三次以后，元春离座，乐声也停了。 她先退到侧殿更衣，准备坐省亲车驾离园。 来到贾母正室时，元春想按家礼行礼，贾母等人连忙跪下阻止。 元春满眼含泪，上前一手扶贾母，一手扶王夫人。 祖孙母女三个人心里都有无数话，却谁也说不出来，只能相对哽咽流泪。 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都围在旁边，也只是默默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元春强忍悲痛，勉强笑着安慰贾母和王夫人：“当初既然把我送进那个轻易见不到亲人的地方，今天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娘儿们本该说说笑笑，怎么反倒全哭起来？ “等会儿我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邢夫人等人赶紧上前劝慰。 贾母等请元春归座，随后众人按次序一一上前见礼，又免不了哭一场。 接着宁、荣两府掌家办事的男子在厅外行礼，两府掌事媳妇也带着丫头们行礼。 元春忽然问：“怎么没看见薛姨妈、宝钗和黛玉？” 王夫人回答：“她们是外亲，又没有品职，所以不敢擅自进来。” 元春听了，立刻叫人快去请她们。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等人进来，本想按国礼参拜，元妃也让免了。 大家上前叙说分别后的寒暖情形。 元妃当年带进宫的抱琴等丫鬟也来叩见贾母等人，贾母连忙叫人扶起，又安排到别处款待。 执事太监、彩嫔、昭容等随从，自有宁国府和贾赦那边的人分别招待，只留下三四个小太监在近处听候差遣。 母女姐妹终于可以坐在一起，说起多年离别的辛酸和家中的私事。 后来贾政到帘外请安，元妃隔着帘子相见。 她含泪对父亲说：“普通农家就算只吃粗盐咸菜、穿布衣，也能一家人天天团聚。我们如今虽然富贵到了极点，却骨肉分散，各在一方，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真正乐趣？” 贾政也含泪回道：“臣本是寒门草野出身，家族不过普通人家，哪里想到竟会有凤凰降临的祥瑞。 “如今贵人上承皇恩，下显祖宗德泽，这是天地山川精华所钟，也是祖先积德聚在一人身上，才使臣夫妻有幸蒙恩。 “当今皇上又施行古今少有的大恩。臣即使肝脑涂地，也难报答万分之一。 “除了日夜警醒、忠于职守，只能祝愿皇上万寿无疆，这是天下百姓共同的福分。 “贵妃不要挂念臣夫妻年老，也不要因此忧闷伤身，更要珍重自己。只需谨慎勤勉、恭肃服侍皇上，才不辜负朝廷如此深厚的眷爱。” 元妃也叮嘱父亲，只管以国事为重，有空时保养身体，不必一直思念自己。

贾政又奏道：“园里的亭台轩馆，大多是宝玉题的名字。若其中有一两个还勉强看得过去，恳请娘娘另赐新名，也算他的福分。” 元春听说宝玉已经会题咏，含笑说：“看来果然长进了。” 贾政退下以后，元春看见宝玉、黛玉二人，觉得他们同别的姐妹尤其不同，一个个如娇花软玉一般。 她便问：“宝玉怎么没有进来见我？” 贾母回答：“没有娘娘传召，外男不敢擅自进内。” 元春马上命人把宝玉带进来。 小太监出去引宝玉入内。 宝玉先行完国礼，元春便叫他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搂进怀里，又抚着他的头颈笑道：“比从前竟长高了不少……” 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像雨一样落下来。

尤氏、凤姐等上前禀告：“宴席已经准备齐全，请贵妃游园。” 元妃起身，命宝玉在前面引路，同众人一起走到园门。 只见灯树火光之间，各种陈设华丽异常。 进入园中以后，先后经过“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 元妃一行登楼入阁，沿山涉水，各处仔细观赏。 每一处布置都不相同，每一样点缀都十分新奇。 元妃不断称赞，又劝家人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奢侈，这次已经太过铺张了。” 随后众人来到正殿。 元妃传谕免礼，各自归座，正式开宴。 贾母等在下面陪坐，尤氏、李纨、凤姐等亲自端汤斟酒。

