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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司棋被逐、怡红院清理、宝玉探晴雯和芳官三人出家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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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王夫人为凤姐配调经养荣丸，却发现家中珍藏老参已经陈坏失效。抄检后续开始处理人员：司棋被逐，王夫人亲自清理怡红院，晴雯、四儿、芳官等人被赶出。宝玉悲愤之下夜访病重晴雯，晴雯诉说自己被冤枉为狐狸精的不甘，剪下指甲并同宝玉换衣留念。随后芳官、藕官、蕊官坚持出家，分别随智通和圆心离去。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对白和动作密集，白话栏完整保留人参失效的家计细节、宝玉对泄密者的怀疑、晴雯喝苦茶诉冤、剪指甲换衣以及出家收尾。
原文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著，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著。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著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著些东西，料著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挨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著往日姑娘护著，任你们作耗。越说著，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著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们，看已去远，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著。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著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著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著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著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著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著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著。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外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著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著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著。”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著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著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著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著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著，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著，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著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著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皂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著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著。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著，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著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著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著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姑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著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著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继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中秋以后，凤姐的病比先前稍微轻一些，虽然没有痊愈，已经能起来走动。王夫人仍叫医生每天诊脉、服药，又开一张丸药方，配调经养荣丸。 方子要用上等人参二两。 王夫人亲自找了半天，只在小匣子里翻出几根像发簪一样粗细的人参，嫌质量不好，又叫人继续找。 最后只找出一大包参须碎末。 王夫人烦躁起来：“不用的时候偏偏到处都有，真正要用却找不到。我天天叫你们清点整理，收在一起，你们就是不听，随手乱放。 “你们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真到要用时，花多少钱也未必买得到合用的。” 彩云说：“想来已经没有了，只剩这些。上次那边太太来找过一些，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说：“没有的话，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又拿来几包药材，说：“我们认不得这些，请太太自己看看。除了这些，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一看，自己也忘记是什么药，里面仍没有整枝人参。 只好派人去问凤姐。 凤姐回话说：“我这里也只剩参膏和芦须。虽有几根整参，也不是上品，而且每天煎药还要用。” 王夫人又去问邢夫人。 邢夫人说：“上次正因为我这里没有，才到你们那边去找，早已经用完了。” 王夫人没办法，只好亲自去问贾母。 贾母马上吩咐鸳鸯：“把从前剩下的人参拿出来。”拿来一看，竟还有一大包，都是手指粗细的好参。 于是称二两给王夫人。 王夫人出来后交给周瑞家的，叫小厮送去医生家，又把那几包认不出的药也带去，让医生辨清名称、分别做记号。
过一会儿，周瑞家的把药拿回来，说每包都已经写上名字。 但她又告诉王夫人：“这包人参虽然原来是极好的，现在就算拿三十换一，也未必换得到这种品质。可惜放的年份太久。 “人参同别的东西不同，再好的东西，过一百年也会慢慢化成灰。 “这一包虽然还没完全成灰，也已经朽得像烂木头，没有药力了。 “请太太把这包收起来，不必再挑粗细，还是赶紧换一点新参才有用。” 王夫人听完，低头沉默很久，只说：“这真没办法，只好另外买二两。” 她已经没有心情再看那些药，叫人全部收起来，又对周瑞家的说：“告诉外面的人，挑最好的买二两来。若老太太一时问起，就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正要去办，宝钗当时也在房里，笑道：“姨妈先等等。现在外面卖的人参，大多没有真正的好货。 “就算有一根完整的，也常被商人切成两三段，再用芦头、泡参、须根拼接装饰，混在一起卖，只看外表粗细根本分不出来。 “我们铺子常同参行做生意。我去告诉母亲，让哥哥托一个熟悉的伙计直接同参行商量，要没有加工过的完整好参二两。 “宁可多花一些银子，也要买真正有药力的。” 王夫人笑道：“还是你明白。那就麻烦你亲自走一趟最好。” 宝钗去了半天回来，说：“已经派人去了，今晚就会有消息，明早配药也不迟。” 王夫人感叹：“真是卖油娘子水梳头。咱们家从前有好东西时，不知道送给别人多少。现在轮到自己需要，反倒四处求人。” 宝钗笑道：“人参虽然贵重，终究只是药材，本来就该拿来救人散用。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得到一点好东西就锁起来不舍得动。” 王夫人点头说：“这话很有道理。”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房里没有外人，叫周瑞家的来，问前几天抄检大观园以后到底查出什么。 周瑞家的早已同凤姐等商量过处理办法，于是一点不隐瞒，把结果全部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听后又惊又怒，却有些为难。司棋是迎春房里的人，属于邢夫人那一边，按理应该先去回明邢夫人。 周瑞家的说：“前几天那边太太还怪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她几个耳光。如今她又装病在家，不肯露面。 “况且司棋还是她外孙女。王善保家的刚自己打过嘴，现在只好装作不知道，等时间久了再慢慢处理。 “如今我们若特意过去报告，恐怕那边又多心，反说咱们多事。 “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把搜出来的证据一并给太太看。无非打一顿、配个人，再给姑娘换一个丫头，事情马上办完。 “若只先去通报，那边再推来推去，说‘既然是你们太太查出来的，你们自己处理就是，还来告诉我做什么’，反而耽误。 “万一司棋找机会寻死，更麻烦。现在虽然派人看着，可看守的人总有偷懒的时候，真出人命就不好了。” 王夫人想一想，说这个办法也好，赶紧办完这件，再处理自己这边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于是集合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对迎春说：“太太们说司棋年纪大了，她母亲这些天一直求太太，太太已经赏她出去配人。今天就叫她离开，另外再挑好的给姑娘。” 说着便命司棋收拾东西。 迎春听后含泪，显然舍不得。 她前一晚已经从其他丫头那里听说真正原因。虽然主仆多年情分难舍，但事情牵涉男女私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司棋此前求过迎春，本来真希望迎春拼命保住自己。 可迎春说话迟缓，耳根又软，遇事不能作主。 司棋见已经无法挽回，哭道：“姑娘真狠心！白白哄了我两天，如今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周瑞家的等人说：“你还想让姑娘留下你吗？就算留下，以后你怎么见园里的人？听我们的好话，赶紧收拾，悄悄出去，大家还体面些。” 迎春含泪说：“我知道你犯了很大的错。我若还拼命求情留下你，不是连自己也完了？ “你看入画也是服侍几年的人，说走就走了。以后恐怕还不只你们两个，园里年纪大的，大概都要出去。 “依我说，人终究有散的时候，你们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马上夸迎春明白，又说以后还会继续放人。 司棋没有办法，只好含泪给迎春磕头，再同姐妹们告别。 临走前她贴近迎春耳边说：“以后若听见我要受重罚，好歹替我求一句情，就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 迎春流泪答应。 司棋被带出院门，两个婆子抱着她全部东西跟在后面。 才走几步，绣桔追出来，一面擦泪，一面交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今天突然分开，留着作个念想。” 司棋接过，哭得更厉害，又同绣桔抱头哭一阵。 周瑞家的不耐烦，不停催她们分开。 司棋又哭着求几个媳妇，想稍微停一会儿，到平日亲近的姐妹那里辞别。 这些媳妇本来就忙，而且过去又讨厌这些大丫头气派大，现在更不肯给面子，冷笑着说：“快走吧，别拉拉扯扯。谁同你是从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还辞什么？她们看你笑话都来不及。 “你不过想拖一刻是一刻，难道拖着事情就会算了？” 她们一路不停脚，直接把司棋带往后角门。 司棋无奈，也不敢再说，只能跟着出去。
