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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诗社经费笑谈、赖嬷嬷训诫、黛玉宝钗互剖心迹以及《秋窗风雨夕》前后情境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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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探春等人请凤姐做诗社监社并筹备惜春绘园所需物件，赖嬷嬷来请贾府众人赴赖家宴席，又替周瑞之子求情。黛玉旧病加重，宝钗劝她调整药方、吃燕窝粥；两人互剖心迹。秋雨夜黛玉写成《秋窗风雨夕》，宝玉冒雨探望，随后宝钗送来燕窝和洋糖。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白话栏按原文顺序逐句转成通俗现代白话；非定型文本必须真正现代化，不得照抄原文充当翻译；诗、词、赋、对联、判词、曲文等定型文本保留原句内容并统一使用简体字。
原文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著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著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著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著，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著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著，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著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著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著，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著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著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听著，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著，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著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著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著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著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著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著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著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著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著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著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著伞点著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著。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里拿著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著伞提著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著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著，宝玉扶著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著伞提著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著，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凤姐正在安慰平儿，忽然看见众姊妹一起进来，忙请大家坐下，平儿给她们倒茶。 凤姐笑道：“今天来得这么齐，倒像是下帖子请来的。” 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中间还带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说：“我们起了诗社，第一次活动人就没到齐。大家脸皮软，也没人认真管，所以有些乱。我想一定要请你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地管一管才好。还有四妹妹画园子，需要的东西缺这缺那。我们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面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先找一找。有就拿出来，没有再叫人去买。’” 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难道叫我去只是为了吃东西？” 探春说：“不用你作诗。你只负责监察，谁偷懒、谁懈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笑道：“你们别哄我。我早猜到了，哪里是真请我当什么监社御史，分明是要我做一个送钱的铜商。你们办诗社，一定要轮流作东。自己的月钱不够花，就想出这个办法把我拉进去，好向我要钱。是不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李纨笑道：“你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凤姐说：“亏你还是大嫂子呢！姑娘们原本交给你带着读书、学规矩、做针线。她们不好，你该劝；现在她们起诗社，能花几个钱，你反而不管了？老太太和太太就不说了，她们本来就是老封君。你每个月有十两银子月钱，比我们多一倍。老太太和太太还说你守寡不容易，怕不够用，又养着一个儿子，另外再给你十两，差不多和老太太、太太的数一样。又给你园子里的地，租钱归你收；年底分年例，你又拿最上等的一份。你们母子和身边服侍的人加起来还不到十口，吃穿照样由公中供给。这样算下来，一年总有四五百两银子。现在每年拿一二百两陪她们玩，又能玩几年？等姑娘们一个个出嫁了，难道还要你继续赔钱？你自己怕花钱，却撺掇她们来闹我。我若真去了，正好吃你们一个河干海枯，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只说一句，她就疯了，一口气说出两车无赖、泥腿子、市侩才会说的精打细算、分斤拨两的话。亏她生在诗书仕宦的大户人家，做小姐时这样，出嫁以后还是这样。要是生在贫寒小户，又是个男孩子，还不知道会多么油嘴滑舌、刻薄讨嫌！天下人都要被你算计完了。 “昨天还打了平儿，你也真下得去手！那些黄汤难道灌进狗肚子里去了？我气得只想替平儿出气。想了半天，好容易碰上你‘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舒服，所以没来；其实我气还没消。今天你又自己招我来了。平儿就算给你拾鞋都不配，你们两个的身份倒该换一换才对。” 众人都笑起来。 凤姐忙笑道：“原来不是为了诗社和画画来找我，这副脸色竟是来替平儿报仇的。没想到平儿还有大嫂子这么一位撑腰的人。早知道这样，就算有鬼拉着我的手去打她，我也不打了。 “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和姑娘们的面给你赔个不是，你原谅我酒后失德吧。” 众人又都笑起来。 李纨笑着问平儿：“怎么样？我早说过，一定要替你争一口气才算完。” 平儿笑道：“虽说这样，奶奶们再这样取笑，我可受不住。” 李纨说：“有什么受不住的，有我呢。快拿钥匙，让你主子开楼房，替我们找东西去。”
凤姐笑道：“好嫂子，你先同她们回园子吧。我正要把米粮账算清楚，那边大太太又派人来叫我，还不知道有什么话，我得过去一趟。另外，年底给你们添做的衣服，也还没安排人动手。” 李纨说：“这些我一概不管。你只先把我的事办完，我好回去休息，省得这些姑娘小姐天天来闹我。” 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吧。平常数你最疼我，怎么今天为了平儿，忽然就不疼我了？你从前还常劝我，说事情再多也要保养身体，要抽空休息。今天反倒想逼死我了。 “况且别人的年节衣裳耽误了还没什么，她们姊妹的若耽误了，就是你的责任。老太太不是要怪你不管闲事吗？这样现成的一句话，你也不替我说。我宁可自己挨骂，哪里敢连累你。”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她多会说话！我只问你一句：这个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笑道：“这是什么话！我要是不入社、不花几个钱，岂不是成了大观园里的反贼，以后还想不想在这里吃饭？明天一早我就正式上任，拜印以后，先拿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用来做诗社东道。过些天我又不会作诗作文，不过是个俗人。监察也好，不监察也好，钱已经到手，你们总不能再把我赶出去。” 众人又都笑了。 凤姐接着说：“待会儿我把楼房打开，只要有这些东西，全搬出来给你们挑。能用的留下，缺什么就按你们的单子，我叫人买。画绢我也裁出来。只是那张图样不在太太手里，还在东府珍大爷那里。先告诉你们，免得你们自己去碰钉子。我派人取来，再把图样和画绢一起送给画师上胶矾，怎么样？” 李纨点头笑道：“这就难为你了。真能这样，也算可以。既然如此，咱们先回去；等她不送来时，我们再来闹她。” 说着便带众姊妹要走。 凤姐说：“这些事不用问，都是宝玉惹出来的。” 李纨一听，忙回头笑道：“正是为了宝玉来的，反倒把他忘了。第一次诗社活动就是他误了。我们心软，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说：“没有别的办法，只叫他把你们每个人屋里的地都扫一遍，才算合适。”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错。”
大家正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 凤姐等人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她道喜。 赖嬷嬷在炕沿坐下，笑道：“我有喜，也是主子们有喜。要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哪里会有这种喜事？昨天奶奶又叫彩哥儿送来赏赐，我孙子已经在门口朝着上面磕头谢恩了。” 李纨笑问：“什么时候去上任？” 赖嬷嬷叹道：“我才懒得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前些天他在家给我磕头，我可没对他说好话。我说：‘我的哥儿，你别以为自己做了官，就能横行霸道！你今年三十岁了。虽然出身是人家的奴才，可一生下来便蒙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上托主子的福，下托你父母的照顾，你也是像公子哥儿一样读书识字，也有丫头、老婆子、奶妈像捧凤凰一样把你捧大。 “‘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不知道你爷爷和你父亲吃过多少苦，熬了两三代，好不容易才挣出你这么一个人。从小你三灾八难，治病花的钱，也够铸出一个银人了。到二十岁时，又蒙主子恩典，让你捐了一个前程。你看看那些根正苗正，却忍饥挨饿的人有多少？你一个奴才出身的人，更该小心别折了自己的福。 “‘这些年安逸了十年，不知道又怎么求了主子，把你选了出来。州县官虽然不大，责任却重。做一州一县的官，就是一方百姓的父母。你若不安分守己，不尽忠报国、不孝敬主子，只怕连老天都容不下你。’” 李纨、凤姐都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我们看他也还不错。前几年他还进府来过两次，这几年没见人，过年过节、生日送礼，只见礼单上的名字。前些天他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在老太太院里见他穿着新官服，倒显得很威武，比以前也胖了。现在做了官，你正该高兴，反倒操心起来。 “就算他不好，还有他父亲管着。你只管享福就是。有空坐轿进来，同老太太打一天牌，说一天话，谁敢让你受委屈？回到家也是楼房大厅，人人敬你，自然也像一个老封君了。”