元春命人送上笔墨纸砚，亲自提笔，为自己最喜欢的几处景点赐名。 她先为正殿题“顾恩思义”，并配联：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园子正式赐名“大观园”。 “有凤来仪”改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成“怡红快绿”，院名定为“怡红院”；“蘅芷清芬”定名“蘅芜苑”；“杏帘在望”改名“浣葛山庄”。 正楼赐名“大观楼”，东面飞楼叫“缀锦阁”，西面斜楼叫“含芳阁”。 另外还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称，以及“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十多块四字匾额，一时无法全部记下。 元春又命人保留园中原来的匾额和对联，不必全部拆掉。 随后她先题一首绝句：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元春写完以后，对姐妹们笑道：“你们都知道，我一向才思不快，也不擅长吟诗。今天不过勉强写几首，算是不辜负眼前景色。 “以后稍有空闲，我一定补写《大观园记》和《省亲颂》等文章，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你们也各自题一块匾、作一首诗，按自己的才力来，不必因为我写得平常就受拘束。 “倒是宝玉竟然也知道题咏，这一点很出我意料。 “园中‘潇湘馆’‘蘅芜苑’两处是我最喜欢的，其次是‘怡红院’和‘浣葛山庄’。这四处景致，应该另外有专门诗篇题咏才好。 “从前的题联虽然不错，如今你们再各作一首五言律诗，我当面看看，也不辜负我小时候教你们的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下来自己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中，探春的才思最出色，不过她自己也觉得难以同宝钗、黛玉相比，只能勉强跟着众人完成一首。李纨也勉强凑成一首律诗。 元妃先按顺序看了姐妹们的作品：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完众人的诗，称赞一番，又笑道：“到底还是薛妹妹和林妹妹的作品格外不同，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排在一起比较的。” 原来黛玉本来打算趁今晚大展才华，把众人压下去。没想到元妃只命每个人题一块匾、作一首诗，她又不好违命多写，只能随手作一首五言律应景。 这时宝玉的诗还没全部完成，只写好“潇湘馆”和“蘅芜苑”两首，正在作“怡红院”。 草稿里有一句“绿玉春犹卷”。 宝钗偶然瞥见，趁别人没注意，赶紧转身轻轻推他，低声说：“娘娘本来就不喜欢‘红香绿玉’四个字，所以改成‘怡红快绿’。你现在偏偏又写‘绿玉’，岂不是像故意同她较劲？ “况且写蕉叶还有很多别的说法，你赶紧换一个字。” 宝玉听后擦着汗说：“我现在脑子全乱了，一点典故出处也想不起来。” 宝钗笑道：“把‘绿玉’的‘玉’字换成‘蜡’字就行。” 宝玉问：“‘绿蜡’有出处吗？” 宝钗听了，悄悄咂嘴摇头，笑道：“亏你今晚还只做到这种程度。以后若真到金殿对策，只怕连‘赵钱孙李’都要忘。 “唐代钱珝咏芭蕉，第一句就是‘冷烛无烟绿蜡干’，难道你也忘了？” 宝玉一听，顿时想通，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的东西就在眼前，我偏偏想不起来。你真算我的‘一字师’。以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 宝钗也低声笑道：“还不快写，只顾在那里姐姐妹妹。谁是你姐姐？上面穿黄袍的才是你真正姐姐，怎么又乱认起我来了。” 她说笑两句，又怕宝玉耽误作诗，便赶紧走开。 宝玉继续完成诗稿，总算写成三首。