正好宝玉从外面回来，看见司棋被带走，后面又有人抱着行李，便知道她这一走再也不能回来。 他已经听说园里夜间的事情，又知道晴雯从那天以后病情加重；前几天入画刚走，今天司棋又被赶，不由得像丢了魂一样。 宝玉连忙拦住问：“你们要去哪里？” 周瑞家的等人知道宝玉平常最爱管这些事，又怕耽误时间，只笑道：“不关你的事，快读书去。” 宝玉央求：“好姐姐们，先停一下，我有话说。” 周瑞家的说：“太太不许耽误一刻，还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管奉太太的命，顾不得别的。” 司棋一看见宝玉，拉住他哭道：“她们做不了主，你无论如何去求求太太。” 宝玉也流泪说：“我连你犯了什么大错都不知道。晴雯病了，如今你也走。大家都要走，以后怎么办？” 周瑞家的急了，冲司棋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副小姐。再不听话，我就打你。 “别再想着以前姑娘护着你们，可以任意作怪。越叫你走，你反而不走；现在还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把司棋拖走。 宝玉又怕她们告状，只能站着瞪她们。等人走远，他才指着背影恨恨地说：“真奇怪，这些人只要一嫁了男人，染上男人的气味，就立刻变得这样混账，比男人还可恨！” 守门婆子听了发笑，问：“照你这么说，所有女孩都是好的，所有成婚女人都是坏的？” 宝玉认真点头：“不错，正是。” 婆子们正要继续拿话逗他，忽然几个老婆子赶来，说：“你们小心，赶紧集合听差。太太已经亲自进园查人，马上还会查到这里。快叫怡红院晴雯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她出去。” 婆子们还幸灾乐祸：“阿弥陀佛，今天总算天开眼，把这个祸害妖精赶走，大家清静。” 宝玉听说王夫人亲自来清人，立刻知道晴雯也保不住，飞一样赶回怡红院，后面婆子的闲话也顾不上听。 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着，王夫人坐在屋里，满脸怒气，看见宝玉也不理。 晴雯已经四五天几乎没吃没喝，身体只剩一口气。如今还是从炕上硬拉下来，蓬头垢面，由两个女人架着出去。 王夫人吩咐：“只准把她贴身穿的衣服扔出去，其他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穿。” 随后又叫怡红院所有丫头一一过来让她亲自查看。 原来王夫人自从那天发怒以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晴雯，怡红院和园里同她不和的人也跟着添油加醋。 王夫人都记在心里，只因为中秋节事务多，忍了两天，今天特意亲自来检查。 一方面是处理晴雯，另一方面还有人借宝玉年纪渐长为由，说他已经懂男女之事，全是屋里丫头教坏的。王夫人认为这比晴雯一个人的问题更严重。 于是从袭人一直到最小的粗使丫头，每个人都亲自看过。 她问谁同宝玉同一天生日。 本人不敢出声，老妈妈指着说：“这个蕙香，又叫四儿，同宝玉是一天生日。” 王夫人仔细看四儿，容貌虽不及晴雯一半，也有几分秀气，动作神态显得聪明外露，打扮也同别人不同。 她冷笑：“又是个不知羞的。你背后说，同一天生日的人就是夫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别以为我离得远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人虽然不常来，这里的事情我心里一直有数。 “我总共只有一个宝玉，难道会放心让你们这些人把他勾引坏？” 四儿听见王夫人连自己私下同宝玉说的话都知道，脸涨得通红，只能低头流泪。 王夫人马上叫她家人来，把她领出去配人。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妈妈们指出芳官。 王夫人说：“唱戏的女孩，本来就容易成狐狸精。去年放你们出去，你们自己不愿意走，既然留下就该安分，偏偏又在这里生事，调唆宝玉胡闹。” 芳官忍不住辩道：“我并没有调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还敢顶嘴。 “前年我们去皇陵，是谁怂恿宝玉要柳家的女儿五儿？幸亏那个丫头命短死了。若真进来，你们再结党，还不把园子闹翻？ “你连自己的干娘都欺负，何况别人。” 于是命芳官干娘把她领走，叫她自己在外面找女婿，并把她的东西全部给她。 王夫人又下令：“去年分给各位姑娘的戏班女孩子，一律不准再留在园里，全由干娘带出去，自行聘嫁。” 消息传出去，干娘们全都称心感恩，一起向王夫人磕头领人。 王夫人随后又搜查宝玉的物品，凡稍微眼生的东西，一律收走拿到自己房里，说：“这样才干净，省得别人说闲话。” 又警告袭人、麝月等人：“以后小心。再有一点额外的事情，我绝不饶。 “今年看过日子，不适合搬动，暂且挨过今年；明年还是全部搬出园去，我才清净。” 说完连茶也不喝，带人去别处继续查看。
宝玉原以为王夫人不过像前次一样搜查一番，不会出大事，谁知这次竟然这样震怒。 而且王夫人口中责问的，全是他们平日私下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看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宝玉心里恨不得死，可王夫人正在盛怒，他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乱动，只能一直送到沁芳亭。 王夫人说：“回去好好读书，小心明天我问你。刚才我已经发过狠话了。” 宝玉回来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谁传的话？这里许多事情外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全传到太太耳朵里？” 进屋看见袭人在哭。 一下失去最重要的几个人，大家自然伤心。 宝玉倒在床上也哭起来。 袭人知道别的人还可以慢慢劝，晴雯才是宝玉心里最大的痛处，于是推他起来安慰：“哭也没有用。你听我说，晴雯已经好一些了，回家以后心里清静，正好养几天病。 “你若真舍不得，等太太气消了，再求老太太慢慢把她叫回来，也未必困难。太太不过是一时听信别人坏话，气头上才这样。” 宝玉哭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晴雯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说：“太太只是嫌她长得太漂亮，举止又显得轻佻。太太一向认为太漂亮的人难安分，所以不喜欢她；像我们这种粗笨的反而合她心意。” 宝玉说：“这个也罢。可我们私下说的玩笑话，她怎么也全知道？又没有外人泄露，实在奇怪。” 袭人说：“你高兴起来，从来不管旁边有人没人。我给你使过眼色、打过暗号，别人早都听懂了，你自己还没察觉。” 宝玉忽然问：“怎么别人的错太太全知道，偏偏没有挑你、麝月和秋纹？” 袭人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动，低头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她勉强笑道：“这倒也是。我们也有玩笑过头、不留心的时候，太太怎么偏偏忘了？也许还有别的事没处理完，以后再发落我们也说不定。” 宝玉冷笑：“你是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她们两个又是你教出来的，哪里还会有什么该罚的地方？ “芳官年纪小，太机灵，有时仗着厉害压人，难免招人恨。 “四儿是我害了她。那年我同你拌嘴后才把她调上来做细活，无形中占了别人的位置，所以有今天。 “可晴雯同你一样，也是从小在老太太房里长大的。她不过长得比别人好些，又有什么妨碍？性子爽快、嘴锋利一点，也没有真正得罪你们。 “看来只是因为长得太好，反而被这个‘好’字害了。” 说完又哭。 袭人仔细揣摩这些话，觉得宝玉像在怀疑自己，不好再劝，只叹道：“天知道。现在也查不出是谁说的。白哭没有用，还是养好精神，等老太太高兴时回明，再把她要回来才是正经。” 宝玉冷笑：“不用拿空话宽我的心。等太太消气、再看时机求情，谁知道她的病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受过一天这样的委屈。连我明白她性格，有时还会无意冲撞她。 “她现在离开这里，就像一盆刚抽嫩芽的兰花，被送进猪窝。 “况且还带着重病，心里又全是闷气。她没有亲生父母，只有一个像醉泥鳅一样的姑舅哥哥。 “一回去什么都不习惯，哪里等得了几天？谁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她一面两面。” 说着哭得更厉害。 袭人笑道：“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你就生气；你现在反倒这样咒她。她就算比别人娇弱，也不至于马上怎样。” 宝玉说：“我不是胡乱咒她。今年春天早有征兆：阶下海棠无缘无故死了半边，我当时就知道会有异事，如今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笑道：“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草木怎么会同人的命运相连？这哪里像读书男人说的话。” 宝玉认真说：“你们哪里知道。天下万物都有情理，也像人一样，遇到知己就会有灵验。” 大处说，孔庙桧树、墓前蓍草、诸葛祠柏树、岳飞墓前松树，都随着正气荣枯；小处说，杨贵妃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墓上的草，也都有感应。 所以怡红院海棠先枯半边，正是晴雯将亡的征兆。 袭人又笑又叹：“晴雯是什么人，也值得你拿这些正经人物来比？” 她又故意说：“再说，若真论先后，我还在晴雯前面。海棠要对应，也该先对应我。这样看来，是我要死了。” 宝玉急忙捂住她的嘴，说：“这是何苦！一个人的事情还没解决，你又说这种话。别最后走了三个，还再搭上一个。” 袭人听见，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若不这样说，宝玉这场情绪总收不了。 宝玉最后说：“从此不再提，就当她们三个已经死了。以前也有真正死去的人，我最终也只能接受。 “现在先把晴雯留下的衣服和用品悄悄送出去，再拿几吊大家平日积攒的钱给她治病，也算姐妹一场。” 袭人笑道：“你把我们看得太小气、太没人情了。这还用你提醒？我早把她平时所有衣物用品全部整理好放着。 “白天人多眼杂，怕惹事，等晚上我叫宋妈悄悄送出去。我自己也有几吊积蓄，一并给她。” 宝玉非常感激。 袭人笑道：“我早已经出了名是贤人，难道连这点好名声还不会买吗？” 当天晚上，她果然秘密叫宋妈把东西送出去。 宝玉安顿住众人以后，自己找机会从后角门溜出去，求一个婆子带路去晴雯家。 婆子起初死活不肯，怕事情传到王夫人耳中，自己连饭碗都保不住。 宝玉再三哀求，又答应给钱，她才答应。 原来晴雯小时候是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当时才十岁，还没留头。 她常跟赖嬷嬷进贾府，贾母见她聪明漂亮，非常喜欢，赖嬷嬷便把她送给贾母使唤，后来才到宝玉房里。 晴雯进府时年纪小，已经不记得故乡父母，只知道有一个会做屠宰厨役的姑舅哥哥流落在外。 她后来求赖家也把哥哥买进来做工。 赖家见晴雯到了贾母身边仍不忘旧情，便把家里一个女孩子嫁给她哥哥。 可她哥哥安稳以后，反而忘了过去苦日子，只知道整天喝烂酒，不管家小。 偏偏他的妻子年轻漂亮，丈夫又不管，再加上丈夫没有嫉妒心，她便放纵起来，同府里许多男人都有来往。 这夫妻二人，正是前文出现过的多浑虫和灯姑娘。 晴雯如今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被赶出来以后只能住在这里。
这时多浑虫不在家，灯姑娘吃过饭出去串门，只剩晴雯一个人趴在外间房里。 宝玉叫带路婆子在院门外望风，自己掀开草帘进去。 一眼看见晴雯睡在芦席铺的土炕上，幸好盖的褥子还是过去用过的旧物。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含泪走近，轻轻拉她，悄声叫两遍。 晴雯因为出去后又受风寒，加上哥嫂恶言恶语，病上加病，整天咳嗽，刚刚昏昏沉沉睡着。 听见有人叫，她勉强睁眼，看见竟是宝玉，一时又惊又喜、又悲又痛，猛地抓住宝玉的手。 哽咽很久才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随后又不停咳嗽。 宝玉也只能流泪。 晴雯说：“阿弥陀佛，你来得正好。先给我倒半碗茶。我渴了半天，连半个人也叫不到。” 宝玉赶紧擦泪问：“茶在哪里？” 晴雯说：“炉台上就是。” 宝玉看见一个黑砂吊子，根本不像平时茶壶；桌上的碗又又粗又大，还没拿近就闻到油膻味。 他只好先用水洗两遍，再烫一遍，才从砂吊子里倒半碗。 茶水呈暗红色，实在不像好茶。 晴雯撑着枕头催他：“快给我喝一口，这已经算茶了，哪里还能同咱们原来的茶相比。” 宝玉先尝一口，没有清香，也没有多少茶味，只有明显苦涩，勉强有一点茶意。 他把茶递过去，晴雯却像喝到甘露一样，一口气全喝完。 宝玉心里想：“往常那么好的茶她还会挑剔，如今这种茶却像甘露。可见人在饱足时讲究，一旦饥渴，再粗的东西也珍惜。” 他流泪问：“现在没人，你还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 晴雯哭道：“还有什么可说？不过多熬一刻是一刻，多熬一天是一天。我知道自己最多只剩三五天，就该走了。 “我死也不甘心的只有一件：我不过长得比别人稍微好一点，从来没有同你发生什么私情，也没有故意勾引你，为什么偏要一口咬死我是狐狸精？我实在不服。 “如今既然白白担了这个坏名声，又已经快死了。不是我后悔，早知道最后会这样，我当初也应该另有一种活法。 “我从前痴心傻意，只觉得大家反正一直在一起，谁知道凭空生出这样的祸来，如今有冤也没地方说。” 说完又哭。 宝玉握着她的手，只觉得瘦得像枯柴，腕上却还戴四只银镯。 他哭着说：“先把这些摘下来，等病好了再戴。”便替她取下，塞到枕头下面。 又说：“可惜这两根指甲，好容易长到二寸，这一病恐怕也保不住。” 晴雯擦泪，拿剪刀把左手两根葱管一样的长指甲齐根剪下。 她又从被子里脱下贴身的一件旧红绫袄，把红袄和指甲一起交给宝玉，说：“你收着，以后看见这些，就像看见我。 “快把你身上的袄脱下来给我穿。我以后若一个人躺在棺材里，穿着你的衣服，也像还住在怡红院。 “按理不该这样，只是我既然已经担了虚名，也只能如此。” 宝玉听完，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同她交换，把指甲藏好。 晴雯又说：“回去以后别人看见你的衣服换了，若问起来，不必撒谎，直接说是我的。 “既然已经担了虚名，干脆就这样，也无所谓了。”
