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合谁读
适合想完整阅读贾府财务周转、凤姐病势、彩霞婚事和司棋后续秘密线的读者。
中文阅读器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鸳鸯保守司棋私会秘密，又从平儿处得知凤姐长期流血不止。贾琏因家中周转困难，求鸳鸯暗取贾母金银器物典当。旺儿家仗凤姐势力强求彩霞为媳，林之孝则揭出旺儿之子酗酒赌博、无恶不作。另一边，宫中太监继续借银，家中已开始讨论裁减人口。彩霞忧心婚事，托妹妹求赵姨娘帮忙。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财务、婚姻与内宅秘密多线并进，白话栏保留借当数额、宫中借银、家用裁减、强势说亲和各方对白的完整展开。
原文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著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著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著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著，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著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著，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著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臈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著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著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著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著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著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银家伙偷著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著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著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著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著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著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著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著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著，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著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著。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著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著，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著，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著，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著，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鸳鸯出了角门以后，脸还在发红，心里也怦怦直跳。她想，这件事非同小可，若说出去，不但牵涉私情，还可能牵连偷盗、性命和旁人。反正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不如藏在心里，一个人也不告诉。 她回去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各自安歇。从此以后，鸳鸯晚上很少再进园子。想到园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别处更不知会发生什么，所以连其他地方也不再轻易走动。
原来司棋小时候常同姑舅表弟一起玩，两个人小孩时就戏说长大以后非彼此不嫁不娶。近年两人都长大成人，容貌性情也越发出挑。司棋回家时，两人常眉来眼去，旧情一直没断，只是没有机会真正私会。 两人又怕父母不同意，便暗中买通园里老婆子，让她们留门望风。这次趁寿宴混乱，才第一次在园中相会。虽然还没做出更进一步的事，却已经海誓山盟、互送信物，情意十分缠绵。 不料忽然被鸳鸯撞散。潘又安早已穿过花木，从角门逃走。司棋一夜没睡，心里又怕又后悔。第二天见到鸳鸯，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浑身不自在。她心里藏着事，吃不下饭，坐卧不安。 这样熬了两天，见鸳鸯始终没有动静，才稍稍放心。谁知这天晚上忽有婆子悄悄告诉她：“你兄弟竟逃走了，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家，现在家里到处派人找他。” 司棋听见，气得几乎仰倒，心想：“即使事情真闹出来，也该两个人一起承担。他自称是个男人，倒先逃了，可见根本没有情义。” 她越想越气，第二天便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也支持不住，倒头病了，而且病势渐重。 鸳鸯听说外面有个小厮无故逃走，园里司棋又忽然病重，还要往外挪，心里便猜到两个人是因为害怕事情泄露，才吓成这样。