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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凤姐夜游遇惊、贾琏凤姐夫妻争执、王家亏空线索、宝玉宝钗婚后互动与散花寺求签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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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凤姐夜入大观园探望探春，先被大狗惊吓，又恍惚见到秦可卿提醒她曾忘记长久之计。次日贾琏因未见到裘世安而怒气冲冲，夫妻争执中说出王仁等因王家海疆亏空被追赔、又借办生日敛财的内情。凤姐随后照应宝钗出门，见宝玉宝钗新婚相处，也因自身夫妻关系而伤心。散花寺尼姑大了来讲灵验故事，凤姐因昨夜受惊改变态度，初一前往求得“王熙凤衣锦还乡”第三十三签，宝钗却认为“衣锦还乡”另有深意。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兼有幻觉、家族财务危机、夫妻冲突与宗教求签情节。白话栏保留秦氏警语、抄报案件数字、王仁相关亏空责任、晴雯与五儿旧事，以及签号、签题、诗句和四项断语。
原文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著，头里一个丫头打著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著，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著去了。凤姐只带著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著。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忽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著。”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著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著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著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著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著。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著？姐儿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著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提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著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象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著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著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著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著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著，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著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著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著，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著，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著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著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著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著，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著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著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著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著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著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著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著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著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象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著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著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著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著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著。’”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著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著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著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著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著，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著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著“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著“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著，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凤姐回到房里，见贾琏还没回来，便先把负责探春行装妆奁的人一一分派好。那时已经黄昏，她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看看，便叫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前面一个丫头打灯笼。 走出门时，只见月亮已经升起，月光照得像水一样。凤姐便对打灯笼的丫头说：“你回去吧。” 走到茶房窗下，她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又像哭、又像笑，还像在议论什么。凤姐知道多半是家里的婆子们又在搬弄是非，心里很不舒服，便叫小红进去，装作无意的样子仔细打听，用话套出原委。 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丰儿来到园门口。园门还没有关，只虚掩着。主仆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园里月色比外面更加明亮，地上重重叠叠都是树影，一个人声也没有，显得十分凄凉寂静。 她们刚要往秋爽斋方向走，忽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落叶在满园唰啦啦响，枝梢也吱溜溜作声，把寒鸦和宿鸟都惊飞起来。 凤姐喝了酒，被风一吹，只觉浑身发冷。丰儿也缩着头说：“好冷！” 凤姐实在撑不住，便对丰儿说：“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拿来，我到三姑娘那里等你。” 丰儿正巴不得回去添衣，答应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走了几步，只觉得背后呼哧呼哧，像有什么东西在闻嗅，头发一下子都竖了起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一个黑油油的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两只眼睛像灯一样亮。 凤姐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咳了一下。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缩回头，转身拖着扫帚一样的尾巴，一口气跑到大土山顶上站住，还回头向凤姐拱了拱爪子。 凤姐这时心跳神摇，急急忙忙往秋爽斋走。快到门口，刚转过山石，只见迎面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凤姐以为是哪一房的丫头，便问：“是谁？”连问两声，也没人出来，她已经吓得神魂飘荡。 恍恍惚惚间，像有人在背后说：“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只见那人长得俊俏，衣着风流，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房哪屋的媳妇。 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荣华富贵，当年我劝你建立长久根基的话，都被你丢到东洋大海去了。” 凤姐低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那人冷笑道：“婶娘当年那样疼我，如今竟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凤姐这才想起是贾蓉已死的妻子秦氏，便说：“哎呀，你是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像忽然从梦里惊醒一样，浑身汗如雨下。 虽然毛发仍然发紧，她心里却清楚了些，只见小红和丰儿影影绰绰走来。凤姐怕被人议论，连忙爬起来说：“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快把衣服拿来给我穿上。” 丰儿走近替她穿好，小红过来搀扶。 凤姐说：“我刚到那里，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她带着两个丫头匆匆回房。贾琏已经回来了，只是脸色很不好，与平日不同。凤姐想问，又知道他的性子，不敢贸然开口，只得睡下。 第二天五更，贾琏就起身，要去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消息。因为时间还早，他见桌上有昨天送来的抄报，便随手拿来看。 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上奏，新抓获一批私带神枪和火药出边的人犯，共十八人。头一名叫鲍音，自称太师镇国公贾化家的家人。 第二件是苏州刺史李孝上奏，参劾有人纵放家奴、倚势欺压军民，又因奸不遂，杀死一名节妇一家三口。凶犯姓时名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的家人。 贾琏看到这两件，心里已经很不自在。正想看第三件，又怕去晚了见不到裘世安，只得赶紧穿衣，连饭也不等吃。正好平儿端茶来，他喝了两口，便出去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里收拾换下来的衣服。凤姐这时还没起床，平儿说：“我昨夜听奶奶像没怎么睡，我这会儿替奶奶捶一捶，您好好打个盹吧。” 凤姐半天不说话。平儿知道她是答应了，便爬上炕，坐在身边轻轻捶着。 才捶几下，凤姐刚有睡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起来。凤姐又睁开眼。 平儿朝那边喊：“李妈，你到底怎么回事？姐儿哭了，你拍着她些。你也太能睡了。” 李妈从梦里惊醒，听平儿这样说，心里不高兴，却只得狠狠拍几下，嘴里嘟囔着骂：“真是个小短命鬼，放着好好觉不睡，三更半夜哭你娘的丧！”说着又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凤姐听见，急道：“了不得！你听听，她真敢折磨孩子。你过去把那个黑心的老婆狠狠打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哪敢故意折磨姐儿，或许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这时候打她几下倒没什么，可明天她们背地里嚼舌头，又会说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天不说话，长叹一声：“你看，我如今不是还算十旺八旺的时候吗？将来我若死了，剩下这个小孽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平儿笑道：“奶奶怎么说这种话！大清早五更天，何苦来呢？” 凤姐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我早明白了。我也活不久了。虽然只活了二十五岁，可别人没见过的我见过了，没吃过的我也吃过了，也算齐全。世上有的，我也都享受过。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只差寿命短一点，也就罢了。” 平儿听了，忍不住掉下泪来。 凤姐笑道：“这时候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会高兴。以后你们一心一意、和和气气，省得我像你们眼中钉一样。只有一件事，你们若知道好歹，只要疼我的孩子就行。” 平儿听了，哭得像泪人一样。 凤姐又笑：“别装得那么难看了，哪里就死了？哭得这么痛！我还没死，倒先叫你哭死了。” 平儿赶紧忍住哭，说：“奶奶说得实在伤心。”一边说，一边继续捶。 两人半天不再说话，凤姐又朦朦胧胧睡去。