话还没说完，晴雯嫂子灯姑娘笑嘻嘻掀帘进来，说：“好啊，你们两个的话我全听见了。” 又故意对宝玉说：“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家里做什么？看我年轻又漂亮，难道是来调戏我的？” 宝玉吓得赶紧陪笑央求：“好姐姐，快别大声。她服侍我这么多年，我只是偷偷来看看她的病。” 灯姑娘拉宝玉进里间，笑道：“要我不喊也容易，只要依我一件事。” 说着坐到炕沿上，一把将宝玉抱进怀里。 宝玉从没遇到这种阵势，心跳得厉害，满脸通红，又羞又怕，只求她别闹。 灯姑娘斜着醉眼笑他：“平时总听说你在风月场里很有本事，怎么今天反而怕羞？” 宝玉红着脸说：“好姐姐，先放手。有话咱们好好说，外面还有婆子，听见了不好。” 灯姑娘笑道：“我早把婆子支到园门口等着了。我等了半天，今天总算等到你。 “闻名不如见面。白长这么好一个模样，原来像个没药的炮仗，只会摆样子，竟然比我还怕羞。可见外面的传言都不能信。 “刚才我们姑娘回来，我也以为你们平常一定有偷鸡摸狗的事，所以在窗下听了很久。 “屋里只有你们两个。若真有男女私情，这种生死时候怎么会一句不提？谁知你们两个竟然真正清白，彼此没有越界。 “看来天下冤枉事真不少。我现在反而后悔以前错怪你们。 “既然这样，你放心，以后来这里看她，我不会为难你。” 宝玉这才放下心，赶紧整理衣服，央求道：“好姐姐，千万替我照顾她几天。我现在必须走了。” 他出来又对晴雯说：“你好好养着，我还会想办法来看你。” 两个人依依不舍。 晴雯知道宝玉不能久留，最后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他，宝玉才忍痛出来。 他本来还想再去看芳官和四儿，但天已经黑了，自己出来太久，又怕园里找不到人惹事，只好先回去，打算第二天再想办法。 走到后角门时，小厮正搬铺盖，里面婆子已经开始查点人数。若再晚一步，门就关了。
宝玉进园以后，幸好没人发现。 回怡红院后，他只对袭人说自己去了薛姨妈那里，也就混过去。 晚上准备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晚外床怎么安排？” 宝玉说：“不管怎么睡，随便吧。” 原来这一两年，袭人因为得到王夫人看重，反而越来越谨慎自重。 私下和夜间都不再同宝玉亲近，比小时候反而疏远。 而且她虽然不用处理大事，却要管针线、宝玉和小丫头们的银钱出入、衣服鞋袜、各种用品，事务很杂。 她过去吐血的旧病虽然好了，但劳累受寒时仍会咳血，所以近来夜间不再同宝玉一个房间睡。 宝玉夜里常醒，又胆小，每次醒都要叫人。 晴雯睡觉警醒，动作也轻便，所以夜里倒茶、扶起、应声等事一向都由她负责，宝玉外床长期由晴雯睡。 如今晴雯离开，袭人必须重新安排。 宝玉既说随便，她只好照过去旧例，把自己的铺盖搬到宝玉外床。 宝玉整晚发呆。 大家催他睡下以后，袭人等也都休息，却听宝玉一直在枕头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直到三更以后才渐渐安静，发出轻微鼾声。 袭人刚放心，自己才朦胧睡着不到半盏茶时间，忽然听宝玉叫“晴雯”。 她赶紧睁眼答应，问要什么。 宝玉说要喝茶。 袭人起身，先把手洗过，从暖壶里倒半杯茶给他。 宝玉喝完，苦笑说：“我最近叫她叫惯了，忘了现在是你。” 袭人笑道：“她刚来时，你睡梦里也总叫我，过半年才改过来。我看晴雯虽然人走了，这两个字只怕一时从你嘴里去不掉。” 两人重新睡下。 宝玉又翻腾一个更次，到五更才睡。 梦里忽然看见晴雯从外面走来，还是平日模样，笑着对他说：“你们好好过吧，我从此同你们告别了。” 说完转身就走。 宝玉急忙叫她，又把袭人惊醒。 袭人以为他只是习惯性乱叫，却见宝玉真的哭起来，说：“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这是什么话？不要胡闹，被别人听见成什么样子。” 宝玉根本不信，恨不得天马上亮，好派人去问。 天刚亮，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就在前角门等着传话：“立刻叫宝玉起来，快洗脸换衣服，马上过去。今天有人请老爷出去赏桂花，老爷喜欢他前几天作的诗，要带他们一起去。这都是太太原话，一句别传错。快去叫他，再叫一个人去请兰哥儿，也照这样说。” 怡红院里赶紧开门、叫人、准备洗漱。 袭人听见动静，马上催宝玉起床，又替他选衣服。 因为是跟贾政出门，她不敢拿太鲜艳华丽的新衣，只挑成色稍次的衣服鞋袜。 宝玉也没有办法，只得匆忙过去。 贾政果然正在喝茶，心情很好。 宝玉行晨礼后，贾环、贾兰也同他见礼。 贾政叫他们坐下喝茶，还对贾环、贾兰说：“宝玉读书不如你们两个，但说到出题、对联和作诗的机敏，你们又比不上他。 “今天出去，别人免不了逼你们作诗，到时宝玉要随时帮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人从来没听贾政这样评价宝玉，都觉得是意外的喜事。
等贾政父子一行出去以后，王夫人正准备往贾母处去，芳官、藕官、蕊官的干娘来回话。 她们说：“芳官自从太太开恩把她放出去以后，就像疯了一样，不喝茶、不吃饭，还拉上藕官、蕊官一起寻死觅活，只要剪头发做尼姑。 “我们原想孩子刚离开园子不习惯，过两天就好。谁知道越闹越厉害，打骂也不怕。 “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太太。或者准她们去做尼姑，或者好好教训一顿，再赏给别人做女儿。我们实在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王夫人听了说：“胡说！怎么能任由她们。佛门也不是想进就进的地方。每人打一顿，看还闹不闹。” 恰好中秋时各寺庙照例来送供尖。王夫人十五那天留下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心住几天，现在还没离开。 这两个尼姑一听，正巴不得多收几个年轻女孩做徒弟和劳力，马上劝王夫人：“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太太平日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都有佛缘。 “虽然佛门不是随便能进，但佛法讲众生平等。我佛原愿救度一切众生，甚至鸡犬，只是众生沉迷不醒。 “若真有善根、能够醒悟，也可以跳出轮回。经书里连虎狼蛇虫得道的例子都不少。 “这几个姑娘没有父母，家乡又远。她们小时候命苦，后来又进戏班这种风流行当，如今虽然享过富贵，谁知道以后终身落在哪里？ “现在肯从苦海回头，出家修来世，也是她们自己有高意。太太不要拦她们的善念。” 王夫人本来信佛好善，起初不同意，是觉得这些孩子只因一时不顺心才想出家，怕以后受不了清净生活，反而造罪。 现在听两个尼姑说得似乎有理，加上最近家里事情不断，邢夫人又刚派人来通知，明天要接迎春回去住两天，让别人相看婚事；又有官媒来替探春等人说亲，王夫人正心烦，也没有精力细管这些小事。 她便说：“既然你们这样说，不如你们收她们做徒弟，怎么样？” 两个尼姑马上念佛道谢：“善哉，善哉！若能这样，太太的阴德不小。” 王夫人说：“既然这样，把她们叫来。我亲自问清楚，若果然真心，就当面拜师。” 芳官、藕官、蕊官都已经下定决心，于是向两个尼姑磕头拜师，又来辞别王夫人。 王夫人见三人心意坚决，知道强留也没有用，反而觉得伤心可怜，叫人拿些东西赏她们，又送两个尼姑礼物。 从此，芳官跟水月庵智通出家，藕官、蕊官跟地藏庵圆心出家，各自离开贾府。
原文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白话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原文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白话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原文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白话
中秋以后，凤姐的病比先前稍微轻一些，虽然没有痊愈，已经能起来走动。王夫人仍叫医生每天诊脉、服药，又开一张丸药方，配调经养荣丸。 方子要用上等人参二两。 王夫人亲自找了半天，只在小匣子里翻出几根像发簪一样粗细的人参，嫌质量不好，又叫人继续找。 最后只找出一大包参须碎末。 王夫人烦躁起来：“不用的时候偏偏到处都有，真正要用却找不到。我天天叫你们清点整理，收在一起，你们就是不听，随手乱放。 “你们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真到要用时，花多少钱也未必买得到合用的。” 彩云说：“想来已经没有了，只剩这些。上次那边太太来找过一些，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说：“没有的话，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又拿来几包药材，说：“我们认不得这些，请太太自己看看。除了这些，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一看，自己也忘记是什么药，里面仍没有整枝人参。 只好派人去问凤姐。 凤姐回话说：“我这里也只剩参膏和芦须。虽有几根整参，也不是上品，而且每天煎药还要用。” 王夫人又去问邢夫人。 邢夫人说：“上次正因为我这里没有，才到你们那边去找，早已经用完了。” 王夫人没办法，只好亲自去问贾母。 贾母马上吩咐鸳鸯：“把从前剩下的人参拿出来。”拿来一看，竟还有一大包，都是手指粗细的好参。 于是称二两给王夫人。 王夫人出来后交给周瑞家的，叫小厮送去医生家，又把那几包认不出的药也带去，让医生辨清名称、分别做记号。
原文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白话
中秋以后，凤姐的病比先前稍微轻一些，虽然没有痊愈，已经能起来走动。王夫人仍叫医生每天诊脉、服药，又开一张丸药方，配调经养荣丸。 方子要用上等人参二两。 王夫人亲自找了半天，只在小匣子里翻出几根像发簪一样粗细的人参，嫌质量不好，又叫人继续找。 最后只找出一大包参须碎末。 王夫人烦躁起来：“不用的时候偏偏到处都有，真正要用却找不到。我天天叫你们清点整理，收在一起，你们就是不听，随手乱放。 “你们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真到要用时，花多少钱也未必买得到合用的。” 彩云说：“想来已经没有了，只剩这些。上次那边太太来找过一些，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说：“没有的话，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又拿来几包药材，说：“我们认不得这些，请太太自己看看。除了这些，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一看，自己也忘记是什么药，里面仍没有整枝人参。 只好派人去问凤姐。 凤姐回话说：“我这里也只剩参膏和芦须。虽有几根整参，也不是上品，而且每天煎药还要用。” 王夫人又去问邢夫人。 邢夫人说：“上次正因为我这里没有，才到你们那边去找，早已经用完了。” 王夫人没办法，只好亲自去问贾母。 贾母马上吩咐鸳鸯：“把从前剩下的人参拿出来。”拿来一看，竟还有一大包，都是手指粗细的好参。 于是称二两给王夫人。 王夫人出来后交给周瑞家的，叫小厮送去医生家，又把那几包认不出的药也带去，让医生辨清名称、分别做记号。
原文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白话