平儿倒了茶。赖嬷嬷赶紧站起来接住，笑道：“姑娘随便叫哪个孩子倒来就行，怎么还亲自给我倒，真折我的福。” 她一边喝茶，一边又说：“奶奶不知道，这些年轻孩子一定要管得严。即使管得这么严，他们还会偷空闹点乱子，让大人操心。知道的人说孩子淘气；不知道的人就会说他们仗着家里有财势欺负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会受牵连。我恨得没办法，常把他父亲叫来骂一顿，才会好些。” 又指着宝玉说：“你也别嫌我多嘴。如今老爷不过稍微管你一下，老太太就已经护在前面。当年老爷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谁没见过？老爷小时候哪里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大老爷，虽然也淘气，却没有像你这样扎窝胡闹，也天天挨打。东府珍大爷的爷爷，脾气更是火上浇油，一旦生气，管起儿子就像审贼一样！ “如今我亲眼看、亲耳听，珍大爷管儿子倒有点像当年老祖宗的规矩，只可惜常常管不到点子上。他自己也不好好管自己，那些兄弟侄儿怎么可能真心怕他？你心里明白，会喜欢我说这些；若不明白，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也进来回事情。 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了。” 赖大家的笑道：“不是专来接老人家的，是来打听奶奶和姑娘们赏不赏脸。” 赖嬷嬷听见，笑道：“我可真糊涂了，正经话不说，倒拿陈谷子烂芝麻来胡扯。因为我们家小子选出来做了官，亲友们要来贺喜，少不了家里摆酒。我起初想，若只摆一天，请这个又不好不请那个。后来又想，托主子的福，我们家才有今天想不到的荣耀，就算把家底花光，我也愿意。 “所以我吩咐他父亲连摆三天酒。第一天在我们那个破花园里摆几桌酒，唱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和姑娘们去散一天闷；外头大厅也唱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少爷们去增光。第二天请亲友，第三天请咱们两府里平日一起办事的人。热闹三天，也算借主子的福，好好风光一次。” 李纨、凤姐都问：“定在哪一天？我们一定去。老太太若高兴，说不定也会去。” 赖大家的忙说：“日子定在十四，只看我们老太太这张老脸请不请得动人了。” 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一定去。先说好，我没有贺礼，也不另外赏钱，吃完就走，你们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若真要赏，赏我们两三万银子也行。” 赖嬷嬷笑道：“我刚才已经去请过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看来我这张老脸还算有点用。” 说完又叮嘱几句，才起身要走。她看见周瑞家的，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正好还有一句话问奶奶，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赶出去不用了？” 凤姐笑道：“正是要告诉你媳妇，事情一多倒忘了。赖嫂子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两府里谁也不许收留那小子，让他自己另谋出路。”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周瑞家的忙跪下来求情。 赖嬷嬷问：“到底什么事？说给我听，我来评评。” 凤姐说：“我生日那天，里面还没开始喝酒，他儿子倒先喝醉了。亲家母那边送礼来，他不在外面张罗，反而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等两个女人进门，他才带小厮往里抬。小厮们倒没事，他自己拿的一盒东西反而失手掉了，撒了一院子馒头。 “人走以后，我叫彩明去说他两句，他反过来把彩明骂了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不撵出去还留着做什么？” 赖嬷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个。奶奶听我说，他做错了，打也好，骂也好，让他改过就行，赶出去绝对不合适。他和咱们自家的家生子不同，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把他赶走，太太脸上不好看。 “依我看，打他几板子，让他记住教训，还是留下来吧。不看他娘的面子，也看太太的面子。” 凤姐听了，便对赖大家的说：“既然这样，打四十棍，以后不许再喝酒。” 赖大家的答应了。 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住她才作罢。 随后三个人离开，李纨等人也回园里去了。 到了晚上，凤姐果然叫人找出许多以前收藏的画具，送到园中。宝钗等人挑选了一番，发现各种东西中能用的只有一半，便把缺的另一半重新开一张单子，交给凤姐照样购置。
几天后，外面已经把画绢上好胶矾，又起好了草稿送进来。宝玉每天都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人也常过去坐着，一来看看画，二来也方便彼此见面。 宝钗见天气转凉，夜晚也渐渐变长，便到母亲房里商量准备一些针线活。她白天要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请安两次，每次免不了陪笑说一会儿闲话；园里姊妹处也要去坐一坐，所以白天很少有空，每晚都要在灯下做针线到三更才睡。 黛玉每年春分、秋分以后都会犯咳嗽病。今年秋天又赶上贾母兴致高，她跟着多游玩了几次，不免太劳神，最近咳嗽又发作了，而且觉得比往年更重。因此她很少出门，只在自己房里养病。 有时闷得慌，她又盼着有姊妹来同她说话解闷；可等宝钗等人真来看她，说不到三五句话，她又觉得烦躁。众人知道她正在病中，平日身体又很娇弱，一点委屈都受不住，所以即使她接待不周、礼数有疏忽，大家也都体谅，不去苛责她。
这一天宝钗来看黛玉，两个人说起她的病。 宝钗说：“这里常来的几个太医虽说都还不错，可你吃他们开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另外请一位高明大夫来看看，把病治好不是更好？每年春天夏天总要闹上一场，你又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孩子，总这样下去怎么行？这不是长久办法。” 黛玉说：“没用。我知道我这个病是好不了的。先别说病，只看我身体最好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也就能知道了。” 宝钗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古人说‘食谷者生’，你平常吃的东西竟不能滋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种事也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今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说话间已经咳嗽两三次。 宝钗说：“昨天我看过你的药方，人参、肉桂用得太多。虽然说是益气补神，但也不该太燥热。依我看，应该先以平肝健胃为主。肝火平下去，不再克制脾土；胃气正常了，饮食自然能够养人。 “每天早上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放在银锅里熬成粥。如果吃惯了，比吃药还好，最能滋阴补气。”
黛玉叹道：“你平常待人本来就很好，只是我这个人最多心，总以为你心里藏着什么。从前几天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了我那些话以后，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想想过去，原来一直是我错了，一直误会到现在。 “仔细算来，我母亲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姊妹。我今年十五岁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天那样认真教导我。难怪云丫头常说你好，以前她夸你时，我心里还不舒服；昨天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明白。 “比如我若抓住你说错什么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可你根本没有计较我，反而认真劝我。可见以前确实是我自己错了。若不是前几天看出你的真心，今天这些话，我绝不会对你说。 “你刚才叫我吃燕窝粥。燕窝虽不难得到，可我因为身体不好，每年都犯病，已经天天请大夫、熬药，又要人参肉桂，早闹得上上下下天翻地覆。现在我忽然再添一件新花样，要天天熬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和凤姐姐这三个人就算不说什么，下面那些婆子丫头也难免嫌我事多。 “你看这里的人，因为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姐姐一些，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后说三道四，何况是我？再说我不是这里正经的主子，不过是无依无靠来投奔的人，他们本来已经嫌我多事。如今我若再不知道进退，何苦白白让人咒骂？” 宝钗说：“照你这么说，我其实也和你一样。” 黛玉说：“你怎么能同我比？你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还有你们的买卖和土地，家里原来仍有房产田地。你不过因为亲戚关系住在这里，家里大小事情也不花他们一文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却一无所有。吃的、穿的、用的，连一根草、一张纸，都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从这里拿。那些势利小人怎么会不嫌我？” 宝钗笑道：“以后也不过是多花一副嫁妆的钱罢了，现在还不用愁到那里去。”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刚把你当正经人，把心里的难处告诉你，你倒反过来取笑我。” 宝钗笑道：“虽是玩笑，也未必不是实话。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陪你一天。你有什么委屈、烦恼，只管告诉我；我能替你排解的，自然会帮你。 “我虽有一个哥哥，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不过只是有母亲这一点比你稍强。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发‘司马牛之叹’？你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明天回家同妈妈说一声，只怕我们家里还有燕窝。我给你送几两来，每天叫丫头们自己熬，既省事，又不用惊动许多人。” 黛玉忙笑道：“东西倒是小事，难得你对我这样有情有义。” 宝钗说：“这算什么，哪里值得常挂在嘴上。我只怕自己在别人面前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怕你累了，我先走了。” 黛玉说：“晚上再来陪我说几句话。” 宝钗答应着离开了。