平儿刚下炕准备出去，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原来贾琏去得迟，裘世安已经上朝，没有见着，便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他一进门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吗？” 平儿答：“还没有。” 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时候还都不起，成心打擂台、撒手不管了！” 他连声要茶。平儿赶紧倒一碗茶来。 原来那些丫头婆子见贾琏出了门，便又睡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所以没预备热茶。平儿只好把温过的茶端来。 贾琏一生气，举起茶碗，“哗啷”一声摔得粉碎。
凤姐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叫了一声“哎哟”，睁眼见贾琏气狠狠坐在旁边，平儿弯腰捡碎碗片。 凤姐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问一遍，贾琏不答，只好又问一遍。 贾琏嚷道：“你不想我回来，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 凤姐笑道：“何苦这样？平常也没见你像今天回来这么快，我不过问一句，有什么可生气的？” 贾琏嚷道：“人没见着，当然就快回来了！” 凤姐笑道：“没见着就耐烦一点，明天早点去，自然就能遇上。” 贾琏说：“我可不是吃自己的饭替别人赶獐子的！我这里一大堆事一件还没动，没来由替别人瞎忙这些日子，图什么？正经有事的人还在家里享福，死活不管，听说还要锣鼓喧天地摆酒唱戏过生日。我可是白白跑断了腿！”说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又骂平儿。 凤姐气得直咽气，本想同他分辩，想了想又忍住，勉强陪笑道：“何苦生这么大气，大清早冲我嚷什么？是谁让你答应人家的事？既答应了，就得耐烦替人办。也没见过自己有难事的人，还有心情唱戏摆酒。” 贾琏道：“你说得好！明天你倒问问他。” 凤姐奇怪：“问谁？” 贾琏道：“还能问谁？问你哥哥。” 凤姐道：“是他？” 贾琏说：“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忙问：“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贾琏说：“你还蒙在鼓里呢。” 凤姐说：“真奇怪，我一个字也不知道。” 贾琏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还不知道。一来怕她们不放心，二来你身体又常说不好，所以我在外面压住，不让里头知道。说起来真让人恼火。你今天不问，我也不便告诉你。你以为你哥哥办事像个人吗？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 凤姐问：“叫什么？” 贾琏道：“叫他‘忘仁’！” 凤姐扑哧笑道：“他不叫王仁叫什么？” 贾琏说：“不是那个王仁，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忘仁’！” 凤姐说：“什么人嘴这样刻薄，糟蹋人。” 贾琏道：“这还算糟蹋他？今天索性让你知道你哥哥做的好事。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二叔办生日吗？” 凤姐想想道：“哎呀，可不是，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些时候老爷升官，二叔那边还送戏来，我私下说过，二叔这个人最小气，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兄弟自己还像乌眼鸡一样。昨天大舅太爷没了，你看二叔作为亲兄弟，出来承担过一点事吗？所以那天我说，等他生日我们还他一班戏，免得在亲戚面前欠人情。如今这么早做生日，不知道为什么。” 贾琏道：“你还在做梦！他一到京城，接着舅太爷留下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怕我们知道后阻止，便没告诉咱们，一下弄了好几千两银子。后来二舅责怪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受不住，便变个法子，借你二叔生日撒网，还想再弄几个钱，好去打点二舅太爷别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冬天夏天对不对，真够丢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么早吗？如今因为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本人已经死了，应由他的弟弟王子胜和侄子王仁赔补。他们爷儿两个急了，找我托人情。我看他们吓成那样，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才答应下来。 “我本想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帮忙，看能不能把亏空在前任后任之间挪移一下。偏偏我去晚了，他已经进宫，我白跑一趟。他们家里倒还在定戏摆酒。你说气人不气人！”
凤姐听完，才知道王仁竟做出这些事。但她一向好强护短，听贾琏这样说，便道：“不管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说，这件事不论死去的大太爷还是活着的二叔，都会感激你。罢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娘家的事，少不得我低声下气求你，省得连累别人受气，还要背后骂我。” 说着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服。 贾琏说：“你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做人，我又没说你。再说我出门以后，你身体不好，我都起床了，底下人还在睡。咱们老一辈有这个规矩吗？如今你倒做起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一句你就起来，明天我要嫌这些下人，难道你都替她们受着？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才止住眼泪，说：“天也不早了，我本来就该起了。你既然这样说，还是替他们家用心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我，太太听见也会高兴。” 贾琏道：“好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 平儿说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哪一天不是到固定时候才起？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邪火，拿我们出气。何苦呢！奶奶替爷挣下的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奶奶挡在前头？不是我说，爷吃现成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如今替奶奶办一点事，还牵连着好几层关系，却偏这样拿腔作势，也不怕让人寒心。况且这也不只是奶奶一个人的事。 “我们起迟了，爷生气也是应该，反正我们是奴才。可奶奶天天累得成了个病人，何苦还这样折腾？” 说着，平儿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来满肚子闷气，哪里受得住娇妻美妾这样又尖利又柔情的话，便笑道：“够了，算了吧。她一个人就够厉害了，不用你再帮。反正我是外人，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说：“你也别说这种话，谁知道谁先怎么样？你不死，我也可能先死。早死一天，倒早一天清净。”说着又哭起来。 平儿只得再劝一阵。 这时天已经大亮，日光横照窗上。贾琏也不好再说，站起来走了。
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王夫人那边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太太问二奶奶今天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若去，叫二奶奶同宝二奶奶一起走。” 凤姐因刚才那一番话，已经灰心丧气，恨娘家人不争气，加上昨夜在园中受惊，实在没精神，便说：“你先回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有办清，今天不能去。况且他们那里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自己去吧。”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复命。
凤姐梳好头，换了衣服，想了一想：自己虽然不去，也该带个信；再说宝钗还是新媳妇，第一次出门，自己理应过去照应。 她先见过王夫人，随口支吾了一件事情，便来到宝玉房里。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眼呆呆地看宝钗梳头。 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先看见，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凤姐这才笑嘻嘻坐下。 宝钗对麝月说：“你们看见二奶奶进来，怎么也不出声？” 麝月笑道：“二奶奶刚进来就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呀。” 凤姐对宝玉说：“你还不走，在等什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人家自己梳头，你趴在旁边看什么？天天在一个屋里，还没看够？也不怕丫头们笑。” 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宝玉咂嘴。 宝玉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装作不在意。宝钗却羞得满脸通红，既不好听，又不好说什么。 袭人正好端茶来，宝钗只好借机递给凤姐一袋烟。 凤姐笑着站起来接过，说：“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装着找这个、弄那个。 凤姐说：“你先走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起走的道理？” 宝玉说：“我只是嫌这件衣服不大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我的那件雀金裘好。” 凤姐故意逗他：“那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说：“现在穿还太早。” 凤姐忽然想起旧事，后悔自己失言。幸好宝钗同王家也是内亲，只是当着这些丫头，已经有些不好意思。 袭人接着说：“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算能穿，他也不肯穿了。” 凤姐问：“为什么？” 袭人说：“说起来真是我们这位爷天外飞来的脾气。那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他这件衣裳，谁知当天就烧坏了。那时我妈病重，我不在家，晴雯妹妹还在，听说她病着替他整整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看出来。 “去年有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去给他披。他一见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说从此再也不穿，叫我替他收一辈子。” 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真可惜那孩子。模样好，手艺也好，只是嘴厉害些。偏偏太太不知道听了哪里的谣言，活活要了她一条小命。 “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看见厨房柳家的女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得简直像晴雯的影子。我本想叫她进来，后来问她妈，她妈也很愿意。我想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补一个人回去，就想让五儿进来。 “可平儿说，太太那天说过，凡是长得像那一类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房里，所以我才搁下。如今宝二爷已经成家，还怕什么？不如我就把她叫进来。不知道宝二爷愿不愿意？若想晴雯，看见五儿也像看见她一样。” 宝玉本来要走，听见这些话已经呆住。 袭人说：“怎么会不愿意？早就想把她弄来了，只是太太那句话说得太死。” 凤姐说：“既这样，明天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里有我。”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这才往贾母那边去。 宝钗在这里穿衣。凤姐看他们夫妻这样恩爱缠绵，又想到贾琏刚才的态度，心里十分难过，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道：“我同你到老太太屋里去吧。” 两人笑着出了房门，一起去见贾母。