过一会儿，周瑞家的把药拿回来，说每包都已经写上名字。 但她又告诉王夫人：“这包人参虽然原来是极好的，现在就算拿三十换一，也未必换得到这种品质。可惜放的年份太久。 “人参同别的东西不同，再好的东西，过一百年也会慢慢化成灰。 “这一包虽然还没完全成灰，也已经朽得像烂木头，没有药力了。 “请太太把这包收起来，不必再挑粗细，还是赶紧换一点新参才有用。” 王夫人听完，低头沉默很久，只说：“这真没办法，只好另外买二两。” 她已经没有心情再看那些药，叫人全部收起来，又对周瑞家的说：“告诉外面的人，挑最好的买二两来。若老太太一时问起，就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正要去办，宝钗当时也在房里，笑道：“姨妈先等等。现在外面卖的人参，大多没有真正的好货。 “就算有一根完整的，也常被商人切成两三段，再用芦头、泡参、须根拼接装饰，混在一起卖，只看外表粗细根本分不出来。 “我们铺子常同参行做生意。我去告诉母亲，让哥哥托一个熟悉的伙计直接同参行商量，要没有加工过的完整好参二两。 “宁可多花一些银子，也要买真正有药力的。” 王夫人笑道：“还是你明白。那就麻烦你亲自走一趟最好。” 宝钗去了半天回来，说：“已经派人去了，今晚就会有消息，明早配药也不迟。” 王夫人感叹：“真是卖油娘子水梳头。咱们家从前有好东西时，不知道送给别人多少。现在轮到自己需要，反倒四处求人。” 宝钗笑道：“人参虽然贵重，终究只是药材，本来就该拿来救人散用。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得到一点好东西就锁起来不舍得动。” 王夫人点头说：“这话很有道理。”
原文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白话
过一会儿，周瑞家的把药拿回来，说每包都已经写上名字。 但她又告诉王夫人：“这包人参虽然原来是极好的，现在就算拿三十换一，也未必换得到这种品质。可惜放的年份太久。 “人参同别的东西不同，再好的东西，过一百年也会慢慢化成灰。 “这一包虽然还没完全成灰，也已经朽得像烂木头，没有药力了。 “请太太把这包收起来，不必再挑粗细，还是赶紧换一点新参才有用。” 王夫人听完，低头沉默很久，只说：“这真没办法，只好另外买二两。” 她已经没有心情再看那些药，叫人全部收起来，又对周瑞家的说：“告诉外面的人，挑最好的买二两来。若老太太一时问起，就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正要去办，宝钗当时也在房里，笑道：“姨妈先等等。现在外面卖的人参，大多没有真正的好货。 “就算有一根完整的，也常被商人切成两三段，再用芦头、泡参、须根拼接装饰，混在一起卖，只看外表粗细根本分不出来。 “我们铺子常同参行做生意。我去告诉母亲，让哥哥托一个熟悉的伙计直接同参行商量，要没有加工过的完整好参二两。 “宁可多花一些银子，也要买真正有药力的。” 王夫人笑道：“还是你明白。那就麻烦你亲自走一趟最好。” 宝钗去了半天回来，说：“已经派人去了，今晚就会有消息，明早配药也不迟。” 王夫人感叹：“真是卖油娘子水梳头。咱们家从前有好东西时，不知道送给别人多少。现在轮到自己需要，反倒四处求人。” 宝钗笑道：“人参虽然贵重，终究只是药材，本来就该拿来救人散用。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得到一点好东西就锁起来不舍得动。” 王夫人点头说：“这话很有道理。”
原文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著，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著。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著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白话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房里没有外人，叫周瑞家的来，问前几天抄检大观园以后到底查出什么。 周瑞家的早已同凤姐等商量过处理办法，于是一点不隐瞒，把结果全部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听后又惊又怒，却有些为难。司棋是迎春房里的人，属于邢夫人那一边，按理应该先去回明邢夫人。 周瑞家的说：“前几天那边太太还怪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她几个耳光。如今她又装病在家，不肯露面。 “况且司棋还是她外孙女。王善保家的刚自己打过嘴，现在只好装作不知道，等时间久了再慢慢处理。 “如今我们若特意过去报告，恐怕那边又多心，反说咱们多事。 “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把搜出来的证据一并给太太看。无非打一顿、配个人，再给姑娘换一个丫头，事情马上办完。 “若只先去通报，那边再推来推去，说‘既然是你们太太查出来的，你们自己处理就是，还来告诉我做什么’，反而耽误。 “万一司棋找机会寻死，更麻烦。现在虽然派人看着，可看守的人总有偷懒的时候，真出人命就不好了。” 王夫人想一想，说这个办法也好，赶紧办完这件，再处理自己这边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于是集合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对迎春说：“太太们说司棋年纪大了，她母亲这些天一直求太太，太太已经赏她出去配人。今天就叫她离开，另外再挑好的给姑娘。” 说着便命司棋收拾东西。 迎春听后含泪，显然舍不得。 她前一晚已经从其他丫头那里听说真正原因。虽然主仆多年情分难舍，但事情牵涉男女私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司棋此前求过迎春，本来真希望迎春拼命保住自己。 可迎春说话迟缓，耳根又软，遇事不能作主。 司棋见已经无法挽回，哭道：“姑娘真狠心！白白哄了我两天，如今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周瑞家的等人说：“你还想让姑娘留下你吗？就算留下，以后你怎么见园里的人？听我们的好话，赶紧收拾，悄悄出去，大家还体面些。” 迎春含泪说：“我知道你犯了很大的错。我若还拼命求情留下你，不是连自己也完了？ “你看入画也是服侍几年的人，说走就走了。以后恐怕还不只你们两个，园里年纪大的，大概都要出去。 “依我说，人终究有散的时候，你们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马上夸迎春明白，又说以后还会继续放人。 司棋没有办法，只好含泪给迎春磕头，再同姐妹们告别。 临走前她贴近迎春耳边说：“以后若听见我要受重罚，好歹替我求一句情，就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 迎春流泪答应。 司棋被带出院门，两个婆子抱着她全部东西跟在后面。 才走几步，绣桔追出来，一面擦泪，一面交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今天突然分开，留着作个念想。” 司棋接过，哭得更厉害，又同绣桔抱头哭一阵。 周瑞家的不耐烦，不停催她们分开。 司棋又哭着求几个媳妇，想稍微停一会儿，到平日亲近的姐妹那里辞别。 这些媳妇本来就忙，而且过去又讨厌这些大丫头气派大，现在更不肯给面子，冷笑着说：“快走吧，别拉拉扯扯。谁同你是从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还辞什么？她们看你笑话都来不及。 “你不过想拖一刻是一刻，难道拖着事情就会算了？” 她们一路不停脚，直接把司棋带往后角门。 司棋无奈，也不敢再说，只能跟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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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著，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著。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著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白话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房里没有外人，叫周瑞家的来，问前几天抄检大观园以后到底查出什么。 周瑞家的早已同凤姐等商量过处理办法，于是一点不隐瞒，把结果全部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听后又惊又怒，却有些为难。司棋是迎春房里的人，属于邢夫人那一边，按理应该先去回明邢夫人。 周瑞家的说：“前几天那边太太还怪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她几个耳光。如今她又装病在家，不肯露面。 “况且司棋还是她外孙女。王善保家的刚自己打过嘴，现在只好装作不知道，等时间久了再慢慢处理。 “如今我们若特意过去报告，恐怕那边又多心，反说咱们多事。 “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把搜出来的证据一并给太太看。无非打一顿、配个人，再给姑娘换一个丫头，事情马上办完。 “若只先去通报，那边再推来推去，说‘既然是你们太太查出来的，你们自己处理就是，还来告诉我做什么’，反而耽误。 “万一司棋找机会寻死，更麻烦。现在虽然派人看着，可看守的人总有偷懒的时候，真出人命就不好了。” 王夫人想一想，说这个办法也好，赶紧办完这件，再处理自己这边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于是集合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对迎春说：“太太们说司棋年纪大了，她母亲这些天一直求太太，太太已经赏她出去配人。今天就叫她离开，另外再挑好的给姑娘。” 说着便命司棋收拾东西。 迎春听后含泪，显然舍不得。 她前一晚已经从其他丫头那里听说真正原因。虽然主仆多年情分难舍，但事情牵涉男女私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司棋此前求过迎春，本来真希望迎春拼命保住自己。 可迎春说话迟缓，耳根又软，遇事不能作主。 司棋见已经无法挽回，哭道：“姑娘真狠心！白白哄了我两天，如今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周瑞家的等人说：“你还想让姑娘留下你吗？就算留下，以后你怎么见园里的人？听我们的好话，赶紧收拾，悄悄出去，大家还体面些。” 迎春含泪说：“我知道你犯了很大的错。我若还拼命求情留下你，不是连自己也完了？ “你看入画也是服侍几年的人，说走就走了。以后恐怕还不只你们两个，园里年纪大的，大概都要出去。 “依我说，人终究有散的时候，你们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马上夸迎春明白，又说以后还会继续放人。 司棋没有办法，只好含泪给迎春磕头，再同姐妹们告别。 临走前她贴近迎春耳边说：“以后若听见我要受重罚，好歹替我求一句情，就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 迎春流泪答应。 司棋被带出院门，两个婆子抱着她全部东西跟在后面。 才走几步，绣桔追出来，一面擦泪，一面交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今天突然分开，留着作个念想。” 司棋接过，哭得更厉害，又同绣桔抱头哭一阵。 周瑞家的不耐烦，不停催她们分开。 司棋又哭着求几个媳妇，想稍微停一会儿，到平日亲近的姐妹那里辞别。 这些媳妇本来就忙，而且过去又讨厌这些大丫头气派大，现在更不肯给面子，冷笑着说：“快走吧，别拉拉扯扯。谁同你是从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还辞什么？她们看你笑话都来不及。 “你不过想拖一刻是一刻，难道拖着事情就会算了？” 她们一路不停脚，直接把司棋带往后角门。 司棋无奈，也不敢再说，只能跟着出去。
原文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著些东西，料著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挨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著往日姑娘护著，任你们作耗。越说著，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著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们，看已去远，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著。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著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著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著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著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白话