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旧歪在床上。没想到太阳还没落，天气便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绵绵，天气阴晴不定。天色渐渐到了黄昏，而且越来越阴沉昏黑；雨点不断敲打竹梢，更显得凄凉。 黛玉知道宝钗今天大概不能再来，便在灯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乐府杂稿》，里面有《秋闺怨》《别离怨》等篇。 她读着读着，不觉触动了心事，感情也自然化成诗句，于是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调，写成一首《代别离》，题为《秋窗风雨夕》。诗是：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黛玉写完诗，放下笔，正准备睡觉，丫头进来禀报：“宝二爷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头戴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 黛玉忍不住笑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今天好些了吗？药吃了没有？这一整天吃了多少饭？” 他一边问，一边摘下斗笠、脱掉蓑衣，又赶紧一手举起灯，一手遮住灯光，凑到黛玉脸前照了照，眯着眼仔细看一会儿，笑道：“今天气色比前些天好一点。”
黛玉看宝玉脱掉蓑衣后，里面只穿一件半旧红绫短袄，腰间系着绿汗巾，膝盖下面露出油绿色撒花绸裤，脚上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上半身怕雨，下面的鞋袜难道就不怕雨？竟还这么干净。”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东西是齐全的。还有一双棠木屐，刚才穿过来，已经脱在廊檐下了。” 黛玉又看他的蓑衣斗笠不是普通市面上的东西，做得特别细致轻巧，便问：“这是什么草编的？难怪穿在身上不像普通蓑衣那样像刺猬。” 宝玉说：“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我的。他自己闲着时，碰上下雨，在家也这样穿。你若喜欢，我也给你弄一套。其他倒没什么，只有这个斗笠最有趣，顶子可以拆。 “上面这一顶是活动的。冬天下雪时，戴着帽子，只要把竹销抽出来，把上面的顶拆掉，就剩下一个帽圈。下雪时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等冬天下雪时戴。” 黛玉笑道：“我才不要。戴上以后，岂不成了画上的、戏台上扮的渔婆？”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这句话同刚才称宝玉为“渔翁”连在一起，话里仿佛另有一层意思。后悔已经来不及，羞得脸一下子红了，只好伏在桌上不停咳嗽。
宝玉没有留意黛玉为什么脸红咳嗽。他看见桌上有诗，便拿起来读了一遍，忍不住连声叫好。 黛玉听见，忙起身把诗夺过来，拿到灯上烧掉。 宝玉笑道：“我已经背熟了，烧掉也不要紧。” 黛玉说：“我也好多了。谢谢你一天来几次看我，下这么大的雨还跑来。现在夜深了，我也要休息，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宝玉听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看了一下，指针已经到了戌末亥初之间。他忙把表收回去，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确实该休息。我又让你费了半天精神。” 说着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往外走，走几步又转回来问：“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一早亲自回老太太，不是比让老婆子们传话更清楚吗？”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起来，明天早上再告诉你。你听，雨越来越大了，快回去吧。有没有人跟着你？” 外面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呢，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 黛玉笑道：“这种雨天还点灯笼？” 宝玉说：“不要紧，是明瓦灯，雨淋不坏。” 黛玉听了，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绣球灯，叫人点上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说：“这个比明瓦灯亮，正适合雨天用。” 宝玉说：“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只怕他们脚下滑，摔倒时把灯打碎，所以没叫人拿来。” 黛玉说：“摔坏灯值钱，还是摔坏人值钱？你又不习惯穿木屐。让他们拿灯笼在前面照路，这个又轻又亮，本来就是雨里自己提的，你亲自拿着不是很好？明天再送回来就是。就算失手摔了，也不过一盏灯，怎么忽然又犯起‘剖腹藏珠’的毛病来了！” 宝玉听了，连忙接过灯。前面两个婆子打伞、提明瓦灯，后面还有两个小丫头打伞。宝玉把玻璃灯递给一个小丫头捧着，自己扶着她的肩，一路回去了。
宝玉刚走不久，蘅芜苑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来，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婆子说：“这个糖比外面买的好。姑娘说，请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 黛玉说：“回去替我说一声，多谢她费心。”又叫婆子到外面坐下喝茶。 婆子笑道：“茶不喝了，我还有事。”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现在天气冷了，夜又长，更该凑个夜局，好好赌两场。”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今年我可沾大光了。反正每天晚上各处都要有人值夜，不守更也不行。大家凑一个夜局，既能守夜，又能解闷。今天正好轮到我做东，园门现在也关了，我马上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了笑道：“难为你。为了给我送东西，耽误了你发财，还冒着雨跑一趟。” 她叫人赏婆子几百钱，让她打些酒喝，驱一驱雨夜的寒气。 婆子笑道：“又让姑娘破费，赏我酒喝。”说着磕了一个头，到外面接过钱，打伞离开。
紫鹃把燕窝收好，又移了灯、放下帘子，服侍黛玉睡下。 黛玉躺在枕上，想着宝钗对自己的情意，一会儿又羡慕她还有母亲和哥哥；转念又想到，宝玉平常虽然同自己亲密和睦，两个人之间终究时有猜疑。 窗外竹梢和枯叶上的雨声淅淅沥沥，寒气透过帐幕。黛玉想着这些，不觉又掉下眼泪。 一直到四更快结束，她才渐渐睡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白话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原文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白话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原文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著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著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著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白话
凤姐正在安慰平儿，忽然看见众姊妹一起进来，忙请大家坐下，平儿给她们倒茶。 凤姐笑道：“今天来得这么齐，倒像是下帖子请来的。” 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中间还带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说：“我们起了诗社，第一次活动人就没到齐。大家脸皮软，也没人认真管，所以有些乱。我想一定要请你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地管一管才好。还有四妹妹画园子，需要的东西缺这缺那。我们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面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先找一找。有就拿出来，没有再叫人去买。’” 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难道叫我去只是为了吃东西？” 探春说：“不用你作诗。你只负责监察，谁偷懒、谁懈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笑道：“你们别哄我。我早猜到了，哪里是真请我当什么监社御史，分明是要我做一个送钱的铜商。你们办诗社，一定要轮流作东。自己的月钱不够花，就想出这个办法把我拉进去，好向我要钱。是不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李纨笑道：“你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凤姐说：“亏你还是大嫂子呢！姑娘们原本交给你带着读书、学规矩、做针线。她们不好，你该劝；现在她们起诗社，能花几个钱，你反而不管了？老太太和太太就不说了，她们本来就是老封君。你每个月有十两银子月钱，比我们多一倍。老太太和太太还说你守寡不容易，怕不够用，又养着一个儿子，另外再给你十两，差不多和老太太、太太的数一样。又给你园子里的地，租钱归你收；年底分年例，你又拿最上等的一份。你们母子和身边服侍的人加起来还不到十口，吃穿照样由公中供给。这样算下来，一年总有四五百两银子。现在每年拿一二百两陪她们玩，又能玩几年？等姑娘们一个个出嫁了，难道还要你继续赔钱？你自己怕花钱，却撺掇她们来闹我。我若真去了，正好吃你们一个河干海枯，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原文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著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著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著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白话