宝玉正在向贾母回话，说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说：“去吧，只是少喝酒，早点回来。你的身体才好一些。” 宝玉答应着出去，刚走到院里，又转身回来，在宝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 宝钗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催着宝玉走了。 贾母同凤姐、宝钗还没说三句话，秋纹进来传话：“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他又忘了什么，还要叫他回来？” 秋纹说：“我叫小丫头问过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要去，就快些来；若不去，也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得贾母、凤姐和地下站着的婆子丫头全笑起来。 宝钗红了脸，啐秋纹一口，说：“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慌慌张张跑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骂焙茗。 焙茗一边跑，一边回头说：“二爷巴巴把我从马上叫下来，让我回来传话。我若不说，回头对出来又要骂我；现在说了，你们又骂我。” 小丫头笑着跑回来，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贾母对宝钗说：“你去吧，省得他这样惦记。” 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逗笑，实在不好意思，这才走了。
这时散花寺的尼姑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又见过凤姐，坐下吃茶。 贾母问她：“这些日子怎么不来？” 大了说：“因为庙里这几天做法事，有几位诰命夫人常在庙里，所以抽不出空。今天特来问老祖宗安。明天还有一家做法事，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兴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问：“做什么法事？” 大了说：“前个月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偏偏那位太太夜里又看见已经去世的老爷。因此昨天到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保佑全家平安，亡者升天，活人得福。所以我一直没空来给老太太请安。” 凤姐平日最讨厌这些事，自从昨夜见鬼，心里一直疑疑惑惑，如今听大了这样说，旧日脾气已经改了一半，也有三分相信，便问：“这散花菩萨是谁？怎么能驱邪除鬼？” 大了见她发问，知道她有些信了，便道：“奶奶今天既问，我就说给奶奶听。这散花菩萨来历不浅，道行很深。她出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以砍柴为生。菩萨生下来头上长三只角，眼睛横着四只，身高三尺，两只手拖到地上。父母以为是妖怪，把她丢在冰山后面。 “谁知山上有一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觅食时，看见菩萨头顶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躲开，知道她来历不凡，便抱回洞中抚养。菩萨天生聪慧，会谈禅论道，天天同老猢狲谈道参禅，说得天花漫天纷落。一千年后，她飞升成仙。 “直到如今，山上谈经的地方还常见天花散落。人们向她求什么都灵，她又时常显圣，救人苦难。因此世人才建庙塑像供奉。” 凤姐问：“这些话有什么凭据？” 大了说：“奶奶又来驳我了。佛菩萨的事能有什么凭据？就算撒谎，也只能骗一两个人，难道古往今来那么多明白人都被哄了吗？奶奶只想，只有佛门香火历来不断，因为它总归是祝国祝民，又确有灵验，人才信服。” 凤姐听着觉得有道理，说：“既然这样，我明天去试一试。你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支。若我心里的事，签上真能批出来，我从今以后就信。” 大了说：“我们庙里的签最灵，奶奶明天去求一支就知道。” 贾母说：“既然这样，索性等后天初一再去求。” 说完，大了吃过茶，又去王夫人等各房请安，然后回庙。
凤姐勉强支撑着，到了初一一早，叫人备好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 大了带众尼姑迎进去。献过茶，凤姐洗手，到大殿焚香。她也无心细看神像，只一片虔诚地磕头，拿起签筒，把昨夜见鬼和身体不安等事默默祷告了一遍。 才摇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里跳出一支签。 凤姐叩头后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 大了忙查签簿，只见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大吃一惊，问大了：“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吗？” 大了笑道：“奶奶最通今博古，难道连汉朝王熙凤求官这段事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在旁边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讲过这回书，我们还告诉他，名字和奶奶重了，不要叫呢。” 凤姐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 她又往下看，只见写道：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凤姐看完，也不大明白。 大了说：“奶奶大喜。这支签真巧。奶奶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没回南京。如今老爷放了外任，也许要接家眷过去，顺便还乡，奶奶不正是‘衣锦还乡’吗？” 她一面说，一面抄了一份签经交给丫头。 凤姐听了半信半疑。大了摆上斋饭，凤姐只略动一点，便放下筷子要走，又给了香火银。 大了苦苦挽留不住，只得送她离开。 凤姐回家见贾母、王夫人等。众人问起求签的事，叫人一解释，都十分高兴，说：“也许老爷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去一趟也好。” 凤姐见人人都这样说，也就信了。
再说宝玉这天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回来。 宝玉问：“到哪里去了？半天没见你。” 宝钗笑道：“我替凤姐姐看了一回签。” 宝玉听说，便问签文怎么样。 宝钗把签帖念了一遍，又说：“家里人人都说是好签。依我看，‘衣锦还乡’这四个字里面还有缘故，以后再看吧。” 宝玉说：“你又多疑，乱解神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到今人人都知道是好话，今天你偏偏又看出别的缘故。照你说，还有什么其他解释？” 宝钗正要解释，只见王夫人那边派丫头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 究竟有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白话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原文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白话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原文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著，头里一个丫头打著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著，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著去了。凤姐只带著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著。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忽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著。”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白话
凤姐回到房里，见贾琏还没回来，便先把负责探春行装妆奁的人一一分派好。那时已经黄昏，她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看看，便叫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前面一个丫头打灯笼。 走出门时，只见月亮已经升起，月光照得像水一样。凤姐便对打灯笼的丫头说：“你回去吧。” 走到茶房窗下，她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又像哭、又像笑，还像在议论什么。凤姐知道多半是家里的婆子们又在搬弄是非，心里很不舒服，便叫小红进去，装作无意的样子仔细打听，用话套出原委。 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丰儿来到园门口。园门还没有关，只虚掩着。主仆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园里月色比外面更加明亮，地上重重叠叠都是树影，一个人声也没有，显得十分凄凉寂静。 她们刚要往秋爽斋方向走，忽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落叶在满园唰啦啦响，枝梢也吱溜溜作声，把寒鸦和宿鸟都惊飞起来。 凤姐喝了酒，被风一吹，只觉浑身发冷。丰儿也缩着头说：“好冷！” 凤姐实在撑不住，便对丰儿说：“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拿来，我到三姑娘那里等你。” 丰儿正巴不得回去添衣，答应一声，回头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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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著，头里一个丫头打著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著，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著去了。凤姐只带著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著。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忽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著。”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白话
凤姐回到房里，见贾琏还没回来，便先把负责探春行装妆奁的人一一分派好。那时已经黄昏，她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看看，便叫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前面一个丫头打灯笼。 走出门时，只见月亮已经升起，月光照得像水一样。凤姐便对打灯笼的丫头说：“你回去吧。” 走到茶房窗下，她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又像哭、又像笑，还像在议论什么。凤姐知道多半是家里的婆子们又在搬弄是非，心里很不舒服，便叫小红进去，装作无意的样子仔细打听，用话套出原委。 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丰儿来到园门口。园门还没有关，只虚掩着。主仆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园里月色比外面更加明亮，地上重重叠叠都是树影，一个人声也没有，显得十分凄凉寂静。 她们刚要往秋爽斋方向走，忽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落叶在满园唰啦啦响，枝梢也吱溜溜作声，把寒鸦和宿鸟都惊飞起来。 凤姐喝了酒，被风一吹，只觉浑身发冷。丰儿也缩着头说：“好冷！” 凤姐实在撑不住，便对丰儿说：“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拿来，我到三姑娘那里等你。” 丰儿正巴不得回去添衣，答应一声，回头就跑了。