正好宝玉从外面回来，看见司棋被带走，后面又有人抱着行李，便知道她这一走再也不能回来。 他已经听说园里夜间的事情，又知道晴雯从那天以后病情加重；前几天入画刚走，今天司棋又被赶，不由得像丢了魂一样。 宝玉连忙拦住问：“你们要去哪里？” 周瑞家的等人知道宝玉平常最爱管这些事，又怕耽误时间，只笑道：“不关你的事，快读书去。” 宝玉央求：“好姐姐们，先停一下，我有话说。” 周瑞家的说：“太太不许耽误一刻，还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管奉太太的命，顾不得别的。” 司棋一看见宝玉，拉住他哭道：“她们做不了主，你无论如何去求求太太。” 宝玉也流泪说：“我连你犯了什么大错都不知道。晴雯病了，如今你也走。大家都要走，以后怎么办？” 周瑞家的急了，冲司棋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副小姐。再不听话，我就打你。 “别再想着以前姑娘护着你们，可以任意作怪。越叫你走，你反而不走；现在还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把司棋拖走。 宝玉又怕她们告状，只能站着瞪她们。等人走远，他才指着背影恨恨地说：“真奇怪，这些人只要一嫁了男人，染上男人的气味，就立刻变得这样混账，比男人还可恨！” 守门婆子听了发笑，问：“照你这么说，所有女孩都是好的，所有成婚女人都是坏的？” 宝玉认真点头：“不错，正是。” 婆子们正要继续拿话逗他，忽然几个老婆子赶来，说：“你们小心，赶紧集合听差。太太已经亲自进园查人，马上还会查到这里。快叫怡红院晴雯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她出去。” 婆子们还幸灾乐祸：“阿弥陀佛，今天总算天开眼，把这个祸害妖精赶走，大家清静。” 宝玉听说王夫人亲自来清人，立刻知道晴雯也保不住，飞一样赶回怡红院，后面婆子的闲话也顾不上听。 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着，王夫人坐在屋里，满脸怒气，看见宝玉也不理。 晴雯已经四五天几乎没吃没喝，身体只剩一口气。如今还是从炕上硬拉下来，蓬头垢面，由两个女人架着出去。 王夫人吩咐：“只准把她贴身穿的衣服扔出去，其他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穿。” 随后又叫怡红院所有丫头一一过来让她亲自查看。 原来王夫人自从那天发怒以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晴雯，怡红院和园里同她不和的人也跟着添油加醋。 王夫人都记在心里，只因为中秋节事务多，忍了两天，今天特意亲自来检查。 一方面是处理晴雯，另一方面还有人借宝玉年纪渐长为由，说他已经懂男女之事，全是屋里丫头教坏的。王夫人认为这比晴雯一个人的问题更严重。 于是从袭人一直到最小的粗使丫头，每个人都亲自看过。 她问谁同宝玉同一天生日。 本人不敢出声，老妈妈指着说：“这个蕙香，又叫四儿，同宝玉是一天生日。” 王夫人仔细看四儿，容貌虽不及晴雯一半，也有几分秀气，动作神态显得聪明外露，打扮也同别人不同。 她冷笑：“又是个不知羞的。你背后说，同一天生日的人就是夫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别以为我离得远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人虽然不常来，这里的事情我心里一直有数。 “我总共只有一个宝玉，难道会放心让你们这些人把他勾引坏？” 四儿听见王夫人连自己私下同宝玉说的话都知道，脸涨得通红，只能低头流泪。 王夫人马上叫她家人来，把她领出去配人。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妈妈们指出芳官。 王夫人说：“唱戏的女孩，本来就容易成狐狸精。去年放你们出去，你们自己不愿意走，既然留下就该安分，偏偏又在这里生事，调唆宝玉胡闹。” 芳官忍不住辩道：“我并没有调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还敢顶嘴。 “前年我们去皇陵，是谁怂恿宝玉要柳家的女儿五儿？幸亏那个丫头命短死了。若真进来，你们再结党，还不把园子闹翻？ “你连自己的干娘都欺负，何况别人。” 于是命芳官干娘把她领走，叫她自己在外面找女婿，并把她的东西全部给她。 王夫人又下令：“去年分给各位姑娘的戏班女孩子，一律不准再留在园里，全由干娘带出去，自行聘嫁。” 消息传出去，干娘们全都称心感恩，一起向王夫人磕头领人。 王夫人随后又搜查宝玉的物品，凡稍微眼生的东西，一律收走拿到自己房里，说：“这样才干净，省得别人说闲话。” 又警告袭人、麝月等人：“以后小心。再有一点额外的事情，我绝不饶。 “今年看过日子，不适合搬动，暂且挨过今年；明年还是全部搬出园去，我才清净。” 说完连茶也不喝，带人去别处继续查看。
原文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著些东西，料著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挨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著往日姑娘护著，任你们作耗。越说著，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著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们，看已去远，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著。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著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著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著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著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白话
正好宝玉从外面回来，看见司棋被带走，后面又有人抱着行李，便知道她这一走再也不能回来。 他已经听说园里夜间的事情，又知道晴雯从那天以后病情加重；前几天入画刚走，今天司棋又被赶，不由得像丢了魂一样。 宝玉连忙拦住问：“你们要去哪里？” 周瑞家的等人知道宝玉平常最爱管这些事，又怕耽误时间，只笑道：“不关你的事，快读书去。” 宝玉央求：“好姐姐们，先停一下，我有话说。” 周瑞家的说：“太太不许耽误一刻，还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管奉太太的命，顾不得别的。” 司棋一看见宝玉，拉住他哭道：“她们做不了主，你无论如何去求求太太。” 宝玉也流泪说：“我连你犯了什么大错都不知道。晴雯病了，如今你也走。大家都要走，以后怎么办？” 周瑞家的急了，冲司棋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副小姐。再不听话，我就打你。 “别再想着以前姑娘护着你们，可以任意作怪。越叫你走，你反而不走；现在还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把司棋拖走。 宝玉又怕她们告状，只能站着瞪她们。等人走远，他才指着背影恨恨地说：“真奇怪，这些人只要一嫁了男人，染上男人的气味，就立刻变得这样混账，比男人还可恨！” 守门婆子听了发笑，问：“照你这么说，所有女孩都是好的，所有成婚女人都是坏的？” 宝玉认真点头：“不错，正是。” 婆子们正要继续拿话逗他，忽然几个老婆子赶来，说：“你们小心，赶紧集合听差。太太已经亲自进园查人，马上还会查到这里。快叫怡红院晴雯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她出去。” 婆子们还幸灾乐祸：“阿弥陀佛，今天总算天开眼，把这个祸害妖精赶走，大家清静。” 宝玉听说王夫人亲自来清人，立刻知道晴雯也保不住，飞一样赶回怡红院，后面婆子的闲话也顾不上听。 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着，王夫人坐在屋里，满脸怒气，看见宝玉也不理。 晴雯已经四五天几乎没吃没喝，身体只剩一口气。如今还是从炕上硬拉下来，蓬头垢面，由两个女人架着出去。 王夫人吩咐：“只准把她贴身穿的衣服扔出去，其他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穿。” 随后又叫怡红院所有丫头一一过来让她亲自查看。 原来王夫人自从那天发怒以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晴雯，怡红院和园里同她不和的人也跟着添油加醋。 王夫人都记在心里，只因为中秋节事务多，忍了两天，今天特意亲自来检查。 一方面是处理晴雯，另一方面还有人借宝玉年纪渐长为由，说他已经懂男女之事，全是屋里丫头教坏的。王夫人认为这比晴雯一个人的问题更严重。 于是从袭人一直到最小的粗使丫头，每个人都亲自看过。 她问谁同宝玉同一天生日。 本人不敢出声，老妈妈指着说：“这个蕙香，又叫四儿，同宝玉是一天生日。” 王夫人仔细看四儿，容貌虽不及晴雯一半，也有几分秀气，动作神态显得聪明外露，打扮也同别人不同。 她冷笑：“又是个不知羞的。你背后说，同一天生日的人就是夫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别以为我离得远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人虽然不常来，这里的事情我心里一直有数。 “我总共只有一个宝玉，难道会放心让你们这些人把他勾引坏？” 四儿听见王夫人连自己私下同宝玉说的话都知道，脸涨得通红，只能低头流泪。 王夫人马上叫她家人来，把她领出去配人。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妈妈们指出芳官。 王夫人说：“唱戏的女孩，本来就容易成狐狸精。去年放你们出去，你们自己不愿意走，既然留下就该安分，偏偏又在这里生事，调唆宝玉胡闹。” 芳官忍不住辩道：“我并没有调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还敢顶嘴。 “前年我们去皇陵，是谁怂恿宝玉要柳家的女儿五儿？幸亏那个丫头命短死了。若真进来，你们再结党，还不把园子闹翻？ “你连自己的干娘都欺负，何况别人。” 于是命芳官干娘把她领走，叫她自己在外面找女婿，并把她的东西全部给她。 王夫人又下令：“去年分给各位姑娘的戏班女孩子，一律不准再留在园里，全由干娘带出去，自行聘嫁。” 消息传出去，干娘们全都称心感恩，一起向王夫人磕头领人。 王夫人随后又搜查宝玉的物品，凡稍微眼生的东西，一律收走拿到自己房里，说：“这样才干净，省得别人说闲话。” 又警告袭人、麝月等人：“以后小心。再有一点额外的事情，我绝不饶。 “今年看过日子，不适合搬动，暂且挨过今年；明年还是全部搬出园去，我才清净。” 说完连茶也不喝，带人去别处继续查看。
原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著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著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白话