凤姐正在安慰平儿，忽然看见众姊妹一起进来，忙请大家坐下，平儿给她们倒茶。 凤姐笑道：“今天来得这么齐，倒像是下帖子请来的。” 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中间还带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说：“我们起了诗社，第一次活动人就没到齐。大家脸皮软，也没人认真管，所以有些乱。我想一定要请你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地管一管才好。还有四妹妹画园子，需要的东西缺这缺那。我们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面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先找一找。有就拿出来，没有再叫人去买。’” 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难道叫我去只是为了吃东西？” 探春说：“不用你作诗。你只负责监察，谁偷懒、谁懈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笑道：“你们别哄我。我早猜到了，哪里是真请我当什么监社御史，分明是要我做一个送钱的铜商。你们办诗社，一定要轮流作东。自己的月钱不够花，就想出这个办法把我拉进去，好向我要钱。是不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李纨笑道：“你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凤姐说：“亏你还是大嫂子呢！姑娘们原本交给你带着读书、学规矩、做针线。她们不好，你该劝；现在她们起诗社，能花几个钱，你反而不管了？老太太和太太就不说了，她们本来就是老封君。你每个月有十两银子月钱，比我们多一倍。老太太和太太还说你守寡不容易，怕不够用，又养着一个儿子，另外再给你十两，差不多和老太太、太太的数一样。又给你园子里的地，租钱归你收；年底分年例，你又拿最上等的一份。你们母子和身边服侍的人加起来还不到十口，吃穿照样由公中供给。这样算下来，一年总有四五百两银子。现在每年拿一二百两陪她们玩，又能玩几年？等姑娘们一个个出嫁了，难道还要你继续赔钱？你自己怕花钱，却撺掇她们来闹我。我若真去了，正好吃你们一个河干海枯，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原文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著，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著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著，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白话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只说一句，她就疯了，一口气说出两车无赖、泥腿子、市侩才会说的精打细算、分斤拨两的话。亏她生在诗书仕宦的大户人家，做小姐时这样，出嫁以后还是这样。要是生在贫寒小户，又是个男孩子，还不知道会多么油嘴滑舌、刻薄讨嫌！天下人都要被你算计完了。 “昨天还打了平儿，你也真下得去手！那些黄汤难道灌进狗肚子里去了？我气得只想替平儿出气。想了半天，好容易碰上你‘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舒服，所以没来；其实我气还没消。今天你又自己招我来了。平儿就算给你拾鞋都不配，你们两个的身份倒该换一换才对。” 众人都笑起来。 凤姐忙笑道：“原来不是为了诗社和画画来找我，这副脸色竟是来替平儿报仇的。没想到平儿还有大嫂子这么一位撑腰的人。早知道这样，就算有鬼拉着我的手去打她，我也不打了。 “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和姑娘们的面给你赔个不是，你原谅我酒后失德吧。” 众人又都笑起来。 李纨笑着问平儿：“怎么样？我早说过，一定要替你争一口气才算完。” 平儿笑道：“虽说这样，奶奶们再这样取笑，我可受不住。” 李纨说：“有什么受不住的，有我呢。快拿钥匙，让你主子开楼房，替我们找东西去。”
原文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著，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著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著，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白话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只说一句，她就疯了，一口气说出两车无赖、泥腿子、市侩才会说的精打细算、分斤拨两的话。亏她生在诗书仕宦的大户人家，做小姐时这样，出嫁以后还是这样。要是生在贫寒小户，又是个男孩子，还不知道会多么油嘴滑舌、刻薄讨嫌！天下人都要被你算计完了。 “昨天还打了平儿，你也真下得去手！那些黄汤难道灌进狗肚子里去了？我气得只想替平儿出气。想了半天，好容易碰上你‘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舒服，所以没来；其实我气还没消。今天你又自己招我来了。平儿就算给你拾鞋都不配，你们两个的身份倒该换一换才对。” 众人都笑起来。 凤姐忙笑道：“原来不是为了诗社和画画来找我，这副脸色竟是来替平儿报仇的。没想到平儿还有大嫂子这么一位撑腰的人。早知道这样，就算有鬼拉着我的手去打她，我也不打了。 “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和姑娘们的面给你赔个不是，你原谅我酒后失德吧。” 众人又都笑起来。 李纨笑着问平儿：“怎么样？我早说过，一定要替你争一口气才算完。” 平儿笑道：“虽说这样，奶奶们再这样取笑，我可受不住。” 李纨说：“有什么受不住的，有我呢。快拿钥匙，让你主子开楼房，替我们找东西去。”
原文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著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著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著，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白话
凤姐笑道：“好嫂子，你先同她们回园子吧。我正要把米粮账算清楚，那边大太太又派人来叫我，还不知道有什么话，我得过去一趟。另外，年底给你们添做的衣服，也还没安排人动手。” 李纨说：“这些我一概不管。你只先把我的事办完，我好回去休息，省得这些姑娘小姐天天来闹我。” 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吧。平常数你最疼我，怎么今天为了平儿，忽然就不疼我了？你从前还常劝我，说事情再多也要保养身体，要抽空休息。今天反倒想逼死我了。 “况且别人的年节衣裳耽误了还没什么，她们姊妹的若耽误了，就是你的责任。老太太不是要怪你不管闲事吗？这样现成的一句话，你也不替我说。我宁可自己挨骂，哪里敢连累你。”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她多会说话！我只问你一句：这个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笑道：“这是什么话！我要是不入社、不花几个钱，岂不是成了大观园里的反贼，以后还想不想在这里吃饭？明天一早我就正式上任，拜印以后，先拿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用来做诗社东道。过些天我又不会作诗作文，不过是个俗人。监察也好，不监察也好，钱已经到手，你们总不能再把我赶出去。” 众人又都笑了。 凤姐接着说：“待会儿我把楼房打开，只要有这些东西，全搬出来给你们挑。能用的留下，缺什么就按你们的单子，我叫人买。画绢我也裁出来。只是那张图样不在太太手里，还在东府珍大爷那里。先告诉你们，免得你们自己去碰钉子。我派人取来，再把图样和画绢一起送给画师上胶矾，怎么样？” 李纨点头笑道：“这就难为你了。真能这样，也算可以。既然如此，咱们先回去；等她不送来时，我们再来闹她。” 说着便带众姊妹要走。 凤姐说：“这些事不用问，都是宝玉惹出来的。” 李纨一听，忙回头笑道：“正是为了宝玉来的，反倒把他忘了。第一次诗社活动就是他误了。我们心软，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说：“没有别的办法，只叫他把你们每个人屋里的地都扫一遍，才算合适。”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错。”
原文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著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著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著，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白话
凤姐笑道：“好嫂子，你先同她们回园子吧。我正要把米粮账算清楚，那边大太太又派人来叫我，还不知道有什么话，我得过去一趟。另外，年底给你们添做的衣服，也还没安排人动手。” 李纨说：“这些我一概不管。你只先把我的事办完，我好回去休息，省得这些姑娘小姐天天来闹我。” 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吧。平常数你最疼我，怎么今天为了平儿，忽然就不疼我了？你从前还常劝我，说事情再多也要保养身体，要抽空休息。今天反倒想逼死我了。 “况且别人的年节衣裳耽误了还没什么，她们姊妹的若耽误了，就是你的责任。老太太不是要怪你不管闲事吗？这样现成的一句话，你也不替我说。我宁可自己挨骂，哪里敢连累你。”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她多会说话！我只问你一句：这个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笑道：“这是什么话！我要是不入社、不花几个钱，岂不是成了大观园里的反贼，以后还想不想在这里吃饭？明天一早我就正式上任，拜印以后，先拿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用来做诗社东道。过些天我又不会作诗作文，不过是个俗人。监察也好，不监察也好，钱已经到手，你们总不能再把我赶出去。” 众人又都笑了。 凤姐接着说：“待会儿我把楼房打开，只要有这些东西，全搬出来给你们挑。能用的留下，缺什么就按你们的单子，我叫人买。画绢我也裁出来。只是那张图样不在太太手里，还在东府珍大爷那里。先告诉你们，免得你们自己去碰钉子。我派人取来，再把图样和画绢一起送给画师上胶矾，怎么样？” 李纨点头笑道：“这就难为你了。真能这样，也算可以。既然如此，咱们先回去；等她不送来时，我们再来闹她。” 说着便带众姊妹要走。 凤姐说：“这些事不用问，都是宝玉惹出来的。” 李纨一听，忙回头笑道：“正是为了宝玉来的，反倒把他忘了。第一次诗社活动就是他误了。我们心软，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说：“没有别的办法，只叫他把你们每个人屋里的地都扫一遍，才算合适。”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错。”
原文
说著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白话
大家正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 凤姐等人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她道喜。 赖嬷嬷在炕沿坐下，笑道：“我有喜，也是主子们有喜。要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哪里会有这种喜事？昨天奶奶又叫彩哥儿送来赏赐，我孙子已经在门口朝着上面磕头谢恩了。” 李纨笑问：“什么时候去上任？” 赖嬷嬷叹道：“我才懒得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前些天他在家给我磕头，我可没对他说好话。我说：‘我的哥儿，你别以为自己做了官，就能横行霸道！你今年三十岁了。虽然出身是人家的奴才，可一生下来便蒙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上托主子的福，下托你父母的照顾，你也是像公子哥儿一样读书识字，也有丫头、老婆子、奶妈像捧凤凰一样把你捧大。 “‘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不知道你爷爷和你父亲吃过多少苦，熬了两三代，好不容易才挣出你这么一个人。从小你三灾八难，治病花的钱，也够铸出一个银人了。到二十岁时，又蒙主子恩典，让你捐了一个前程。你看看那些根正苗正，却忍饥挨饿的人有多少？你一个奴才出身的人，更该小心别折了自己的福。 “‘这些年安逸了十年，不知道又怎么求了主子，把你选了出来。州县官虽然不大，责任却重。做一州一县的官，就是一方百姓的父母。你若不安分守己，不尽忠报国、不孝敬主子，只怕连老天都容不下你。’” 李纨、凤姐都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我们看他也还不错。前几年他还进府来过两次，这几年没见人，过年过节、生日送礼，只见礼单上的名字。前些天他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在老太太院里见他穿着新官服，倒显得很威武，比以前也胖了。现在做了官，你正该高兴，反倒操心起来。 “就算他不好，还有他父亲管着。你只管享福就是。有空坐轿进来，同老太太打一天牌，说一天话，谁敢让你受委屈？回到家也是楼房大厅，人人敬你，自然也像一个老封君了。”