原文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著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著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白话
凤姐刚走了几步，只觉得背后呼哧呼哧，像有什么东西在闻嗅，头发一下子都竖了起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一个黑油油的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两只眼睛像灯一样亮。 凤姐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咳了一下。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缩回头，转身拖着扫帚一样的尾巴，一口气跑到大土山顶上站住，还回头向凤姐拱了拱爪子。 凤姐这时心跳神摇，急急忙忙往秋爽斋走。快到门口，刚转过山石，只见迎面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凤姐以为是哪一房的丫头，便问：“是谁？”连问两声，也没人出来，她已经吓得神魂飘荡。 恍恍惚惚间，像有人在背后说：“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只见那人长得俊俏，衣着风流，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房哪屋的媳妇。 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荣华富贵，当年我劝你建立长久根基的话，都被你丢到东洋大海去了。” 凤姐低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那人冷笑道：“婶娘当年那样疼我，如今竟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凤姐这才想起是贾蓉已死的妻子秦氏，便说：“哎呀，你是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像忽然从梦里惊醒一样，浑身汗如雨下。 虽然毛发仍然发紧，她心里却清楚了些，只见小红和丰儿影影绰绰走来。凤姐怕被人议论，连忙爬起来说：“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快把衣服拿来给我穿上。” 丰儿走近替她穿好，小红过来搀扶。 凤姐说：“我刚到那里，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她带着两个丫头匆匆回房。贾琏已经回来了，只是脸色很不好，与平日不同。凤姐想问，又知道他的性子，不敢贸然开口，只得睡下。 第二天五更，贾琏就起身，要去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消息。因为时间还早，他见桌上有昨天送来的抄报，便随手拿来看。 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上奏，新抓获一批私带神枪和火药出边的人犯，共十八人。头一名叫鲍音，自称太师镇国公贾化家的家人。 第二件是苏州刺史李孝上奏，参劾有人纵放家奴、倚势欺压军民，又因奸不遂，杀死一名节妇一家三口。凶犯姓时名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的家人。 贾琏看到这两件，心里已经很不自在。正想看第三件，又怕去晚了见不到裘世安，只得赶紧穿衣，连饭也不等吃。正好平儿端茶来，他喝了两口，便出去骑马走了。
原文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著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著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白话
凤姐刚走了几步，只觉得背后呼哧呼哧，像有什么东西在闻嗅，头发一下子都竖了起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一个黑油油的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两只眼睛像灯一样亮。 凤姐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咳了一下。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缩回头，转身拖着扫帚一样的尾巴，一口气跑到大土山顶上站住，还回头向凤姐拱了拱爪子。 凤姐这时心跳神摇，急急忙忙往秋爽斋走。快到门口，刚转过山石，只见迎面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凤姐以为是哪一房的丫头，便问：“是谁？”连问两声，也没人出来，她已经吓得神魂飘荡。 恍恍惚惚间，像有人在背后说：“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只见那人长得俊俏，衣着风流，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房哪屋的媳妇。 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荣华富贵，当年我劝你建立长久根基的话，都被你丢到东洋大海去了。” 凤姐低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那人冷笑道：“婶娘当年那样疼我，如今竟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凤姐这才想起是贾蓉已死的妻子秦氏，便说：“哎呀，你是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像忽然从梦里惊醒一样，浑身汗如雨下。 虽然毛发仍然发紧，她心里却清楚了些，只见小红和丰儿影影绰绰走来。凤姐怕被人议论，连忙爬起来说：“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快把衣服拿来给我穿上。” 丰儿走近替她穿好，小红过来搀扶。 凤姐说：“我刚到那里，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她带着两个丫头匆匆回房。贾琏已经回来了，只是脸色很不好，与平日不同。凤姐想问，又知道他的性子，不敢贸然开口，只得睡下。 第二天五更，贾琏就起身，要去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消息。因为时间还早，他见桌上有昨天送来的抄报，便随手拿来看。 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上奏，新抓获一批私带神枪和火药出边的人犯，共十八人。头一名叫鲍音，自称太师镇国公贾化家的家人。 第二件是苏州刺史李孝上奏，参劾有人纵放家奴、倚势欺压军民，又因奸不遂，杀死一名节妇一家三口。凶犯姓时名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的家人。 贾琏看到这两件，心里已经很不自在。正想看第三件，又怕去晚了见不到裘世安，只得赶紧穿衣，连饭也不等吃。正好平儿端茶来，他喝了两口，便出去骑马走了。
原文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著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著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著。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著？姐儿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著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提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白话
平儿在房里收拾换下来的衣服。凤姐这时还没起床，平儿说：“我昨夜听奶奶像没怎么睡，我这会儿替奶奶捶一捶，您好好打个盹吧。” 凤姐半天不说话。平儿知道她是答应了，便爬上炕，坐在身边轻轻捶着。 才捶几下，凤姐刚有睡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起来。凤姐又睁开眼。 平儿朝那边喊：“李妈，你到底怎么回事？姐儿哭了，你拍着她些。你也太能睡了。” 李妈从梦里惊醒，听平儿这样说，心里不高兴，却只得狠狠拍几下，嘴里嘟囔着骂：“真是个小短命鬼，放着好好觉不睡，三更半夜哭你娘的丧！”说着又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凤姐听见，急道：“了不得！你听听，她真敢折磨孩子。你过去把那个黑心的老婆狠狠打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哪敢故意折磨姐儿，或许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这时候打她几下倒没什么，可明天她们背地里嚼舌头，又会说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天不说话，长叹一声：“你看，我如今不是还算十旺八旺的时候吗？将来我若死了，剩下这个小孽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平儿笑道：“奶奶怎么说这种话！大清早五更天，何苦来呢？” 凤姐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我早明白了。我也活不久了。虽然只活了二十五岁，可别人没见过的我见过了，没吃过的我也吃过了，也算齐全。世上有的，我也都享受过。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只差寿命短一点，也就罢了。” 平儿听了，忍不住掉下泪来。 凤姐笑道：“这时候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会高兴。以后你们一心一意、和和气气，省得我像你们眼中钉一样。只有一件事，你们若知道好歹，只要疼我的孩子就行。” 平儿听了，哭得像泪人一样。 凤姐又笑：“别装得那么难看了，哪里就死了？哭得这么痛！我还没死，倒先叫你哭死了。” 平儿赶紧忍住哭，说：“奶奶说得实在伤心。”一边说，一边继续捶。 两人半天不再说话，凤姐又朦朦胧胧睡去。
原文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著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著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著。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著？姐儿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著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提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白话
平儿在房里收拾换下来的衣服。凤姐这时还没起床，平儿说：“我昨夜听奶奶像没怎么睡，我这会儿替奶奶捶一捶，您好好打个盹吧。” 凤姐半天不说话。平儿知道她是答应了，便爬上炕，坐在身边轻轻捶着。 才捶几下，凤姐刚有睡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起来。凤姐又睁开眼。 平儿朝那边喊：“李妈，你到底怎么回事？姐儿哭了，你拍着她些。你也太能睡了。” 李妈从梦里惊醒，听平儿这样说，心里不高兴，却只得狠狠拍几下，嘴里嘟囔着骂：“真是个小短命鬼，放着好好觉不睡，三更半夜哭你娘的丧！”说着又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凤姐听见，急道：“了不得！你听听，她真敢折磨孩子。你过去把那个黑心的老婆狠狠打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哪敢故意折磨姐儿，或许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这时候打她几下倒没什么，可明天她们背地里嚼舌头，又会说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天不说话，长叹一声：“你看，我如今不是还算十旺八旺的时候吗？将来我若死了，剩下这个小孽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平儿笑道：“奶奶怎么说这种话！大清早五更天，何苦来呢？” 凤姐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我早明白了。我也活不久了。虽然只活了二十五岁，可别人没见过的我见过了，没吃过的我也吃过了，也算齐全。世上有的，我也都享受过。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只差寿命短一点，也就罢了。” 平儿听了，忍不住掉下泪来。 凤姐笑道：“这时候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会高兴。以后你们一心一意、和和气气，省得我像你们眼中钉一样。只有一件事，你们若知道好歹，只要疼我的孩子就行。” 平儿听了，哭得像泪人一样。 凤姐又笑：“别装得那么难看了，哪里就死了？哭得这么痛！我还没死，倒先叫你哭死了。” 平儿赶紧忍住哭，说：“奶奶说得实在伤心。”一边说，一边继续捶。 两人半天不再说话，凤姐又朦朦胧胧睡去。