宝玉原以为王夫人不过像前次一样搜查一番，不会出大事，谁知这次竟然这样震怒。 而且王夫人口中责问的，全是他们平日私下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看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宝玉心里恨不得死，可王夫人正在盛怒，他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乱动，只能一直送到沁芳亭。 王夫人说：“回去好好读书，小心明天我问你。刚才我已经发过狠话了。” 宝玉回来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谁传的话？这里许多事情外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全传到太太耳朵里？” 进屋看见袭人在哭。 一下失去最重要的几个人，大家自然伤心。 宝玉倒在床上也哭起来。 袭人知道别的人还可以慢慢劝，晴雯才是宝玉心里最大的痛处，于是推他起来安慰：“哭也没有用。你听我说，晴雯已经好一些了，回家以后心里清静，正好养几天病。 “你若真舍不得，等太太气消了，再求老太太慢慢把她叫回来，也未必困难。太太不过是一时听信别人坏话，气头上才这样。” 宝玉哭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晴雯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说：“太太只是嫌她长得太漂亮，举止又显得轻佻。太太一向认为太漂亮的人难安分，所以不喜欢她；像我们这种粗笨的反而合她心意。” 宝玉说：“这个也罢。可我们私下说的玩笑话，她怎么也全知道？又没有外人泄露，实在奇怪。” 袭人说：“你高兴起来，从来不管旁边有人没人。我给你使过眼色、打过暗号，别人早都听懂了，你自己还没察觉。” 宝玉忽然问：“怎么别人的错太太全知道，偏偏没有挑你、麝月和秋纹？” 袭人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动，低头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她勉强笑道：“这倒也是。我们也有玩笑过头、不留心的时候，太太怎么偏偏忘了？也许还有别的事没处理完，以后再发落我们也说不定。” 宝玉冷笑：“你是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她们两个又是你教出来的，哪里还会有什么该罚的地方？ “芳官年纪小，太机灵，有时仗着厉害压人，难免招人恨。 “四儿是我害了她。那年我同你拌嘴后才把她调上来做细活，无形中占了别人的位置，所以有今天。 “可晴雯同你一样，也是从小在老太太房里长大的。她不过长得比别人好些，又有什么妨碍？性子爽快、嘴锋利一点，也没有真正得罪你们。 “看来只是因为长得太好，反而被这个‘好’字害了。” 说完又哭。 袭人仔细揣摩这些话，觉得宝玉像在怀疑自己，不好再劝，只叹道：“天知道。现在也查不出是谁说的。白哭没有用，还是养好精神，等老太太高兴时回明，再把她要回来才是正经。” 宝玉冷笑：“不用拿空话宽我的心。等太太消气、再看时机求情，谁知道她的病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受过一天这样的委屈。连我明白她性格，有时还会无意冲撞她。 “她现在离开这里，就像一盆刚抽嫩芽的兰花，被送进猪窝。 “况且还带着重病，心里又全是闷气。她没有亲生父母，只有一个像醉泥鳅一样的姑舅哥哥。 “一回去什么都不习惯，哪里等得了几天？谁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她一面两面。” 说着哭得更厉害。 袭人笑道：“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你就生气；你现在反倒这样咒她。她就算比别人娇弱，也不至于马上怎样。” 宝玉说：“我不是胡乱咒她。今年春天早有征兆：阶下海棠无缘无故死了半边，我当时就知道会有异事，如今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笑道：“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草木怎么会同人的命运相连？这哪里像读书男人说的话。” 宝玉认真说：“你们哪里知道。天下万物都有情理，也像人一样，遇到知己就会有灵验。” 大处说，孔庙桧树、墓前蓍草、诸葛祠柏树、岳飞墓前松树，都随着正气荣枯；小处说，杨贵妃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墓上的草，也都有感应。 所以怡红院海棠先枯半边，正是晴雯将亡的征兆。 袭人又笑又叹：“晴雯是什么人，也值得你拿这些正经人物来比？” 她又故意说：“再说，若真论先后，我还在晴雯前面。海棠要对应，也该先对应我。这样看来，是我要死了。” 宝玉急忙捂住她的嘴，说：“这是何苦！一个人的事情还没解决，你又说这种话。别最后走了三个，还再搭上一个。” 袭人听见，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若不这样说，宝玉这场情绪总收不了。 宝玉最后说：“从此不再提，就当她们三个已经死了。以前也有真正死去的人，我最终也只能接受。 “现在先把晴雯留下的衣服和用品悄悄送出去，再拿几吊大家平日积攒的钱给她治病，也算姐妹一场。” 袭人笑道：“你把我们看得太小气、太没人情了。这还用你提醒？我早把她平时所有衣物用品全部整理好放着。 “白天人多眼杂，怕惹事，等晚上我叫宋妈悄悄送出去。我自己也有几吊积蓄，一并给她。” 宝玉非常感激。 袭人笑道：“我早已经出了名是贤人，难道连这点好名声还不会买吗？” 当天晚上，她果然秘密叫宋妈把东西送出去。 宝玉安顿住众人以后，自己找机会从后角门溜出去，求一个婆子带路去晴雯家。 婆子起初死活不肯，怕事情传到王夫人耳中，自己连饭碗都保不住。 宝玉再三哀求，又答应给钱，她才答应。 原来晴雯小时候是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当时才十岁，还没留头。 她常跟赖嬷嬷进贾府，贾母见她聪明漂亮，非常喜欢，赖嬷嬷便把她送给贾母使唤，后来才到宝玉房里。 晴雯进府时年纪小，已经不记得故乡父母，只知道有一个会做屠宰厨役的姑舅哥哥流落在外。 她后来求赖家也把哥哥买进来做工。 赖家见晴雯到了贾母身边仍不忘旧情，便把家里一个女孩子嫁给她哥哥。 可她哥哥安稳以后，反而忘了过去苦日子，只知道整天喝烂酒，不管家小。 偏偏他的妻子年轻漂亮，丈夫又不管，再加上丈夫没有嫉妒心，她便放纵起来，同府里许多男人都有来往。 这夫妻二人，正是前文出现过的多浑虫和灯姑娘。 晴雯如今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被赶出来以后只能住在这里。
原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著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著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白话
宝玉原以为王夫人不过像前次一样搜查一番，不会出大事，谁知这次竟然这样震怒。 而且王夫人口中责问的，全是他们平日私下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看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宝玉心里恨不得死，可王夫人正在盛怒，他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乱动，只能一直送到沁芳亭。 王夫人说：“回去好好读书，小心明天我问你。刚才我已经发过狠话了。” 宝玉回来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谁传的话？这里许多事情外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全传到太太耳朵里？” 进屋看见袭人在哭。 一下失去最重要的几个人，大家自然伤心。 宝玉倒在床上也哭起来。 袭人知道别的人还可以慢慢劝，晴雯才是宝玉心里最大的痛处，于是推他起来安慰：“哭也没有用。你听我说，晴雯已经好一些了，回家以后心里清静，正好养几天病。 “你若真舍不得，等太太气消了，再求老太太慢慢把她叫回来，也未必困难。太太不过是一时听信别人坏话，气头上才这样。” 宝玉哭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晴雯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说：“太太只是嫌她长得太漂亮，举止又显得轻佻。太太一向认为太漂亮的人难安分，所以不喜欢她；像我们这种粗笨的反而合她心意。” 宝玉说：“这个也罢。可我们私下说的玩笑话，她怎么也全知道？又没有外人泄露，实在奇怪。” 袭人说：“你高兴起来，从来不管旁边有人没人。我给你使过眼色、打过暗号，别人早都听懂了，你自己还没察觉。” 宝玉忽然问：“怎么别人的错太太全知道，偏偏没有挑你、麝月和秋纹？” 袭人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动，低头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她勉强笑道：“这倒也是。我们也有玩笑过头、不留心的时候，太太怎么偏偏忘了？也许还有别的事没处理完，以后再发落我们也说不定。” 宝玉冷笑：“你是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她们两个又是你教出来的，哪里还会有什么该罚的地方？ “芳官年纪小，太机灵，有时仗着厉害压人，难免招人恨。 “四儿是我害了她。那年我同你拌嘴后才把她调上来做细活，无形中占了别人的位置，所以有今天。 “可晴雯同你一样，也是从小在老太太房里长大的。她不过长得比别人好些，又有什么妨碍？性子爽快、嘴锋利一点，也没有真正得罪你们。 “看来只是因为长得太好，反而被这个‘好’字害了。” 说完又哭。 袭人仔细揣摩这些话，觉得宝玉像在怀疑自己，不好再劝，只叹道：“天知道。现在也查不出是谁说的。白哭没有用，还是养好精神，等老太太高兴时回明，再把她要回来才是正经。” 宝玉冷笑：“不用拿空话宽我的心。等太太消气、再看时机求情，谁知道她的病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受过一天这样的委屈。连我明白她性格，有时还会无意冲撞她。 “她现在离开这里，就像一盆刚抽嫩芽的兰花，被送进猪窝。 “况且还带着重病，心里又全是闷气。她没有亲生父母，只有一个像醉泥鳅一样的姑舅哥哥。 “一回去什么都不习惯，哪里等得了几天？谁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她一面两面。” 说着哭得更厉害。 袭人笑道：“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你就生气；你现在反倒这样咒她。她就算比别人娇弱，也不至于马上怎样。” 宝玉说：“我不是胡乱咒她。今年春天早有征兆：阶下海棠无缘无故死了半边，我当时就知道会有异事，如今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笑道：“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草木怎么会同人的命运相连？这哪里像读书男人说的话。” 宝玉认真说：“你们哪里知道。天下万物都有情理，也像人一样，遇到知己就会有灵验。” 大处说，孔庙桧树、墓前蓍草、诸葛祠柏树、岳飞墓前松树，都随着正气荣枯；小处说，杨贵妃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墓上的草，也都有感应。 所以怡红院海棠先枯半边，正是晴雯将亡的征兆。 袭人又笑又叹：“晴雯是什么人，也值得你拿这些正经人物来比？” 她又故意说：“再说，若真论先后，我还在晴雯前面。海棠要对应，也该先对应我。这样看来，是我要死了。” 宝玉急忙捂住她的嘴，说：“这是何苦！一个人的事情还没解决，你又说这种话。别最后走了三个，还再搭上一个。” 袭人听见，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若不这样说，宝玉这场情绪总收不了。 宝玉最后说：“从此不再提，就当她们三个已经死了。以前也有真正死去的人，我最终也只能接受。 “现在先把晴雯留下的衣服和用品悄悄送出去，再拿几吊大家平日积攒的钱给她治病，也算姐妹一场。” 袭人笑道：“你把我们看得太小气、太没人情了。这还用你提醒？我早把她平时所有衣物用品全部整理好放着。 “白天人多眼杂，怕惹事，等晚上我叫宋妈悄悄送出去。我自己也有几吊积蓄，一并给她。” 宝玉非常感激。 袭人笑道：“我早已经出了名是贤人，难道连这点好名声还不会买吗？” 当天晚上，她果然秘密叫宋妈把东西送出去。 宝玉安顿住众人以后，自己找机会从后角门溜出去，求一个婆子带路去晴雯家。 婆子起初死活不肯，怕事情传到王夫人耳中，自己连饭碗都保不住。 宝玉再三哀求，又答应给钱，她才答应。 原来晴雯小时候是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当时才十岁，还没留头。 她常跟赖嬷嬷进贾府，贾母见她聪明漂亮，非常喜欢，赖嬷嬷便把她送给贾母使唤，后来才到宝玉房里。 晴雯进府时年纪小，已经不记得故乡父母，只知道有一个会做屠宰厨役的姑舅哥哥流落在外。 她后来求赖家也把哥哥买进来做工。 赖家见晴雯到了贾母身边仍不忘旧情，便把家里一个女孩子嫁给她哥哥。 可她哥哥安稳以后，反而忘了过去苦日子，只知道整天喝烂酒，不管家小。 偏偏他的妻子年轻漂亮，丈夫又不管，再加上丈夫没有嫉妒心，她便放纵起来，同府里许多男人都有来往。 这夫妻二人，正是前文出现过的多浑虫和灯姑娘。 晴雯如今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被赶出来以后只能住在这里。
原文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著。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外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著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著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著。”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著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著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著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著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著，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白话