原文
说著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白话
大家正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 凤姐等人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她道喜。 赖嬷嬷在炕沿坐下，笑道：“我有喜，也是主子们有喜。要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哪里会有这种喜事？昨天奶奶又叫彩哥儿送来赏赐，我孙子已经在门口朝着上面磕头谢恩了。” 李纨笑问：“什么时候去上任？” 赖嬷嬷叹道：“我才懒得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前些天他在家给我磕头，我可没对他说好话。我说：‘我的哥儿，你别以为自己做了官，就能横行霸道！你今年三十岁了。虽然出身是人家的奴才，可一生下来便蒙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上托主子的福，下托你父母的照顾，你也是像公子哥儿一样读书识字，也有丫头、老婆子、奶妈像捧凤凰一样把你捧大。 “‘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不知道你爷爷和你父亲吃过多少苦，熬了两三代，好不容易才挣出你这么一个人。从小你三灾八难，治病花的钱，也够铸出一个银人了。到二十岁时，又蒙主子恩典，让你捐了一个前程。你看看那些根正苗正，却忍饥挨饿的人有多少？你一个奴才出身的人，更该小心别折了自己的福。 “‘这些年安逸了十年，不知道又怎么求了主子，把你选了出来。州县官虽然不大，责任却重。做一州一县的官，就是一方百姓的父母。你若不安分守己，不尽忠报国、不孝敬主子，只怕连老天都容不下你。’” 李纨、凤姐都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我们看他也还不错。前几年他还进府来过两次，这几年没见人，过年过节、生日送礼，只见礼单上的名字。前些天他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在老太太院里见他穿着新官服，倒显得很威武，比以前也胖了。现在做了官，你正该高兴，反倒操心起来。 “就算他不好，还有他父亲管着。你只管享福就是。有空坐轿进来，同老太太打一天牌，说一天话，谁敢让你受委屈？回到家也是楼房大厅，人人敬你，自然也像一个老封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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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著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听著，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著，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著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白话
平儿倒了茶。赖嬷嬷赶紧站起来接住，笑道：“姑娘随便叫哪个孩子倒来就行，怎么还亲自给我倒，真折我的福。” 她一边喝茶，一边又说：“奶奶不知道，这些年轻孩子一定要管得严。即使管得这么严，他们还会偷空闹点乱子，让大人操心。知道的人说孩子淘气；不知道的人就会说他们仗着家里有财势欺负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会受牵连。我恨得没办法，常把他父亲叫来骂一顿，才会好些。” 又指着宝玉说：“你也别嫌我多嘴。如今老爷不过稍微管你一下，老太太就已经护在前面。当年老爷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谁没见过？老爷小时候哪里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大老爷，虽然也淘气，却没有像你这样扎窝胡闹，也天天挨打。东府珍大爷的爷爷，脾气更是火上浇油，一旦生气，管起儿子就像审贼一样！ “如今我亲眼看、亲耳听，珍大爷管儿子倒有点像当年老祖宗的规矩，只可惜常常管不到点子上。他自己也不好好管自己，那些兄弟侄儿怎么可能真心怕他？你心里明白，会喜欢我说这些；若不明白，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也进来回事情。 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了。” 赖大家的笑道：“不是专来接老人家的，是来打听奶奶和姑娘们赏不赏脸。” 赖嬷嬷听见，笑道：“我可真糊涂了，正经话不说，倒拿陈谷子烂芝麻来胡扯。因为我们家小子选出来做了官，亲友们要来贺喜，少不了家里摆酒。我起初想，若只摆一天，请这个又不好不请那个。后来又想，托主子的福，我们家才有今天想不到的荣耀，就算把家底花光，我也愿意。 “所以我吩咐他父亲连摆三天酒。第一天在我们那个破花园里摆几桌酒，唱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和姑娘们去散一天闷；外头大厅也唱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少爷们去增光。第二天请亲友，第三天请咱们两府里平日一起办事的人。热闹三天，也算借主子的福，好好风光一次。” 李纨、凤姐都问：“定在哪一天？我们一定去。老太太若高兴，说不定也会去。” 赖大家的忙说：“日子定在十四，只看我们老太太这张老脸请不请得动人了。” 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一定去。先说好，我没有贺礼，也不另外赏钱，吃完就走，你们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若真要赏，赏我们两三万银子也行。” 赖嬷嬷笑道：“我刚才已经去请过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看来我这张老脸还算有点用。” 说完又叮嘱几句，才起身要走。她看见周瑞家的，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正好还有一句话问奶奶，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赶出去不用了？” 凤姐笑道：“正是要告诉你媳妇，事情一多倒忘了。赖嫂子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两府里谁也不许收留那小子，让他自己另谋出路。”
原文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著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听著，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著，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著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白话
平儿倒了茶。赖嬷嬷赶紧站起来接住，笑道：“姑娘随便叫哪个孩子倒来就行，怎么还亲自给我倒，真折我的福。” 她一边喝茶，一边又说：“奶奶不知道，这些年轻孩子一定要管得严。即使管得这么严，他们还会偷空闹点乱子，让大人操心。知道的人说孩子淘气；不知道的人就会说他们仗着家里有财势欺负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会受牵连。我恨得没办法，常把他父亲叫来骂一顿，才会好些。” 又指着宝玉说：“你也别嫌我多嘴。如今老爷不过稍微管你一下，老太太就已经护在前面。当年老爷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谁没见过？老爷小时候哪里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大老爷，虽然也淘气，却没有像你这样扎窝胡闹，也天天挨打。东府珍大爷的爷爷，脾气更是火上浇油，一旦生气，管起儿子就像审贼一样！ “如今我亲眼看、亲耳听，珍大爷管儿子倒有点像当年老祖宗的规矩，只可惜常常管不到点子上。他自己也不好好管自己，那些兄弟侄儿怎么可能真心怕他？你心里明白，会喜欢我说这些；若不明白，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也进来回事情。 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了。” 赖大家的笑道：“不是专来接老人家的，是来打听奶奶和姑娘们赏不赏脸。” 赖嬷嬷听见，笑道：“我可真糊涂了，正经话不说，倒拿陈谷子烂芝麻来胡扯。因为我们家小子选出来做了官，亲友们要来贺喜，少不了家里摆酒。我起初想，若只摆一天，请这个又不好不请那个。后来又想，托主子的福，我们家才有今天想不到的荣耀，就算把家底花光，我也愿意。 “所以我吩咐他父亲连摆三天酒。第一天在我们那个破花园里摆几桌酒，唱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和姑娘们去散一天闷；外头大厅也唱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少爷们去增光。第二天请亲友，第三天请咱们两府里平日一起办事的人。热闹三天，也算借主子的福，好好风光一次。” 李纨、凤姐都问：“定在哪一天？我们一定去。老太太若高兴，说不定也会去。” 赖大家的忙说：“日子定在十四，只看我们老太太这张老脸请不请得动人了。” 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一定去。先说好，我没有贺礼，也不另外赏钱，吃完就走，你们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若真要赏，赏我们两三万银子也行。” 赖嬷嬷笑道：“我刚才已经去请过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看来我这张老脸还算有点用。” 说完又叮嘱几句，才起身要走。她看见周瑞家的，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正好还有一句话问奶奶，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赶出去不用了？” 凤姐笑道：“正是要告诉你媳妇，事情一多倒忘了。赖嫂子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两府里谁也不许收留那小子，让他自己另谋出路。”