原文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白话
平儿刚下炕准备出去，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原来贾琏去得迟，裘世安已经上朝，没有见着，便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他一进门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吗？” 平儿答：“还没有。” 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时候还都不起，成心打擂台、撒手不管了！” 他连声要茶。平儿赶紧倒一碗茶来。 原来那些丫头婆子见贾琏出了门，便又睡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所以没预备热茶。平儿只好把温过的茶端来。 贾琏一生气，举起茶碗，“哗啷”一声摔得粉碎。
原文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白话
平儿刚下炕准备出去，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原来贾琏去得迟，裘世安已经上朝，没有见着，便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他一进门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吗？” 平儿答：“还没有。” 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时候还都不起，成心打擂台、撒手不管了！” 他连声要茶。平儿赶紧倒一碗茶来。 原来那些丫头婆子见贾琏出了门，便又睡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所以没预备热茶。平儿只好把温过的茶端来。 贾琏一生气，举起茶碗，“哗啷”一声摔得粉碎。
原文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著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象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著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著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著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著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白话
凤姐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叫了一声“哎哟”，睁眼见贾琏气狠狠坐在旁边，平儿弯腰捡碎碗片。 凤姐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问一遍，贾琏不答，只好又问一遍。 贾琏嚷道：“你不想我回来，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 凤姐笑道：“何苦这样？平常也没见你像今天回来这么快，我不过问一句，有什么可生气的？” 贾琏嚷道：“人没见着，当然就快回来了！” 凤姐笑道：“没见着就耐烦一点，明天早点去，自然就能遇上。” 贾琏说：“我可不是吃自己的饭替别人赶獐子的！我这里一大堆事一件还没动，没来由替别人瞎忙这些日子，图什么？正经有事的人还在家里享福，死活不管，听说还要锣鼓喧天地摆酒唱戏过生日。我可是白白跑断了腿！”说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又骂平儿。 凤姐气得直咽气，本想同他分辩，想了想又忍住，勉强陪笑道：“何苦生这么大气，大清早冲我嚷什么？是谁让你答应人家的事？既答应了，就得耐烦替人办。也没见过自己有难事的人，还有心情唱戏摆酒。” 贾琏道：“你说得好！明天你倒问问他。” 凤姐奇怪：“问谁？” 贾琏道：“还能问谁？问你哥哥。” 凤姐道：“是他？” 贾琏说：“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忙问：“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贾琏说：“你还蒙在鼓里呢。” 凤姐说：“真奇怪，我一个字也不知道。” 贾琏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还不知道。一来怕她们不放心，二来你身体又常说不好，所以我在外面压住，不让里头知道。说起来真让人恼火。你今天不问，我也不便告诉你。你以为你哥哥办事像个人吗？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 凤姐问：“叫什么？” 贾琏道：“叫他‘忘仁’！” 凤姐扑哧笑道：“他不叫王仁叫什么？” 贾琏说：“不是那个王仁，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忘仁’！” 凤姐说：“什么人嘴这样刻薄，糟蹋人。” 贾琏道：“这还算糟蹋他？今天索性让你知道你哥哥做的好事。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二叔办生日吗？” 凤姐想想道：“哎呀，可不是，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些时候老爷升官，二叔那边还送戏来，我私下说过，二叔这个人最小气，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兄弟自己还像乌眼鸡一样。昨天大舅太爷没了，你看二叔作为亲兄弟，出来承担过一点事吗？所以那天我说，等他生日我们还他一班戏，免得在亲戚面前欠人情。如今这么早做生日，不知道为什么。” 贾琏道：“你还在做梦！他一到京城，接着舅太爷留下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怕我们知道后阻止，便没告诉咱们，一下弄了好几千两银子。后来二舅责怪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受不住，便变个法子，借你二叔生日撒网，还想再弄几个钱，好去打点二舅太爷别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冬天夏天对不对，真够丢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么早吗？如今因为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本人已经死了，应由他的弟弟王子胜和侄子王仁赔补。他们爷儿两个急了，找我托人情。我看他们吓成那样，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才答应下来。 “我本想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帮忙，看能不能把亏空在前任后任之间挪移一下。偏偏我去晚了，他已经进宫，我白跑一趟。他们家里倒还在定戏摆酒。你说气人不气人！”
原文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著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象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著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著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著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著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白话
凤姐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叫了一声“哎哟”，睁眼见贾琏气狠狠坐在旁边，平儿弯腰捡碎碗片。 凤姐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问一遍，贾琏不答，只好又问一遍。 贾琏嚷道：“你不想我回来，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 凤姐笑道：“何苦这样？平常也没见你像今天回来这么快，我不过问一句，有什么可生气的？” 贾琏嚷道：“人没见着，当然就快回来了！” 凤姐笑道：“没见着就耐烦一点，明天早点去，自然就能遇上。” 贾琏说：“我可不是吃自己的饭替别人赶獐子的！我这里一大堆事一件还没动，没来由替别人瞎忙这些日子，图什么？正经有事的人还在家里享福，死活不管，听说还要锣鼓喧天地摆酒唱戏过生日。我可是白白跑断了腿！”说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又骂平儿。 凤姐气得直咽气，本想同他分辩，想了想又忍住，勉强陪笑道：“何苦生这么大气，大清早冲我嚷什么？是谁让你答应人家的事？既答应了，就得耐烦替人办。也没见过自己有难事的人，还有心情唱戏摆酒。” 贾琏道：“你说得好！明天你倒问问他。” 凤姐奇怪：“问谁？” 贾琏道：“还能问谁？问你哥哥。” 凤姐道：“是他？” 贾琏说：“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忙问：“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贾琏说：“你还蒙在鼓里呢。” 凤姐说：“真奇怪，我一个字也不知道。” 贾琏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还不知道。一来怕她们不放心，二来你身体又常说不好，所以我在外面压住，不让里头知道。说起来真让人恼火。你今天不问，我也不便告诉你。你以为你哥哥办事像个人吗？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 凤姐问：“叫什么？” 贾琏道：“叫他‘忘仁’！” 凤姐扑哧笑道：“他不叫王仁叫什么？” 贾琏说：“不是那个王仁，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忘仁’！” 凤姐说：“什么人嘴这样刻薄，糟蹋人。” 贾琏道：“这还算糟蹋他？今天索性让你知道你哥哥做的好事。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二叔办生日吗？” 凤姐想想道：“哎呀，可不是，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些时候老爷升官，二叔那边还送戏来，我私下说过，二叔这个人最小气，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兄弟自己还像乌眼鸡一样。昨天大舅太爷没了，你看二叔作为亲兄弟，出来承担过一点事吗？所以那天我说，等他生日我们还他一班戏，免得在亲戚面前欠人情。如今这么早做生日，不知道为什么。” 贾琏道：“你还在做梦！他一到京城，接着舅太爷留下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怕我们知道后阻止，便没告诉咱们，一下弄了好几千两银子。后来二舅责怪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受不住，便变个法子，借你二叔生日撒网，还想再弄几个钱，好去打点二舅太爷别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冬天夏天对不对，真够丢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么早吗？如今因为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本人已经死了，应由他的弟弟王子胜和侄子王仁赔补。他们爷儿两个急了，找我托人情。我看他们吓成那样，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才答应下来。 “我本想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帮忙，看能不能把亏空在前任后任之间挪移一下。偏偏我去晚了，他已经进宫，我白跑一趟。他们家里倒还在定戏摆酒。你说气人不气人！”
原文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著，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著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著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著，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著，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白话