她反而过意不去，特意去看司棋。 鸳鸯先把旁人支开，亲自发誓说：“我若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就让我立刻遭报应！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白糟蹋自己的命。” 司棋一把拉住她，哭道：“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从没把我当外人，我也从不敢怠慢你。如今我虽然一步走错，可你若真不告诉任何人，你就同我的亲娘一样。 “从今以后，我多活一天，就是你给我一天。等病好了，我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礼拜，求你一生福寿双全。若我死了，就是变驴变狗也要报答你。 “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两三年，咱们也都要离开这里。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怎么会永远不再见？若以后还能相遇，到时我又该怎么报答你的恩德？” 她一边说一边哭，反把鸳鸯也说得心酸落泪。 鸳鸯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坏你的名声，白白去献勤？况且这种话我自己也不好开口对别人说。你只管放心。不过病好了以后一定要安分守己，再不要胡来了。” 司棋躺在枕上连连点头。 鸳鸯又安慰她一阵才离开。 她知道贾琏不在家，又觉得凤姐这两天精神懒怠，不像往常，于是顺路去看她。 进了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鸳鸯来，便让她进去。 鸳鸯刚到堂屋，平儿从里间出来，悄声笑道：“奶奶刚吃一点饭，才睡午觉。姐姐先到这边坐一会儿。” 鸳鸯只好跟平儿到东边房里坐下，小丫头倒茶来。 鸳鸯悄悄问：“你奶奶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我看她总是懒懒的。” 平儿叹气：“不是今天才这样。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这几天又忙乱，又受一些闲气，旧病重新勾起来，病势更重，所以支持不住，才露出来。” 鸳鸯忙说：“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请医生？” 平儿说：“姐姐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请医生吃药，我只是看不过，白问一句身上怎么样，她就发脾气，说我咒她有病。可她自己天天仍旧查这查那，一点也不肯看开些养身体。” 鸳鸯说：“不管怎样，也应该请医生看看，究竟什么病，大家才放心。” 平儿又叹气：“照我看，不是什么小病。” 鸳鸯赶紧问是什么病。 平儿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从上个月来月经以后，到现在一个月了，一直淋淋漓漓没有停。你说这是不是大病？” 鸳鸯听了忙说：“哎哟，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血崩？” 平儿忙啐她一口，又低声笑道：“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怎么这样说，倒会咒人。” 鸳鸯脸红了，悄悄笑道：“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崩不崩。你忘了，我姐姐就是得这种病死的。我原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是无意听见母亲和亲家母说，后来母亲仔细解释，我才明白一两分。” 平儿笑道：“你该知道，我倒忘了这件事。”
两个人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对平儿说：“刚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说奶奶才睡午觉，她便往太太那边去了。” 鸳鸯问：“哪位朱大娘？” 平儿说：“就是那个官媒朱嫂子。听说孙大人家想来求亲，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帖子来纠缠。”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喊平儿。 平儿答应着迎出去，贾琏已经找到这边房里。 到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他便停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 鸳鸯坐着笑道：“我来给爷奶奶请安，偏偏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去看姐姐，哪里敢劳姐姐来看我们。正巧得很，我本来正要找姐姐，只因身上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再过去。没想到老天可怜，省我跑这一趟，姐姐自己在这里等我了。” 说着坐下。 鸳鸯问：“又有什么事？” 贾琏还没说先笑：“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去年老太太生日，有个外路和尚送来一只蜡油冻石做的佛手。老太太喜欢，当时拿去摆了。前几天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账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道现在东西在哪里。古董房的人问过两次，等我查准以后好在账上注明。所以来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还是交给谁了？” 鸳鸯说：“老太太摆几天就烦了，给了你们奶奶。你现在倒问我。我连日期都还记得，是我叫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就问你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在拿衣服，听见后出来说：“东西交来了，现在还在楼上。奶奶早派人告诉过古董房，是他们糊涂没记账，又来翻这些没要紧的旧事。” 