原文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著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著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著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著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白话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周瑞家的忙跪下来求情。 赖嬷嬷问：“到底什么事？说给我听，我来评评。” 凤姐说：“我生日那天，里面还没开始喝酒，他儿子倒先喝醉了。亲家母那边送礼来，他不在外面张罗，反而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等两个女人进门，他才带小厮往里抬。小厮们倒没事，他自己拿的一盒东西反而失手掉了，撒了一院子馒头。 “人走以后，我叫彩明去说他两句，他反过来把彩明骂了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不撵出去还留着做什么？” 赖嬷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个。奶奶听我说，他做错了，打也好，骂也好，让他改过就行，赶出去绝对不合适。他和咱们自家的家生子不同，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把他赶走，太太脸上不好看。 “依我看，打他几板子，让他记住教训，还是留下来吧。不看他娘的面子，也看太太的面子。” 凤姐听了，便对赖大家的说：“既然这样，打四十棍，以后不许再喝酒。” 赖大家的答应了。 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住她才作罢。 随后三个人离开，李纨等人也回园里去了。 到了晚上，凤姐果然叫人找出许多以前收藏的画具，送到园中。宝钗等人挑选了一番，发现各种东西中能用的只有一半，便把缺的另一半重新开一张单子，交给凤姐照样购置。
原文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著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著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著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著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白话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周瑞家的忙跪下来求情。 赖嬷嬷问：“到底什么事？说给我听，我来评评。” 凤姐说：“我生日那天，里面还没开始喝酒，他儿子倒先喝醉了。亲家母那边送礼来，他不在外面张罗，反而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等两个女人进门，他才带小厮往里抬。小厮们倒没事，他自己拿的一盒东西反而失手掉了，撒了一院子馒头。 “人走以后，我叫彩明去说他两句，他反过来把彩明骂了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不撵出去还留着做什么？” 赖嬷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个。奶奶听我说，他做错了，打也好，骂也好，让他改过就行，赶出去绝对不合适。他和咱们自家的家生子不同，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把他赶走，太太脸上不好看。 “依我看，打他几板子，让他记住教训，还是留下来吧。不看他娘的面子，也看太太的面子。” 凤姐听了，便对赖大家的说：“既然这样，打四十棍，以后不许再喝酒。” 赖大家的答应了。 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住她才作罢。 随后三个人离开，李纨等人也回园里去了。 到了晚上，凤姐果然叫人找出许多以前收藏的画具，送到园中。宝钗等人挑选了一番，发现各种东西中能用的只有一半，便把缺的另一半重新开一张单子，交给凤姐照样购置。
原文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白话
几天后，外面已经把画绢上好胶矾，又起好了草稿送进来。宝玉每天都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人也常过去坐着，一来看看画，二来也方便彼此见面。 宝钗见天气转凉，夜晚也渐渐变长，便到母亲房里商量准备一些针线活。她白天要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请安两次，每次免不了陪笑说一会儿闲话；园里姊妹处也要去坐一坐，所以白天很少有空，每晚都要在灯下做针线到三更才睡。 黛玉每年春分、秋分以后都会犯咳嗽病。今年秋天又赶上贾母兴致高，她跟着多游玩了几次，不免太劳神，最近咳嗽又发作了，而且觉得比往年更重。因此她很少出门，只在自己房里养病。 有时闷得慌，她又盼着有姊妹来同她说话解闷；可等宝钗等人真来看她，说不到三五句话，她又觉得烦躁。众人知道她正在病中，平日身体又很娇弱，一点委屈都受不住，所以即使她接待不周、礼数有疏忽，大家也都体谅，不去苛责她。
原文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白话
几天后，外面已经把画绢上好胶矾，又起好了草稿送进来。宝玉每天都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人也常过去坐着，一来看看画，二来也方便彼此见面。 宝钗见天气转凉，夜晚也渐渐变长，便到母亲房里商量准备一些针线活。她白天要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请安两次，每次免不了陪笑说一会儿闲话；园里姊妹处也要去坐一坐，所以白天很少有空，每晚都要在灯下做针线到三更才睡。 黛玉每年春分、秋分以后都会犯咳嗽病。今年秋天又赶上贾母兴致高，她跟着多游玩了几次，不免太劳神，最近咳嗽又发作了，而且觉得比往年更重。因此她很少出门，只在自己房里养病。 有时闷得慌，她又盼着有姊妹来同她说话解闷；可等宝钗等人真来看她，说不到三五句话，她又觉得烦躁。众人知道她正在病中，平日身体又很娇弱，一点委屈都受不住，所以即使她接待不周、礼数有疏忽，大家也都体谅，不去苛责她。
原文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白话
这一天宝钗来看黛玉，两个人说起她的病。 宝钗说：“这里常来的几个太医虽说都还不错，可你吃他们开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另外请一位高明大夫来看看，把病治好不是更好？每年春天夏天总要闹上一场，你又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孩子，总这样下去怎么行？这不是长久办法。” 黛玉说：“没用。我知道我这个病是好不了的。先别说病，只看我身体最好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也就能知道了。” 宝钗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古人说‘食谷者生’，你平常吃的东西竟不能滋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种事也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今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说话间已经咳嗽两三次。 宝钗说：“昨天我看过你的药方，人参、肉桂用得太多。虽然说是益气补神，但也不该太燥热。依我看，应该先以平肝健胃为主。肝火平下去，不再克制脾土；胃气正常了，饮食自然能够养人。 “每天早上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放在银锅里熬成粥。如果吃惯了，比吃药还好，最能滋阴补气。”
原文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白话
这一天宝钗来看黛玉，两个人说起她的病。 宝钗说：“这里常来的几个太医虽说都还不错，可你吃他们开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另外请一位高明大夫来看看，把病治好不是更好？每年春天夏天总要闹上一场，你又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孩子，总这样下去怎么行？这不是长久办法。” 黛玉说：“没用。我知道我这个病是好不了的。先别说病，只看我身体最好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也就能知道了。” 宝钗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古人说‘食谷者生’，你平常吃的东西竟不能滋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种事也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今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说话间已经咳嗽两三次。 宝钗说：“昨天我看过你的药方，人参、肉桂用得太多。虽然说是益气补神，但也不该太燥热。依我看，应该先以平肝健胃为主。肝火平下去，不再克制脾土；胃气正常了，饮食自然能够养人。 “每天早上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放在银锅里熬成粥。如果吃惯了，比吃药还好，最能滋阴补气。”
原文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著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著便去了，不在话下。
白话
黛玉叹道：“你平常待人本来就很好，只是我这个人最多心，总以为你心里藏着什么。从前几天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了我那些话以后，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想想过去，原来一直是我错了，一直误会到现在。 “仔细算来，我母亲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姊妹。我今年十五岁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天那样认真教导我。难怪云丫头常说你好，以前她夸你时，我心里还不舒服；昨天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明白。 “比如我若抓住你说错什么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可你根本没有计较我，反而认真劝我。可见以前确实是我自己错了。若不是前几天看出你的真心，今天这些话，我绝不会对你说。 “你刚才叫我吃燕窝粥。燕窝虽不难得到，可我因为身体不好，每年都犯病，已经天天请大夫、熬药，又要人参肉桂，早闹得上上下下天翻地覆。现在我忽然再添一件新花样，要天天熬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和凤姐姐这三个人就算不说什么，下面那些婆子丫头也难免嫌我事多。 “你看这里的人，因为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姐姐一些，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后说三道四，何况是我？再说我不是这里正经的主子，不过是无依无靠来投奔的人，他们本来已经嫌我多事。如今我若再不知道进退，何苦白白让人咒骂？” 宝钗说：“照你这么说，我其实也和你一样。” 黛玉说：“你怎么能同我比？你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还有你们的买卖和土地，家里原来仍有房产田地。你不过因为亲戚关系住在这里，家里大小事情也不花他们一文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却一无所有。吃的、穿的、用的，连一根草、一张纸，都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从这里拿。那些势利小人怎么会不嫌我？” 宝钗笑道：“以后也不过是多花一副嫁妆的钱罢了，现在还不用愁到那里去。”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刚把你当正经人，把心里的难处告诉你，你倒反过来取笑我。” 宝钗笑道：“虽是玩笑，也未必不是实话。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陪你一天。你有什么委屈、烦恼，只管告诉我；我能替你排解的，自然会帮你。 “我虽有一个哥哥，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不过只是有母亲这一点比你稍强。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发‘司马牛之叹’？你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明天回家同妈妈说一声，只怕我们家里还有燕窝。我给你送几两来，每天叫丫头们自己熬，既省事，又不用惊动许多人。” 黛玉忙笑道：“东西倒是小事，难得你对我这样有情有义。” 宝钗说：“这算什么，哪里值得常挂在嘴上。我只怕自己在别人面前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怕你累了，我先走了。” 黛玉说：“晚上再来陪我说几句话。” 宝钗答应着离开了。