凤姐听完，才知道王仁竟做出这些事。但她一向好强护短，听贾琏这样说，便道：“不管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说，这件事不论死去的大太爷还是活着的二叔，都会感激你。罢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娘家的事，少不得我低声下气求你，省得连累别人受气，还要背后骂我。” 说着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服。 贾琏说：“你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做人，我又没说你。再说我出门以后，你身体不好，我都起床了，底下人还在睡。咱们老一辈有这个规矩吗？如今你倒做起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一句你就起来，明天我要嫌这些下人，难道你都替她们受着？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才止住眼泪，说：“天也不早了，我本来就该起了。你既然这样说，还是替他们家用心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我，太太听见也会高兴。” 贾琏道：“好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 平儿说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哪一天不是到固定时候才起？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邪火，拿我们出气。何苦呢！奶奶替爷挣下的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奶奶挡在前头？不是我说，爷吃现成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如今替奶奶办一点事，还牵连着好几层关系，却偏这样拿腔作势，也不怕让人寒心。况且这也不只是奶奶一个人的事。 “我们起迟了，爷生气也是应该，反正我们是奴才。可奶奶天天累得成了个病人，何苦还这样折腾？” 说着，平儿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来满肚子闷气，哪里受得住娇妻美妾这样又尖利又柔情的话，便笑道：“够了，算了吧。她一个人就够厉害了，不用你再帮。反正我是外人，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说：“你也别说这种话，谁知道谁先怎么样？你不死，我也可能先死。早死一天，倒早一天清净。”说着又哭起来。 平儿只得再劝一阵。 这时天已经大亮，日光横照窗上。贾琏也不好再说，站起来走了。
原文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著，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著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著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著，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著，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白话
凤姐听完，才知道王仁竟做出这些事。但她一向好强护短，听贾琏这样说，便道：“不管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说，这件事不论死去的大太爷还是活着的二叔，都会感激你。罢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娘家的事，少不得我低声下气求你，省得连累别人受气，还要背后骂我。” 说着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服。 贾琏说：“你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做人，我又没说你。再说我出门以后，你身体不好，我都起床了，底下人还在睡。咱们老一辈有这个规矩吗？如今你倒做起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一句你就起来，明天我要嫌这些下人，难道你都替她们受着？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才止住眼泪，说：“天也不早了，我本来就该起了。你既然这样说，还是替他们家用心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我，太太听见也会高兴。” 贾琏道：“好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 平儿说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哪一天不是到固定时候才起？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邪火，拿我们出气。何苦呢！奶奶替爷挣下的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奶奶挡在前头？不是我说，爷吃现成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如今替奶奶办一点事，还牵连着好几层关系，却偏这样拿腔作势，也不怕让人寒心。况且这也不只是奶奶一个人的事。 “我们起迟了，爷生气也是应该，反正我们是奴才。可奶奶天天累得成了个病人，何苦还这样折腾？” 说着，平儿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来满肚子闷气，哪里受得住娇妻美妾这样又尖利又柔情的话，便笑道：“够了，算了吧。她一个人就够厉害了，不用你再帮。反正我是外人，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说：“你也别说这种话，谁知道谁先怎么样？你不死，我也可能先死。早死一天，倒早一天清净。”说着又哭起来。 平儿只得再劝一阵。 这时天已经大亮，日光横照窗上。贾琏也不好再说，站起来走了。
原文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著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白话
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王夫人那边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太太问二奶奶今天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若去，叫二奶奶同宝二奶奶一起走。” 凤姐因刚才那一番话，已经灰心丧气，恨娘家人不争气，加上昨夜在园中受惊，实在没精神，便说：“你先回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有办清，今天不能去。况且他们那里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自己去吧。”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复命。
原文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著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白话
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王夫人那边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太太问二奶奶今天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若去，叫二奶奶同宝二奶奶一起走。” 凤姐因刚才那一番话，已经灰心丧气，恨娘家人不争气，加上昨夜在园中受惊，实在没精神，便说：“你先回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有办清，今天不能去。况且他们那里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自己去吧。”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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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著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著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著，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著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著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著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著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著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著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著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著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象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著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著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白话
凤姐梳好头，换了衣服，想了一想：自己虽然不去，也该带个信；再说宝钗还是新媳妇，第一次出门，自己理应过去照应。 她先见过王夫人，随口支吾了一件事情，便来到宝玉房里。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眼呆呆地看宝钗梳头。 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先看见，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凤姐这才笑嘻嘻坐下。 宝钗对麝月说：“你们看见二奶奶进来，怎么也不出声？” 麝月笑道：“二奶奶刚进来就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呀。” 凤姐对宝玉说：“你还不走，在等什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人家自己梳头，你趴在旁边看什么？天天在一个屋里，还没看够？也不怕丫头们笑。” 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宝玉咂嘴。 宝玉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装作不在意。宝钗却羞得满脸通红，既不好听，又不好说什么。 袭人正好端茶来，宝钗只好借机递给凤姐一袋烟。 凤姐笑着站起来接过，说：“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装着找这个、弄那个。 凤姐说：“你先走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起走的道理？” 宝玉说：“我只是嫌这件衣服不大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我的那件雀金裘好。” 凤姐故意逗他：“那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说：“现在穿还太早。” 凤姐忽然想起旧事，后悔自己失言。幸好宝钗同王家也是内亲，只是当着这些丫头，已经有些不好意思。 袭人接着说：“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算能穿，他也不肯穿了。” 凤姐问：“为什么？” 袭人说：“说起来真是我们这位爷天外飞来的脾气。那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他这件衣裳，谁知当天就烧坏了。那时我妈病重，我不在家，晴雯妹妹还在，听说她病着替他整整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看出来。 “去年有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去给他披。他一见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说从此再也不穿，叫我替他收一辈子。” 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真可惜那孩子。模样好，手艺也好，只是嘴厉害些。偏偏太太不知道听了哪里的谣言，活活要了她一条小命。 “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看见厨房柳家的女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得简直像晴雯的影子。我本想叫她进来，后来问她妈，她妈也很愿意。我想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补一个人回去，就想让五儿进来。 “可平儿说，太太那天说过，凡是长得像那一类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房里，所以我才搁下。如今宝二爷已经成家，还怕什么？不如我就把她叫进来。不知道宝二爷愿不愿意？若想晴雯，看见五儿也像看见她一样。” 宝玉本来要走，听见这些话已经呆住。 袭人说：“怎么会不愿意？早就想把她弄来了，只是太太那句话说得太死。” 凤姐说：“既这样，明天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里有我。”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这才往贾母那边去。 宝钗在这里穿衣。凤姐看他们夫妻这样恩爱缠绵，又想到贾琏刚才的态度，心里十分难过，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道：“我同你到老太太屋里去吧。” 两人笑着出了房门，一起去见贾母。