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吞下了？” 平儿说：“奶奶告诉过二爷，二爷还想送人，奶奶不肯，好不容易才留下。如今自己忘了，反说我们昧下。那算什么稀罕东西？比它好十倍的，我们也没吞过一件，偏偏看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低头想一会儿，拍手道：“我现在真是糊涂了！丢三落四，惹人埋怨，比从前差太远了。” 鸳鸯笑道：“也不能全怪你。事情多，闲话又杂，你再喝两杯酒，哪里记得清那么多。” 她说着便起身要走。 贾琏赶紧也站起来说：“好姐姐，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事求你。” 又骂小丫头：“怎么还不上好茶？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天进上的新茶泡一碗来。” 随后对鸳鸯说：“最近老太太寿辰，几千两银子都花完了。几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能收，这会儿周转不上。明天又要送南安府礼，还要预备娘娘重阳节礼，另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一时又没地方借。 “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只好请姐姐担点风险，暂时从老太太一时查不到的金银器物中，悄悄运一箱出来，先押一千多两银子周转。最多半年，等银子收回来，我马上赎回原物，绝不会让姐姐担责任。”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真会想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贾琏说：“不是我说假话。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着值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只是那些人都没有姐姐明白，也没有姐姐有胆量。我若对他们说，反会把人吓坏。所以我宁可撞一下金钟，也不去敲三千面破鼓。” 话没说完，贾母那边的小丫头急急忙忙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天，哪里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鸳鸯听了，赶紧去见贾母。 贾琏只好回来找凤姐。 凤姐其实已经醒了，刚才听见他同鸳鸯商量典当，自己不方便插话，所以一直躺着。 等鸳鸯走后，贾琏进来。 凤姐问：“她答应没有？” 贾琏说：“虽然没明说答应，不过已经有几分希望。晚上还得你再同她说一句，就十成了。” 凤姐说：“我不管这事。现在说得好听，等以后有了钱，你把这事往脑后一丢，谁替你去追着赎？万一老太太知道，我这几年挣来的脸面都没了。” 贾琏笑道：“好人，你若帮我说成，我怎么谢你？” 凤姐笑问：“你说怎么谢？” 贾琏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平儿在旁笑道：“奶奶倒不用别的谢礼。昨天正说要办一件事，缺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借到钱后，奶奶先拿一二百两用，两边都有好处。” 凤姐笑道：“亏你提醒。若这样，也可以。”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在拿出三五千两现金，恐怕也难不倒你们。我本来不向你们借，现在求你说一句话，还要收利钱，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坐起：“我有三千五万，又不是从你身上赚来的。现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已经够多，就差你再说一句。 “可见真是没有家里的亲鬼，招不来外头的邪神！我们王家的钱，难道都是从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 “你们倒把自己看成石崇、邓通了。把我们王家地缝里的东西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说这种话也不怕害臊！ “现成有证据，把太太和我的嫁妆拿出来，同你们家的比一比，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道：“一句玩笑，你就急成这样。何必呢？你要一二百两银子算什么，多的没有，这点还有。先拿来给你用，行不行？” 凤姐说：“我又不等着这点钱救命，急什么。” 贾琏说：“何苦发这么大火。” 凤姐又自己笑起来：“不是我着急，是你说话太戳人心。我只是想着后天是尤二姐周年。我们毕竟好过一场，别的做不了，至少该给她上坟烧纸。也算姐妹一场。她虽然没留下儿女，咱们也该给后来人留些余地。” 这一句话把贾琏说得无言。 他低头想半天才说：“难为你想得周到，我竟忘了。既然后天才用，明天若借到银子，你随便用多少。”
话还没说完，旺儿媳妇走进来。 凤姐问：“事情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说：“根本不行。我就说必须奶奶出面才能成。” 贾琏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便说：“不是什么大事。旺儿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成亲，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之前不知道太太什么意思，所以一直没办。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又常生病，开恩放她出去，叫父母自己找女婿。旺儿媳妇来求我。我原想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一说自然就成。没想到她刚才说不行。” 贾琏说：“这算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女孩子多得是。” 旺儿媳妇陪笑说：“爷虽然这样说，可连她家都看不上我们，别人岂不是更看不起？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媳妇，我想着求爷奶奶恩典成全。