原文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著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著便去了，不在话下。
白话
黛玉叹道：“你平常待人本来就很好，只是我这个人最多心，总以为你心里藏着什么。从前几天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了我那些话以后，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想想过去，原来一直是我错了，一直误会到现在。 “仔细算来，我母亲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姊妹。我今年十五岁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天那样认真教导我。难怪云丫头常说你好，以前她夸你时，我心里还不舒服；昨天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明白。 “比如我若抓住你说错什么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可你根本没有计较我，反而认真劝我。可见以前确实是我自己错了。若不是前几天看出你的真心，今天这些话，我绝不会对你说。 “你刚才叫我吃燕窝粥。燕窝虽不难得到，可我因为身体不好，每年都犯病，已经天天请大夫、熬药，又要人参肉桂，早闹得上上下下天翻地覆。现在我忽然再添一件新花样，要天天熬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和凤姐姐这三个人就算不说什么，下面那些婆子丫头也难免嫌我事多。 “你看这里的人，因为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姐姐一些，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后说三道四，何况是我？再说我不是这里正经的主子，不过是无依无靠来投奔的人，他们本来已经嫌我多事。如今我若再不知道进退，何苦白白让人咒骂？” 宝钗说：“照你这么说，我其实也和你一样。” 黛玉说：“你怎么能同我比？你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还有你们的买卖和土地，家里原来仍有房产田地。你不过因为亲戚关系住在这里，家里大小事情也不花他们一文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却一无所有。吃的、穿的、用的，连一根草、一张纸，都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从这里拿。那些势利小人怎么会不嫌我？” 宝钗笑道：“以后也不过是多花一副嫁妆的钱罢了，现在还不用愁到那里去。”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刚把你当正经人，把心里的难处告诉你，你倒反过来取笑我。” 宝钗笑道：“虽是玩笑，也未必不是实话。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陪你一天。你有什么委屈、烦恼，只管告诉我；我能替你排解的，自然会帮你。 “我虽有一个哥哥，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不过只是有母亲这一点比你稍强。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发‘司马牛之叹’？你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明天回家同妈妈说一声，只怕我们家里还有燕窝。我给你送几两来，每天叫丫头们自己熬，既省事，又不用惊动许多人。” 黛玉忙笑道：“东西倒是小事，难得你对我这样有情有义。” 宝钗说：“这算什么，哪里值得常挂在嘴上。我只怕自己在别人面前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怕你累了，我先走了。” 黛玉说：“晚上再来陪我说几句话。” 宝钗答应着离开了。
原文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白话
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旧歪在床上。没想到太阳还没落，天气便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绵绵，天气阴晴不定。天色渐渐到了黄昏，而且越来越阴沉昏黑；雨点不断敲打竹梢，更显得凄凉。 黛玉知道宝钗今天大概不能再来，便在灯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乐府杂稿》，里面有《秋闺怨》《别离怨》等篇。 她读着读着，不觉触动了心事，感情也自然化成诗句，于是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调，写成一首《代别离》，题为《秋窗风雨夕》。诗是：
原文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白话
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旧歪在床上。没想到太阳还没落，天气便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绵绵，天气阴晴不定。天色渐渐到了黄昏，而且越来越阴沉昏黑；雨点不断敲打竹梢，更显得凄凉。 黛玉知道宝钗今天大概不能再来，便在灯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乐府杂稿》，里面有《秋闺怨》《别离怨》等篇。 她读着读着，不觉触动了心事，感情也自然化成诗句，于是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调，写成一首《代别离》，题为《秋窗风雨夕》。诗是：
原文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白话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原文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白话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原文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著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白话
黛玉写完诗，放下笔，正准备睡觉，丫头进来禀报：“宝二爷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头戴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 黛玉忍不住笑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今天好些了吗？药吃了没有？这一整天吃了多少饭？” 他一边问，一边摘下斗笠、脱掉蓑衣，又赶紧一手举起灯，一手遮住灯光，凑到黛玉脸前照了照，眯着眼仔细看一会儿，笑道：“今天气色比前些天好一点。”
原文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著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白话
黛玉写完诗，放下笔，正准备睡觉，丫头进来禀报：“宝二爷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头戴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 黛玉忍不住笑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今天好些了吗？药吃了没有？这一整天吃了多少饭？” 他一边问，一边摘下斗笠、脱掉蓑衣，又赶紧一手举起灯，一手遮住灯光，凑到黛玉脸前照了照，眯着眼仔细看一会儿，笑道：“今天气色比前些天好一点。”
原文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著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白话
黛玉看宝玉脱掉蓑衣后，里面只穿一件半旧红绫短袄，腰间系着绿汗巾，膝盖下面露出油绿色撒花绸裤，脚上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上半身怕雨，下面的鞋袜难道就不怕雨？竟还这么干净。”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东西是齐全的。还有一双棠木屐，刚才穿过来，已经脱在廊檐下了。” 黛玉又看他的蓑衣斗笠不是普通市面上的东西，做得特别细致轻巧，便问：“这是什么草编的？难怪穿在身上不像普通蓑衣那样像刺猬。” 宝玉说：“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我的。他自己闲着时，碰上下雨，在家也这样穿。你若喜欢，我也给你弄一套。其他倒没什么，只有这个斗笠最有趣，顶子可以拆。 “上面这一顶是活动的。冬天下雪时，戴着帽子，只要把竹销抽出来，把上面的顶拆掉，就剩下一个帽圈。下雪时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等冬天下雪时戴。” 黛玉笑道：“我才不要。戴上以后，岂不成了画上的、戏台上扮的渔婆？”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这句话同刚才称宝玉为“渔翁”连在一起，话里仿佛另有一层意思。后悔已经来不及，羞得脸一下子红了，只好伏在桌上不停咳嗽。
原文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著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白话