原文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著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著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著，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著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著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著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著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著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著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著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著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象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著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著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白话
凤姐梳好头，换了衣服，想了一想：自己虽然不去，也该带个信；再说宝钗还是新媳妇，第一次出门，自己理应过去照应。 她先见过王夫人，随口支吾了一件事情，便来到宝玉房里。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眼呆呆地看宝钗梳头。 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先看见，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凤姐这才笑嘻嘻坐下。 宝钗对麝月说：“你们看见二奶奶进来，怎么也不出声？” 麝月笑道：“二奶奶刚进来就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呀。” 凤姐对宝玉说：“你还不走，在等什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人家自己梳头，你趴在旁边看什么？天天在一个屋里，还没看够？也不怕丫头们笑。” 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宝玉咂嘴。 宝玉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装作不在意。宝钗却羞得满脸通红，既不好听，又不好说什么。 袭人正好端茶来，宝钗只好借机递给凤姐一袋烟。 凤姐笑着站起来接过，说：“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装着找这个、弄那个。 凤姐说：“你先走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起走的道理？” 宝玉说：“我只是嫌这件衣服不大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我的那件雀金裘好。” 凤姐故意逗他：“那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说：“现在穿还太早。” 凤姐忽然想起旧事，后悔自己失言。幸好宝钗同王家也是内亲，只是当着这些丫头，已经有些不好意思。 袭人接着说：“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算能穿，他也不肯穿了。” 凤姐问：“为什么？” 袭人说：“说起来真是我们这位爷天外飞来的脾气。那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他这件衣裳，谁知当天就烧坏了。那时我妈病重，我不在家，晴雯妹妹还在，听说她病着替他整整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看出来。 “去年有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去给他披。他一见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说从此再也不穿，叫我替他收一辈子。” 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真可惜那孩子。模样好，手艺也好，只是嘴厉害些。偏偏太太不知道听了哪里的谣言，活活要了她一条小命。 “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看见厨房柳家的女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得简直像晴雯的影子。我本想叫她进来，后来问她妈，她妈也很愿意。我想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补一个人回去，就想让五儿进来。 “可平儿说，太太那天说过，凡是长得像那一类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房里，所以我才搁下。如今宝二爷已经成家，还怕什么？不如我就把她叫进来。不知道宝二爷愿不愿意？若想晴雯，看见五儿也像看见她一样。” 宝玉本来要走，听见这些话已经呆住。 袭人说：“怎么会不愿意？早就想把她弄来了，只是太太那句话说得太死。” 凤姐说：“既这样，明天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里有我。”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这才往贾母那边去。 宝钗在这里穿衣。凤姐看他们夫妻这样恩爱缠绵，又想到贾琏刚才的态度，心里十分难过，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道：“我同你到老太太屋里去吧。” 两人笑着出了房门，一起去见贾母。
原文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著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著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著。’”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著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著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著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白话
宝玉正在向贾母回话，说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说：“去吧，只是少喝酒，早点回来。你的身体才好一些。” 宝玉答应着出去，刚走到院里，又转身回来，在宝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 宝钗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催着宝玉走了。 贾母同凤姐、宝钗还没说三句话，秋纹进来传话：“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他又忘了什么，还要叫他回来？” 秋纹说：“我叫小丫头问过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要去，就快些来；若不去，也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得贾母、凤姐和地下站着的婆子丫头全笑起来。 宝钗红了脸，啐秋纹一口，说：“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慌慌张张跑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骂焙茗。 焙茗一边跑，一边回头说：“二爷巴巴把我从马上叫下来，让我回来传话。我若不说，回头对出来又要骂我；现在说了，你们又骂我。” 小丫头笑着跑回来，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贾母对宝钗说：“你去吧，省得他这样惦记。” 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逗笑，实在不好意思，这才走了。
原文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著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著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著。’”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著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著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著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白话
宝玉正在向贾母回话，说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说：“去吧，只是少喝酒，早点回来。你的身体才好一些。” 宝玉答应着出去，刚走到院里，又转身回来，在宝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 宝钗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催着宝玉走了。 贾母同凤姐、宝钗还没说三句话，秋纹进来传话：“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他又忘了什么，还要叫他回来？” 秋纹说：“我叫小丫头问过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要去，就快些来；若不去，也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得贾母、凤姐和地下站着的婆子丫头全笑起来。 宝钗红了脸，啐秋纹一口，说：“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慌慌张张跑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骂焙茗。 焙茗一边跑，一边回头说：“二爷巴巴把我从马上叫下来，让我回来传话。我若不说，回头对出来又要骂我；现在说了，你们又骂我。” 小丫头笑着跑回来，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贾母对宝钗说：“你去吧，省得他这样惦记。” 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逗笑，实在不好意思，这才走了。
原文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著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著，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白话