奶奶也说对方一定肯，所以我托人去试一试，谁知白白讨个没趣。 “那姑娘本身倒没有什么意见，我平常也私下试探过她。只是她父母两个老东西心气太高。” 这话正戳到凤姐、贾琏脸面上。 凤姐见贾琏在场，暂时不出声，只看他反应。 贾琏心里另有事情，本不把这小事放在心上。可旺儿毕竟是凤姐陪房，又一直替家里出过力，若不管，脸面上也过不去，便说：“这算什么大事，别一直嘀咕。你放心回去。明天我做媒，派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亲，一面带定礼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若对方死活不答应，叫他们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凤姐。 凤姐轻轻扭嘴示意。 旺儿媳妇立刻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 贾琏忙说：“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然这样说，最后还得你姑娘派个人把那女人叫来，好好说明白。虽然他们大概会答应，也不能霸道强办。” 凤姐说：“连你都这样操心，我还能袖手不管？旺儿家的，你听见了。既然说定这事，也赶快替我把另一件事办完。 “告诉你男人，外面所有放出去的账，今年年底以前全部收回来，少一个钱我都不答应。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放一年，别人都快把我活吃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谁敢议论奶奶？真收回来，公道说，我们反而少些麻烦，也不用总得罪人。” 凤姐冷笑：“我也是一场痴心白费了。真把账收回来，我还等钱做什么？不过现在家里每天花得多、进得少。 “我们这房，连我和你姑爷的月钱，再加四个丫头的月钱，一个月总共一二十两，还不够三五天花。 “若不是我东凑西挪，早不知道住进哪座破窑了。现在反落下一个放债破落户的名声。 “既然这样，我就把钱全收回来。我难道不会花钱？以后只管坐着花，能花多久算多久。 “前些日子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两个月想不出办法，还是我提醒她：后楼还有几箱没用的大铜锡器物，拿去换了三百两银子，才把太太那份体面礼应付过去。 “我自己的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还不到半个月，大事小事十来件，全填进去了。 “今天外面也缺钱，又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已经搜寻到老太太身上。明年再过一年，大家恐怕就要搜寻各人的头面首饰了，那才好呢！” 旺儿媳妇笑道：“哪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变卖了，都够过一辈子，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说：“不是我说没本事的话，照这样下去，我真撑不住。 “昨晚我还做一个梦，说来可笑。梦见一个人，脸看着熟，却不知道姓名，来找我。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娘娘派她来要一百匹锦缎。 “我问是哪位娘娘，她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不肯给，她便上来抢。正抢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白天操心太多，常常应付宫里的事，所以晚上才做这种梦。”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回：“夏太府派一个小内监来传话。” 贾琏听见皱眉：“又来干什么？这一年他们也搬走不少了。” 凤姐说：“你先藏起来，让我见他。小事就算了，大事我自然有话回。” 贾琏便躲进里面套间。 凤姐叫人把小太监带进来，请他坐着喝茶，问有什么事。 小太监说：“夏爷爷今天偶然看中一所房子，现在还缺二百两银子，派我来问舅奶奶家有没有现银，先借一二百两，过一两天就送回来。” 凤姐笑道：“还说什么送回来。这里有银子，只管先拿去。以后我们缺钱，再向夏爷爷借也是一样。” 小太监说：“夏爷爷还说，上两次还有一千二百两没有送回，今年年底自然一起送来。” 凤姐笑道：“夏爷爷真小气，这点事也放在心上。我说一句，不怕他多心，若所有旧账都认真还清，不知道该还多少呢。只怕我们没有银子；只要有，尽管拿去。” 她叫来旺儿媳妇：“不管从哪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笑道：“我正因为别处支不动，才来向奶奶求钱。” 凤姐说：“你们只会往里头伸手要钱，叫你们去外面算账收钱就不会了。” 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先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过一会儿拿来一个锦盒，里面两个锦袱。 打开来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项圈，上面珍珠都有莲子大小；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项圈，都不比宫中器物差。 拿出去以后，果然押回四百两。 凤姐拿一半给小太监包好，另一半交旺儿媳妇，叫她办八月中秋节的开销。 小太监告辞，凤姐派人替他拿银子，一直送出大门。 贾琏从里面出来，笑道：“这些外面的鬼债什么时候才是头？” 凤姐笑道：“刚说到这事，立刻又来一拨。” 贾琏说：“昨天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稍微怠慢一点，他马上就不高兴。以后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人。若现在再发个三二百万的大财就好了。” 说着，平儿服侍凤姐重新洗脸换衣服，她去贾母那边伺候晚饭。