黛玉看宝玉脱掉蓑衣后，里面只穿一件半旧红绫短袄，腰间系着绿汗巾，膝盖下面露出油绿色撒花绸裤，脚上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上半身怕雨，下面的鞋袜难道就不怕雨？竟还这么干净。”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东西是齐全的。还有一双棠木屐，刚才穿过来，已经脱在廊檐下了。” 黛玉又看他的蓑衣斗笠不是普通市面上的东西，做得特别细致轻巧，便问：“这是什么草编的？难怪穿在身上不像普通蓑衣那样像刺猬。” 宝玉说：“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我的。他自己闲着时，碰上下雨，在家也这样穿。你若喜欢，我也给你弄一套。其他倒没什么，只有这个斗笠最有趣，顶子可以拆。 “上面这一顶是活动的。冬天下雪时，戴着帽子，只要把竹销抽出来，把上面的顶拆掉，就剩下一个帽圈。下雪时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等冬天下雪时戴。” 黛玉笑道：“我才不要。戴上以后，岂不成了画上的、戏台上扮的渔婆？”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这句话同刚才称宝玉为“渔翁”连在一起，话里仿佛另有一层意思。后悔已经来不及，羞得脸一下子红了，只好伏在桌上不停咳嗽。
原文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著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著伞点著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著。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里拿著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著伞提著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著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著，宝玉扶著他的肩，一径去了。
白话
宝玉没有留意黛玉为什么脸红咳嗽。他看见桌上有诗，便拿起来读了一遍，忍不住连声叫好。 黛玉听见，忙起身把诗夺过来，拿到灯上烧掉。 宝玉笑道：“我已经背熟了，烧掉也不要紧。” 黛玉说：“我也好多了。谢谢你一天来几次看我，下这么大的雨还跑来。现在夜深了，我也要休息，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宝玉听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看了一下，指针已经到了戌末亥初之间。他忙把表收回去，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确实该休息。我又让你费了半天精神。” 说着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往外走，走几步又转回来问：“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一早亲自回老太太，不是比让老婆子们传话更清楚吗？”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起来，明天早上再告诉你。你听，雨越来越大了，快回去吧。有没有人跟着你？” 外面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呢，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 黛玉笑道：“这种雨天还点灯笼？” 宝玉说：“不要紧，是明瓦灯，雨淋不坏。” 黛玉听了，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绣球灯，叫人点上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说：“这个比明瓦灯亮，正适合雨天用。” 宝玉说：“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只怕他们脚下滑，摔倒时把灯打碎，所以没叫人拿来。” 黛玉说：“摔坏灯值钱，还是摔坏人值钱？你又不习惯穿木屐。让他们拿灯笼在前面照路，这个又轻又亮，本来就是雨里自己提的，你亲自拿着不是很好？明天再送回来就是。就算失手摔了，也不过一盏灯，怎么忽然又犯起‘剖腹藏珠’的毛病来了！” 宝玉听了，连忙接过灯。前面两个婆子打伞、提明瓦灯，后面还有两个小丫头打伞。宝玉把玻璃灯递给一个小丫头捧着，自己扶着她的肩，一路回去了。
原文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著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著伞点著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著。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里拿著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著伞提著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著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著，宝玉扶著他的肩，一径去了。
白话
宝玉没有留意黛玉为什么脸红咳嗽。他看见桌上有诗，便拿起来读了一遍，忍不住连声叫好。 黛玉听见，忙起身把诗夺过来，拿到灯上烧掉。 宝玉笑道：“我已经背熟了，烧掉也不要紧。” 黛玉说：“我也好多了。谢谢你一天来几次看我，下这么大的雨还跑来。现在夜深了，我也要休息，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宝玉听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看了一下，指针已经到了戌末亥初之间。他忙把表收回去，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确实该休息。我又让你费了半天精神。” 说着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往外走，走几步又转回来问：“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一早亲自回老太太，不是比让老婆子们传话更清楚吗？”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起来，明天早上再告诉你。你听，雨越来越大了，快回去吧。有没有人跟着你？” 外面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呢，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 黛玉笑道：“这种雨天还点灯笼？” 宝玉说：“不要紧，是明瓦灯，雨淋不坏。” 黛玉听了，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绣球灯，叫人点上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说：“这个比明瓦灯亮，正适合雨天用。” 宝玉说：“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只怕他们脚下滑，摔倒时把灯打碎，所以没叫人拿来。” 黛玉说：“摔坏灯值钱，还是摔坏人值钱？你又不习惯穿木屐。让他们拿灯笼在前面照路，这个又轻又亮，本来就是雨里自己提的，你亲自拿着不是很好？明天再送回来就是。就算失手摔了，也不过一盏灯，怎么忽然又犯起‘剖腹藏珠’的毛病来了！” 宝玉听了，连忙接过灯。前面两个婆子打伞、提明瓦灯，后面还有两个小丫头打伞。宝玉把玻璃灯递给一个小丫头捧着，自己扶着她的肩，一路回去了。
原文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著伞提著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著，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白话
宝玉刚走不久，蘅芜苑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来，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婆子说：“这个糖比外面买的好。姑娘说，请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 黛玉说：“回去替我说一声，多谢她费心。”又叫婆子到外面坐下喝茶。 婆子笑道：“茶不喝了，我还有事。”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现在天气冷了，夜又长，更该凑个夜局，好好赌两场。”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今年我可沾大光了。反正每天晚上各处都要有人值夜，不守更也不行。大家凑一个夜局，既能守夜，又能解闷。今天正好轮到我做东，园门现在也关了，我马上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了笑道：“难为你。为了给我送东西，耽误了你发财，还冒着雨跑一趟。” 她叫人赏婆子几百钱，让她打些酒喝，驱一驱雨夜的寒气。 婆子笑道：“又让姑娘破费，赏我酒喝。”说着磕了一个头，到外面接过钱，打伞离开。
原文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著伞提著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著，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白话
宝玉刚走不久，蘅芜苑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来，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婆子说：“这个糖比外面买的好。姑娘说，请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 黛玉说：“回去替我说一声，多谢她费心。”又叫婆子到外面坐下喝茶。 婆子笑道：“茶不喝了，我还有事。”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现在天气冷了，夜又长，更该凑个夜局，好好赌两场。”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今年我可沾大光了。反正每天晚上各处都要有人值夜，不守更也不行。大家凑一个夜局，既能守夜，又能解闷。今天正好轮到我做东，园门现在也关了，我马上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了笑道：“难为你。为了给我送东西，耽误了你发财，还冒着雨跑一趟。” 她叫人赏婆子几百钱，让她打些酒喝，驱一驱雨夜的寒气。 婆子笑道：“又让姑娘破费，赏我酒喝。”说着磕了一个头，到外面接过钱，打伞离开。
原文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紫鹃把燕窝收好，又移了灯、放下帘子，服侍黛玉睡下。 黛玉躺在枕上，想着宝钗对自己的情意，一会儿又羡慕她还有母亲和哥哥；转念又想到，宝玉平常虽然同自己亲密和睦，两个人之间终究时有猜疑。 窗外竹梢和枯叶上的雨声淅淅沥沥，寒气透过帐幕。黛玉想着这些，不觉又掉下眼泪。 一直到四更快结束，她才渐渐睡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话
紫鹃把燕窝收好，又移了灯、放下帘子，服侍黛玉睡下。 黛玉躺在枕上，想着宝钗对自己的情意，一会儿又羡慕她还有母亲和哥哥；转念又想到，宝玉平常虽然同自己亲密和睦，两个人之间终究时有猜疑。 窗外竹梢和枯叶上的雨声淅淅沥沥，寒气透过帐幕。黛玉想着这些，不觉又掉下眼泪。 一直到四更快结束，她才渐渐睡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