这时散花寺的尼姑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又见过凤姐，坐下吃茶。 贾母问她：“这些日子怎么不来？” 大了说：“因为庙里这几天做法事，有几位诰命夫人常在庙里，所以抽不出空。今天特来问老祖宗安。明天还有一家做法事，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兴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问：“做什么法事？” 大了说：“前个月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偏偏那位太太夜里又看见已经去世的老爷。因此昨天到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保佑全家平安，亡者升天，活人得福。所以我一直没空来给老太太请安。” 凤姐平日最讨厌这些事，自从昨夜见鬼，心里一直疑疑惑惑，如今听大了这样说，旧日脾气已经改了一半，也有三分相信，便问：“这散花菩萨是谁？怎么能驱邪除鬼？” 大了见她发问，知道她有些信了，便道：“奶奶今天既问，我就说给奶奶听。这散花菩萨来历不浅，道行很深。她出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以砍柴为生。菩萨生下来头上长三只角，眼睛横着四只，身高三尺，两只手拖到地上。父母以为是妖怪，把她丢在冰山后面。 “谁知山上有一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觅食时，看见菩萨头顶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躲开，知道她来历不凡，便抱回洞中抚养。菩萨天生聪慧，会谈禅论道，天天同老猢狲谈道参禅，说得天花漫天纷落。一千年后，她飞升成仙。 “直到如今，山上谈经的地方还常见天花散落。人们向她求什么都灵，她又时常显圣，救人苦难。因此世人才建庙塑像供奉。” 凤姐问：“这些话有什么凭据？” 大了说：“奶奶又来驳我了。佛菩萨的事能有什么凭据？就算撒谎，也只能骗一两个人，难道古往今来那么多明白人都被哄了吗？奶奶只想，只有佛门香火历来不断，因为它总归是祝国祝民，又确有灵验，人才信服。” 凤姐听着觉得有道理，说：“既然这样，我明天去试一试。你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支。若我心里的事，签上真能批出来，我从今以后就信。” 大了说：“我们庙里的签最灵，奶奶明天去求一支就知道。” 贾母说：“既然这样，索性等后天初一再去求。” 说完，大了吃过茶，又去王夫人等各房请安，然后回庙。
原文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著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著，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白话
这时散花寺的尼姑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又见过凤姐，坐下吃茶。 贾母问她：“这些日子怎么不来？” 大了说：“因为庙里这几天做法事，有几位诰命夫人常在庙里，所以抽不出空。今天特来问老祖宗安。明天还有一家做法事，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兴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问：“做什么法事？” 大了说：“前个月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偏偏那位太太夜里又看见已经去世的老爷。因此昨天到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保佑全家平安，亡者升天，活人得福。所以我一直没空来给老太太请安。” 凤姐平日最讨厌这些事，自从昨夜见鬼，心里一直疑疑惑惑，如今听大了这样说，旧日脾气已经改了一半，也有三分相信，便问：“这散花菩萨是谁？怎么能驱邪除鬼？” 大了见她发问，知道她有些信了，便道：“奶奶今天既问，我就说给奶奶听。这散花菩萨来历不浅，道行很深。她出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以砍柴为生。菩萨生下来头上长三只角，眼睛横着四只，身高三尺，两只手拖到地上。父母以为是妖怪，把她丢在冰山后面。 “谁知山上有一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觅食时，看见菩萨头顶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躲开，知道她来历不凡，便抱回洞中抚养。菩萨天生聪慧，会谈禅论道，天天同老猢狲谈道参禅，说得天花漫天纷落。一千年后，她飞升成仙。 “直到如今，山上谈经的地方还常见天花散落。人们向她求什么都灵，她又时常显圣，救人苦难。因此世人才建庙塑像供奉。” 凤姐问：“这些话有什么凭据？” 大了说：“奶奶又来驳我了。佛菩萨的事能有什么凭据？就算撒谎，也只能骗一两个人，难道古往今来那么多明白人都被哄了吗？奶奶只想，只有佛门香火历来不断，因为它总归是祝国祝民，又确有灵验，人才信服。” 凤姐听着觉得有道理，说：“既然这样，我明天去试一试。你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支。若我心里的事，签上真能批出来，我从今以后就信。” 大了说：“我们庙里的签最灵，奶奶明天去求一支就知道。” 贾母说：“既然这样，索性等后天初一再去求。” 说完，大了吃过茶，又去王夫人等各房请安，然后回庙。
原文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著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著“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著“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著，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白话
凤姐勉强支撑着，到了初一一早，叫人备好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 大了带众尼姑迎进去。献过茶，凤姐洗手，到大殿焚香。她也无心细看神像，只一片虔诚地磕头，拿起签筒，把昨夜见鬼和身体不安等事默默祷告了一遍。 才摇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里跳出一支签。 凤姐叩头后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 大了忙查签簿，只见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大吃一惊，问大了：“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吗？” 大了笑道：“奶奶最通今博古，难道连汉朝王熙凤求官这段事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在旁边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讲过这回书，我们还告诉他，名字和奶奶重了，不要叫呢。” 凤姐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 她又往下看，只见写道：
原文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著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著“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著“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著，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白话
凤姐勉强支撑着，到了初一一早，叫人备好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 大了带众尼姑迎进去。献过茶，凤姐洗手，到大殿焚香。她也无心细看神像，只一片虔诚地磕头，拿起签筒，把昨夜见鬼和身体不安等事默默祷告了一遍。 才摇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里跳出一支签。 凤姐叩头后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 大了忙查签簿，只见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大吃一惊，问大了：“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吗？” 大了笑道：“奶奶最通今博古，难道连汉朝王熙凤求官这段事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在旁边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讲过这回书，我们还告诉他，名字和奶奶重了，不要叫呢。” 凤姐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 她又往下看，只见写道：
原文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白话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原文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白话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原文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白话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原文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白话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原文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白话
凤姐看完，也不大明白。 大了说：“奶奶大喜。这支签真巧。奶奶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没回南京。如今老爷放了外任，也许要接家眷过去，顺便还乡，奶奶不正是‘衣锦还乡’吗？” 她一面说，一面抄了一份签经交给丫头。 凤姐听了半信半疑。大了摆上斋饭，凤姐只略动一点，便放下筷子要走，又给了香火银。 大了苦苦挽留不住，只得送她离开。 凤姐回家见贾母、王夫人等。众人问起求签的事，叫人一解释，都十分高兴，说：“也许老爷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去一趟也好。” 凤姐见人人都这样说，也就信了。
原文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白话
凤姐看完，也不大明白。 大了说：“奶奶大喜。这支签真巧。奶奶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没回南京。如今老爷放了外任，也许要接家眷过去，顺便还乡，奶奶不正是‘衣锦还乡’吗？” 她一面说，一面抄了一份签经交给丫头。 凤姐听了半信半疑。大了摆上斋饭，凤姐只略动一点，便放下筷子要走，又给了香火银。 大了苦苦挽留不住，只得送她离开。 凤姐回家见贾母、王夫人等。众人问起求签的事，叫人一解释，都十分高兴，说：“也许老爷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去一趟也好。” 凤姐见人人都这样说，也就信了。
原文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再说宝玉这天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回来。 宝玉问：“到哪里去了？半天没见你。” 宝钗笑道：“我替凤姐姐看了一回签。” 宝玉听说，便问签文怎么样。 宝钗把签帖念了一遍，又说：“家里人人都说是好签。依我看，‘衣锦还乡’这四个字里面还有缘故，以后再看吧。” 宝玉说：“你又多疑，乱解神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到今人人都知道是好话，今天你偏偏又看出别的缘故。照你说，还有什么其他解释？” 宝钗正要解释，只见王夫人那边派丫头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 究竟有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再说宝玉这天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回来。 宝玉问：“到哪里去了？半天没见你。” 宝钗笑道：“我替凤姐姐看了一回签。” 宝玉听说，便问签文怎么样。 宝钗把签帖念了一遍，又说：“家里人人都说是好签。依我看，‘衣锦还乡’这四个字里面还有缘故，以后再看吧。” 宝玉说：“你又多疑，乱解神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到今人人都知道是好话，今天你偏偏又看出别的缘故。照你说，还有什么其他解释？” 宝钗正要解释，只见王夫人那边派丫头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 究竟有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