这时多浑虫不在家，灯姑娘吃过饭出去串门，只剩晴雯一个人趴在外间房里。 宝玉叫带路婆子在院门外望风，自己掀开草帘进去。 一眼看见晴雯睡在芦席铺的土炕上，幸好盖的褥子还是过去用过的旧物。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含泪走近，轻轻拉她，悄声叫两遍。 晴雯因为出去后又受风寒，加上哥嫂恶言恶语，病上加病，整天咳嗽，刚刚昏昏沉沉睡着。 听见有人叫，她勉强睁眼，看见竟是宝玉，一时又惊又喜、又悲又痛，猛地抓住宝玉的手。 哽咽很久才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随后又不停咳嗽。 宝玉也只能流泪。 晴雯说：“阿弥陀佛，你来得正好。先给我倒半碗茶。我渴了半天，连半个人也叫不到。” 宝玉赶紧擦泪问：“茶在哪里？” 晴雯说：“炉台上就是。” 宝玉看见一个黑砂吊子，根本不像平时茶壶；桌上的碗又又粗又大，还没拿近就闻到油膻味。 他只好先用水洗两遍，再烫一遍，才从砂吊子里倒半碗。 茶水呈暗红色，实在不像好茶。 晴雯撑着枕头催他：“快给我喝一口，这已经算茶了，哪里还能同咱们原来的茶相比。” 宝玉先尝一口，没有清香，也没有多少茶味，只有明显苦涩，勉强有一点茶意。 他把茶递过去，晴雯却像喝到甘露一样，一口气全喝完。 宝玉心里想：“往常那么好的茶她还会挑剔，如今这种茶却像甘露。可见人在饱足时讲究，一旦饥渴，再粗的东西也珍惜。” 他流泪问：“现在没人，你还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 晴雯哭道：“还有什么可说？不过多熬一刻是一刻，多熬一天是一天。我知道自己最多只剩三五天，就该走了。 “我死也不甘心的只有一件：我不过长得比别人稍微好一点，从来没有同你发生什么私情，也没有故意勾引你，为什么偏要一口咬死我是狐狸精？我实在不服。 “如今既然白白担了这个坏名声，又已经快死了。不是我后悔，早知道最后会这样，我当初也应该另有一种活法。 “我从前痴心傻意，只觉得大家反正一直在一起，谁知道凭空生出这样的祸来，如今有冤也没地方说。” 说完又哭。 宝玉握着她的手，只觉得瘦得像枯柴，腕上却还戴四只银镯。 他哭着说：“先把这些摘下来，等病好了再戴。”便替她取下，塞到枕头下面。 又说：“可惜这两根指甲，好容易长到二寸，这一病恐怕也保不住。” 晴雯擦泪，拿剪刀把左手两根葱管一样的长指甲齐根剪下。 她又从被子里脱下贴身的一件旧红绫袄，把红袄和指甲一起交给宝玉，说：“你收着，以后看见这些，就像看见我。 “快把你身上的袄脱下来给我穿。我以后若一个人躺在棺材里，穿着你的衣服，也像还住在怡红院。 “按理不该这样，只是我既然已经担了虚名，也只能如此。” 宝玉听完，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同她交换，把指甲藏好。 晴雯又说：“回去以后别人看见你的衣服换了，若问起来，不必撒谎，直接说是我的。 “既然已经担了虚名，干脆就这样，也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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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著。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外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著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著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著。”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著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著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著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著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著，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白话
这时多浑虫不在家，灯姑娘吃过饭出去串门，只剩晴雯一个人趴在外间房里。 宝玉叫带路婆子在院门外望风，自己掀开草帘进去。 一眼看见晴雯睡在芦席铺的土炕上，幸好盖的褥子还是过去用过的旧物。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含泪走近，轻轻拉她，悄声叫两遍。 晴雯因为出去后又受风寒，加上哥嫂恶言恶语，病上加病，整天咳嗽，刚刚昏昏沉沉睡着。 听见有人叫，她勉强睁眼，看见竟是宝玉，一时又惊又喜、又悲又痛，猛地抓住宝玉的手。 哽咽很久才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随后又不停咳嗽。 宝玉也只能流泪。 晴雯说：“阿弥陀佛，你来得正好。先给我倒半碗茶。我渴了半天，连半个人也叫不到。” 宝玉赶紧擦泪问：“茶在哪里？” 晴雯说：“炉台上就是。” 宝玉看见一个黑砂吊子，根本不像平时茶壶；桌上的碗又又粗又大，还没拿近就闻到油膻味。 他只好先用水洗两遍，再烫一遍，才从砂吊子里倒半碗。 茶水呈暗红色，实在不像好茶。 晴雯撑着枕头催他：“快给我喝一口，这已经算茶了，哪里还能同咱们原来的茶相比。” 宝玉先尝一口，没有清香，也没有多少茶味，只有明显苦涩，勉强有一点茶意。 他把茶递过去，晴雯却像喝到甘露一样，一口气全喝完。 宝玉心里想：“往常那么好的茶她还会挑剔，如今这种茶却像甘露。可见人在饱足时讲究，一旦饥渴，再粗的东西也珍惜。” 他流泪问：“现在没人，你还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 晴雯哭道：“还有什么可说？不过多熬一刻是一刻，多熬一天是一天。我知道自己最多只剩三五天，就该走了。 “我死也不甘心的只有一件：我不过长得比别人稍微好一点，从来没有同你发生什么私情，也没有故意勾引你，为什么偏要一口咬死我是狐狸精？我实在不服。 “如今既然白白担了这个坏名声，又已经快死了。不是我后悔，早知道最后会这样，我当初也应该另有一种活法。 “我从前痴心傻意，只觉得大家反正一直在一起，谁知道凭空生出这样的祸来，如今有冤也没地方说。” 说完又哭。 宝玉握着她的手，只觉得瘦得像枯柴，腕上却还戴四只银镯。 他哭着说：“先把这些摘下来，等病好了再戴。”便替她取下，塞到枕头下面。 又说：“可惜这两根指甲，好容易长到二寸，这一病恐怕也保不住。” 晴雯擦泪，拿剪刀把左手两根葱管一样的长指甲齐根剪下。 她又从被子里脱下贴身的一件旧红绫袄，把红袄和指甲一起交给宝玉，说：“你收着，以后看见这些，就像看见我。 “快把你身上的袄脱下来给我穿。我以后若一个人躺在棺材里，穿着你的衣服，也像还住在怡红院。 “按理不该这样，只是我既然已经担了虚名，也只能如此。” 宝玉听完，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同她交换，把指甲藏好。 晴雯又说：“回去以后别人看见你的衣服换了，若问起来，不必撒谎，直接说是我的。 “既然已经担了虚名，干脆就这样，也无所谓了。”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著，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著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著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皂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白话
话还没说完，晴雯嫂子灯姑娘笑嘻嘻掀帘进来，说：“好啊，你们两个的话我全听见了。” 又故意对宝玉说：“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家里做什么？看我年轻又漂亮，难道是来调戏我的？” 宝玉吓得赶紧陪笑央求：“好姐姐，快别大声。她服侍我这么多年，我只是偷偷来看看她的病。” 灯姑娘拉宝玉进里间，笑道：“要我不喊也容易，只要依我一件事。” 说着坐到炕沿上，一把将宝玉抱进怀里。 宝玉从没遇到这种阵势，心跳得厉害，满脸通红，又羞又怕，只求她别闹。 灯姑娘斜着醉眼笑他：“平时总听说你在风月场里很有本事，怎么今天反而怕羞？” 宝玉红着脸说：“好姐姐，先放手。有话咱们好好说，外面还有婆子，听见了不好。” 灯姑娘笑道：“我早把婆子支到园门口等着了。我等了半天，今天总算等到你。 “闻名不如见面。白长这么好一个模样，原来像个没药的炮仗，只会摆样子，竟然比我还怕羞。可见外面的传言都不能信。 “刚才我们姑娘回来，我也以为你们平常一定有偷鸡摸狗的事，所以在窗下听了很久。 “屋里只有你们两个。若真有男女私情，这种生死时候怎么会一句不提？谁知你们两个竟然真正清白，彼此没有越界。 “看来天下冤枉事真不少。我现在反而后悔以前错怪你们。 “既然这样，你放心，以后来这里看她，我不会为难你。” 宝玉这才放下心，赶紧整理衣服，央求道：“好姐姐，千万替我照顾她几天。我现在必须走了。” 他出来又对晴雯说：“你好好养着，我还会想办法来看你。” 两个人依依不舍。 晴雯知道宝玉不能久留，最后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他，宝玉才忍痛出来。 他本来还想再去看芳官和四儿，但天已经黑了，自己出来太久，又怕园里找不到人惹事，只好先回去，打算第二天再想办法。 走到后角门时，小厮正搬铺盖，里面婆子已经开始查点人数。若再晚一步，门就关了。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著，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著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著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皂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白话
话还没说完，晴雯嫂子灯姑娘笑嘻嘻掀帘进来，说：“好啊，你们两个的话我全听见了。” 又故意对宝玉说：“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家里做什么？看我年轻又漂亮，难道是来调戏我的？” 宝玉吓得赶紧陪笑央求：“好姐姐，快别大声。她服侍我这么多年，我只是偷偷来看看她的病。” 灯姑娘拉宝玉进里间，笑道：“要我不喊也容易，只要依我一件事。” 说着坐到炕沿上，一把将宝玉抱进怀里。 宝玉从没遇到这种阵势，心跳得厉害，满脸通红，又羞又怕，只求她别闹。 灯姑娘斜着醉眼笑他：“平时总听说你在风月场里很有本事，怎么今天反而怕羞？” 宝玉红着脸说：“好姐姐，先放手。有话咱们好好说，外面还有婆子，听见了不好。” 灯姑娘笑道：“我早把婆子支到园门口等着了。我等了半天，今天总算等到你。 “闻名不如见面。白长这么好一个模样，原来像个没药的炮仗，只会摆样子，竟然比我还怕羞。可见外面的传言都不能信。 “刚才我们姑娘回来，我也以为你们平常一定有偷鸡摸狗的事，所以在窗下听了很久。 “屋里只有你们两个。若真有男女私情，这种生死时候怎么会一句不提？谁知你们两个竟然真正清白，彼此没有越界。 “看来天下冤枉事真不少。我现在反而后悔以前错怪你们。 “既然这样，你放心，以后来这里看她，我不会为难你。” 宝玉这才放下心，赶紧整理衣服，央求道：“好姐姐，千万替我照顾她几天。我现在必须走了。” 他出来又对晴雯说：“你好好养着，我还会想办法来看你。” 两个人依依不舍。 晴雯知道宝玉不能久留，最后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他，宝玉才忍痛出来。 他本来还想再去看芳官和四儿，但天已经黑了，自己出来太久，又怕园里找不到人惹事，只好先回去，打算第二天再想办法。 走到后角门时，小厮正搬铺盖，里面婆子已经开始查点人数。若再晚一步，门就关了。
原文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著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著。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著，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著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著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白话