黛玉一直没机会真正展示自己的才华，心里本来有些不痛快。 她见宝玉一个人要写四首诗，已经费尽心思，便想：“不如我替他写一首，也省得他一时才思不够。” 于是走到宝玉书案旁，悄声问：“都写好了没有？” 宝玉说：“才写三首，只差‘杏帘在望’。” 黛玉说：“既然如此，你只管先把前三首誊清。等你抄完，我也替你把最后一首写出来。” 说完低头略想，很快便吟成一首律诗。 她写在小纸条上，揉成一个纸团，丢到宝玉面前。 宝玉打开一看，只觉得比自己写的三首高出许多，顿时喜出望外，赶紧用工整楷书誊写后一并呈上。 元妃看到的四首诗是：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春看完众人的诗，非常高兴，说：“果然比从前有长进了！” 她又特别指出，“杏帘”这一首是前三首中最好的一首，因此把原来的“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 随后命探春用彩笺把刚才十多首诗重新誊写清楚，交给太监传到外边。 贾政等人看后，也都不断称赞。 贾政另外进呈《归省颂》。 元春又命人把琼酥、金脍等食物赏给宝玉和贾兰。 这时贾兰年纪还很小，对这些事情都不明白，只跟着母亲和叔叔行礼，因此没有别的情节。 贾环从年前生病后一直没有完全康复，仍在别处静养，所以也没有另外叙写。

贾蔷带着十二个女戏子在楼下等得已经不耐烦，忽然有个太监飞跑出来喊：“诗已经作完了，快把戏目送来！” 贾蔷赶紧呈上锦册和十二个人的花名册。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贾蔷立即张罗开演。 台上的歌声高亢，舞姿奇丽；虽然都是扮演，却把悲欢情绪表现得十分真切。 四出戏刚演完，一个太监端着金盘糕点进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知道这是单独赏给龄官的，赶紧接过，又叫龄官磕头谢恩。 太监又传谕：“贵妃说龄官演得极好，再演两出，不拘哪两出。” 贾蔷立刻答应，叫龄官演《游园》《惊梦》。 可龄官认为这两出不是自己的本角，坚持不演，非要改演《相约》《相骂》。 贾蔷拗不过她，只好依她。 元妃看后十分喜欢，又传话：“不要难为这个女孩，好好教她。” 还额外赏她两匹宫缎、两个荷包、金银锞子和食物等。 随后撤去宴席，元妃又游览先前没去过的地方。 看见山中佛寺，便重新洗手进去焚香礼佛，又题匾“苦海慈航”，并额外赏赐寺中的尼姑和女道士。

不久，太监跪下禀告：“所有赏赐都已经备齐，请娘娘核验规格。” 说着呈上一份简要清单。 元妃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安排妥当，便命照单发放。 太监领命后逐项分送。 贾母得到金如意、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 邢夫人和王夫人两份赏赐，在此基础上少了如意、拐杖、念珠等四类物品。 贾敬、贾赦、贾政等人，每人御制新书两部、宝墨两匣、金爵银爵各两只，另有表礼。 宝钗、黛玉和众姐妹，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式金银锞各两对；宝玉同样如此。 贾兰得金银项圈各一个，金银锞各两对。 尤氏、李纨、凤姐等人，每人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 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赏给贾母、王夫人和众姐妹房中的奶娘、丫头。 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人，每人表礼一份、金锞一双。 其余还有彩缎一百端、金银一千两和御酒御宴，赏给两府中负责园林工程、陈设、应差、戏班、掌灯等事务的人。 另外还有清钱五百串，赏给厨役、戏子、杂耍和其他杂役人员。

众人谢过恩后，执事太监跪下禀告：“已经到丑正三刻，请娘娘回宫。” 元春一听，眼泪立刻又掉下来。 她勉强挤出笑容，紧紧拉住贾母和王夫人的手，舍不得放开，又反复叮嘱：“不要挂念我，你们一定好好保养身体。 “如今皇恩浩荡，每月都准许你们进宫探望一次，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何必这样悲伤。 “若明年皇上仍允许我回来省亲，千万不要再这样奢侈浪费。” 贾母等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元春虽然同样不舍，可皇家规矩不能违背，只能忍着悲痛上舆离开。 大家好不容易才把贾母、王夫人劝住，扶着她们出了园门，回到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