宝玉进园以后，幸好没人发现。 回怡红院后，他只对袭人说自己去了薛姨妈那里，也就混过去。 晚上准备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晚外床怎么安排？” 宝玉说：“不管怎么睡，随便吧。” 原来这一两年，袭人因为得到王夫人看重，反而越来越谨慎自重。 私下和夜间都不再同宝玉亲近，比小时候反而疏远。 而且她虽然不用处理大事，却要管针线、宝玉和小丫头们的银钱出入、衣服鞋袜、各种用品，事务很杂。 她过去吐血的旧病虽然好了，但劳累受寒时仍会咳血，所以近来夜间不再同宝玉一个房间睡。 宝玉夜里常醒，又胆小，每次醒都要叫人。 晴雯睡觉警醒，动作也轻便，所以夜里倒茶、扶起、应声等事一向都由她负责，宝玉外床长期由晴雯睡。 如今晴雯离开，袭人必须重新安排。 宝玉既说随便，她只好照过去旧例，把自己的铺盖搬到宝玉外床。 宝玉整晚发呆。 大家催他睡下以后，袭人等也都休息，却听宝玉一直在枕头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直到三更以后才渐渐安静，发出轻微鼾声。 袭人刚放心，自己才朦胧睡着不到半盏茶时间，忽然听宝玉叫“晴雯”。 她赶紧睁眼答应，问要什么。 宝玉说要喝茶。 袭人起身，先把手洗过，从暖壶里倒半杯茶给他。 宝玉喝完，苦笑说：“我最近叫她叫惯了，忘了现在是你。” 袭人笑道：“她刚来时，你睡梦里也总叫我，过半年才改过来。我看晴雯虽然人走了，这两个字只怕一时从你嘴里去不掉。” 两人重新睡下。 宝玉又翻腾一个更次，到五更才睡。 梦里忽然看见晴雯从外面走来，还是平日模样，笑着对他说：“你们好好过吧，我从此同你们告别了。” 说完转身就走。 宝玉急忙叫她，又把袭人惊醒。 袭人以为他只是习惯性乱叫，却见宝玉真的哭起来，说：“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这是什么话？不要胡闹，被别人听见成什么样子。” 宝玉根本不信，恨不得天马上亮，好派人去问。 天刚亮，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就在前角门等着传话：“立刻叫宝玉起来，快洗脸换衣服，马上过去。今天有人请老爷出去赏桂花，老爷喜欢他前几天作的诗，要带他们一起去。这都是太太原话，一句别传错。快去叫他，再叫一个人去请兰哥儿，也照这样说。” 怡红院里赶紧开门、叫人、准备洗漱。 袭人听见动静，马上催宝玉起床，又替他选衣服。 因为是跟贾政出门，她不敢拿太鲜艳华丽的新衣，只挑成色稍次的衣服鞋袜。 宝玉也没有办法，只得匆忙过去。 贾政果然正在喝茶，心情很好。 宝玉行晨礼后，贾环、贾兰也同他见礼。 贾政叫他们坐下喝茶，还对贾环、贾兰说：“宝玉读书不如你们两个，但说到出题、对联和作诗的机敏，你们又比不上他。 “今天出去，别人免不了逼你们作诗，到时宝玉要随时帮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人从来没听贾政这样评价宝玉，都觉得是意外的喜事。
原文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著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著。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著，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著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著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白话
宝玉进园以后，幸好没人发现。 回怡红院后，他只对袭人说自己去了薛姨妈那里，也就混过去。 晚上准备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晚外床怎么安排？” 宝玉说：“不管怎么睡，随便吧。” 原来这一两年，袭人因为得到王夫人看重，反而越来越谨慎自重。 私下和夜间都不再同宝玉亲近，比小时候反而疏远。 而且她虽然不用处理大事，却要管针线、宝玉和小丫头们的银钱出入、衣服鞋袜、各种用品，事务很杂。 她过去吐血的旧病虽然好了，但劳累受寒时仍会咳血，所以近来夜间不再同宝玉一个房间睡。 宝玉夜里常醒，又胆小，每次醒都要叫人。 晴雯睡觉警醒，动作也轻便，所以夜里倒茶、扶起、应声等事一向都由她负责，宝玉外床长期由晴雯睡。 如今晴雯离开，袭人必须重新安排。 宝玉既说随便，她只好照过去旧例，把自己的铺盖搬到宝玉外床。 宝玉整晚发呆。 大家催他睡下以后，袭人等也都休息，却听宝玉一直在枕头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直到三更以后才渐渐安静，发出轻微鼾声。 袭人刚放心，自己才朦胧睡着不到半盏茶时间，忽然听宝玉叫“晴雯”。 她赶紧睁眼答应，问要什么。 宝玉说要喝茶。 袭人起身，先把手洗过，从暖壶里倒半杯茶给他。 宝玉喝完，苦笑说：“我最近叫她叫惯了，忘了现在是你。” 袭人笑道：“她刚来时，你睡梦里也总叫我，过半年才改过来。我看晴雯虽然人走了，这两个字只怕一时从你嘴里去不掉。” 两人重新睡下。 宝玉又翻腾一个更次，到五更才睡。 梦里忽然看见晴雯从外面走来，还是平日模样，笑着对他说：“你们好好过吧，我从此同你们告别了。” 说完转身就走。 宝玉急忙叫她，又把袭人惊醒。 袭人以为他只是习惯性乱叫，却见宝玉真的哭起来，说：“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这是什么话？不要胡闹，被别人听见成什么样子。” 宝玉根本不信，恨不得天马上亮，好派人去问。 天刚亮，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就在前角门等着传话：“立刻叫宝玉起来，快洗脸换衣服，马上过去。今天有人请老爷出去赏桂花，老爷喜欢他前几天作的诗，要带他们一起去。这都是太太原话，一句别传错。快去叫他，再叫一个人去请兰哥儿，也照这样说。” 怡红院里赶紧开门、叫人、准备洗漱。 袭人听见动静，马上催宝玉起床，又替他选衣服。 因为是跟贾政出门，她不敢拿太鲜艳华丽的新衣，只挑成色稍次的衣服鞋袜。 宝玉也没有办法，只得匆忙过去。 贾政果然正在喝茶，心情很好。 宝玉行晨礼后，贾环、贾兰也同他见礼。 贾政叫他们坐下喝茶，还对贾环、贾兰说：“宝玉读书不如你们两个，但说到出题、对联和作诗的机敏，你们又比不上他。 “今天出去，别人免不了逼你们作诗，到时宝玉要随时帮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人从来没听贾政这样评价宝玉，都觉得是意外的喜事。
原文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著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姑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著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著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继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白话
等贾政父子一行出去以后，王夫人正准备往贾母处去，芳官、藕官、蕊官的干娘来回话。 她们说：“芳官自从太太开恩把她放出去以后，就像疯了一样，不喝茶、不吃饭，还拉上藕官、蕊官一起寻死觅活，只要剪头发做尼姑。 “我们原想孩子刚离开园子不习惯，过两天就好。谁知道越闹越厉害，打骂也不怕。 “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太太。或者准她们去做尼姑，或者好好教训一顿，再赏给别人做女儿。我们实在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王夫人听了说：“胡说！怎么能任由她们。佛门也不是想进就进的地方。每人打一顿，看还闹不闹。” 恰好中秋时各寺庙照例来送供尖。王夫人十五那天留下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心住几天，现在还没离开。 这两个尼姑一听，正巴不得多收几个年轻女孩做徒弟和劳力，马上劝王夫人：“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太太平日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都有佛缘。 “虽然佛门不是随便能进，但佛法讲众生平等。我佛原愿救度一切众生，甚至鸡犬，只是众生沉迷不醒。 “若真有善根、能够醒悟，也可以跳出轮回。经书里连虎狼蛇虫得道的例子都不少。 “这几个姑娘没有父母，家乡又远。她们小时候命苦，后来又进戏班这种风流行当，如今虽然享过富贵，谁知道以后终身落在哪里？ “现在肯从苦海回头，出家修来世，也是她们自己有高意。太太不要拦她们的善念。” 王夫人本来信佛好善，起初不同意，是觉得这些孩子只因一时不顺心才想出家，怕以后受不了清净生活，反而造罪。 现在听两个尼姑说得似乎有理，加上最近家里事情不断，邢夫人又刚派人来通知，明天要接迎春回去住两天，让别人相看婚事；又有官媒来替探春等人说亲，王夫人正心烦，也没有精力细管这些小事。 她便说：“既然你们这样说，不如你们收她们做徒弟，怎么样？” 两个尼姑马上念佛道谢：“善哉，善哉！若能这样，太太的阴德不小。” 王夫人说：“既然这样，把她们叫来。我亲自问清楚，若果然真心，就当面拜师。” 芳官、藕官、蕊官都已经下定决心，于是向两个尼姑磕头拜师，又来辞别王夫人。 王夫人见三人心意坚决，知道强留也没有用，反而觉得伤心可怜，叫人拿些东西赏她们，又送两个尼姑礼物。 从此，芳官跟水月庵智通出家，藕官、蕊官跟地藏庵圆心出家，各自离开贾府。
原文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著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姑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著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著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继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白话
等贾政父子一行出去以后，王夫人正准备往贾母处去，芳官、藕官、蕊官的干娘来回话。 她们说：“芳官自从太太开恩把她放出去以后，就像疯了一样，不喝茶、不吃饭，还拉上藕官、蕊官一起寻死觅活，只要剪头发做尼姑。 “我们原想孩子刚离开园子不习惯，过两天就好。谁知道越闹越厉害，打骂也不怕。 “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太太。或者准她们去做尼姑，或者好好教训一顿，再赏给别人做女儿。我们实在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王夫人听了说：“胡说！怎么能任由她们。佛门也不是想进就进的地方。每人打一顿，看还闹不闹。” 恰好中秋时各寺庙照例来送供尖。王夫人十五那天留下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心住几天，现在还没离开。 这两个尼姑一听，正巴不得多收几个年轻女孩做徒弟和劳力，马上劝王夫人：“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太太平日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都有佛缘。 “虽然佛门不是随便能进，但佛法讲众生平等。我佛原愿救度一切众生，甚至鸡犬，只是众生沉迷不醒。 “若真有善根、能够醒悟，也可以跳出轮回。经书里连虎狼蛇虫得道的例子都不少。 “这几个姑娘没有父母，家乡又远。她们小时候命苦，后来又进戏班这种风流行当，如今虽然享过富贵，谁知道以后终身落在哪里？ “现在肯从苦海回头，出家修来世，也是她们自己有高意。太太不要拦她们的善念。” 王夫人本来信佛好善，起初不同意，是觉得这些孩子只因一时不顺心才想出家，怕以后受不了清净生活，反而造罪。 现在听两个尼姑说得似乎有理，加上最近家里事情不断，邢夫人又刚派人来通知，明天要接迎春回去住两天，让别人相看婚事；又有官媒来替探春等人说亲，王夫人正心烦，也没有精力细管这些小事。 她便说：“既然你们这样说，不如你们收她们做徒弟，怎么样？” 两个尼姑马上念佛道谢：“善哉，善哉！若能这样，太太的阴德不小。” 王夫人说：“既然这样，把她们叫来。我亲自问清楚，若果然真心，就当面拜师。” 芳官、藕官、蕊官都已经下定决心，于是向两个尼姑磕头拜师，又来辞别王夫人。 王夫人见三人心意坚决，知道强留也没有用，反而觉得伤心可怜，叫人拿些东西赏她们，又送两个尼姑礼物。 从此，芳官跟水月庵智通出家，藕官、蕊官跟地藏庵圆心出家，各自离开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