贾琏出来，刚到外书房，正好遇见林之孝。 贾琏问什么事。 林之孝说：“刚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消息也未必可靠。” 贾琏说：“真假先不说，他那官也未必能做长久。将来真出事，恐怕会连累我们，还是渐渐同他疏远些好。” 林之孝说：“正是。只是一下子也难疏远。现在东府大爷同他更好，老爷也喜欢他，常常来往，谁不知道？” 贾琏说：“只要不同他合谋办事，也不至于怎样。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下面椅子坐下，同贾琏说闲话。 说到家计艰难，林之孝趁势说：“现在家里人口太重。不如找一天回明老太太、老爷，把那些过去出过力、现在又用不上的老家人，开恩放几户出去。 “一来他们自己出去谋生，二来家里一年能省一批口粮和月钱。 “里头姑娘们身边的人也太多。俗话说，一时不同一时，现在不能再照从前规矩。 “该使八个人的减成六个，该使四个人的减成两个。各房加起来，一年能省不少月米月钱。 “而且里头女孩子有一半年纪已经大了，该配人的也该配出去。否则留在府里成房，只会再生出更多人口。” 贾琏说：“我也这样想。只是老爷才回家，很多大事还没回明，哪里顾得上说这个。 “前几天官媒拿来庚帖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回来，每天正高高兴兴说一家骨肉团聚，突然提婚嫁，只怕老爷又伤感，所以暂时不要提。” 林之孝说：“这也有道理，太太想得周到。” 贾琏忽然想起来：“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旺儿的儿子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昨天他求我，我想这算什么大事，随便找个人去说一声就是。现在谁有空？我派人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林之孝只好应着，过一会儿又笑道：“依我说，二爷还是别管这件事。 “旺儿那个儿子虽然年轻，外面吃酒赌博，没有什么坏事不做。 “大家虽都是奴才，可婚姻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这孩子，我这些年虽没常见，听说越来越出挑，何苦白白糟蹋一个人？” 贾琏说：“他儿子原来不只是喝酒，还真这样不成器？” 林之孝冷笑：“哪里只是吃酒赌钱，外面几乎什么都做。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很多事情只当没看全罢了。” 贾琏说：“我完全不知道。既然这样，还给什么老婆？先打一顿，锁起来，再问他父母。” 林之孝笑道：“也不用赶在现在。以后再犯事，我们自然回爷处置。这次暂且放过吧。” 贾琏不再说话。 林之孝坐一会儿便出去。
晚上，凤姐已经叫彩霞的母亲来，当面说旺儿家的婚事。 彩霞母亲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可见凤姐亲自开口，觉得是天大的体面，只好违心满口答应。 后来凤姐问贾琏事情说得怎样。 贾琏说：“我本来正要说，后来听说旺儿那小子实在不成器，所以还没开口。若真不像样，先管教几天，再给他娶媳妇也不迟。” 凤姐问：“你听谁说他不成器？” 贾琏说：“无非家里的人，还能有谁？”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都不合你们的意，何况王家的奴才？我刚才已经同彩霞母亲说了，她高高兴兴答应。难道现在再叫她进来，说不要了？” 贾琏说：“既然你已经说定，就不用退了。明天告诉旺儿父母，让他们好好管教儿子就是。” 这边暂且不提。
再说彩霞前几天被放出去，等父母替她择婿。她虽然过去同贾环有情，却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如今旺儿家一次次来求亲，她早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长得又丑，还一无所长，心里越发苦恼。 她怕旺儿仗着凤姐的势力，强行把婚事办成，自己终身受害，急得没有办法。 晚上，她悄悄叫妹妹小霞进二门找赵姨娘，问清到底怎么回事。 赵姨娘平日同彩霞最亲近，巴不得把她给贾环，将来自己也多一个帮手。没想到王夫人竟把彩霞放了出去。 赵姨娘几次怂恿贾环去讨人。一来贾环羞于开口，二来他本身也没有十分上心，只觉得不过一个丫头，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所以事情一直拖着，渐渐也就想放开。 可赵姨娘偏舍不得。如今又见小霞来问，当晚得空，便先去求贾政。 贾政说：“急什么？等他们再读一两年书，才放人也不迟。我已经看中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读书，所以再等一两年。” 赵姨娘说：“宝玉已经有了两年，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一听，忙问：“是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回答，忽听外面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响，大家都吃了一惊。究竟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白话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原文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白话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原文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白话
鸳鸯出了角门以后，脸还在发红，心里也怦怦直跳。她想，这件事非同小可，若说出去，不但牵涉私情，还可能牵连偷盗、性命和旁人。反正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不如藏在心里，一个人也不告诉。 她回去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各自安歇。从此以后，鸳鸯晚上很少再进园子。想到园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别处更不知会发生什么，所以连其他地方也不再轻易走动。
原文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白话
鸳鸯出了角门以后，脸还在发红，心里也怦怦直跳。她想，这件事非同小可，若说出去，不但牵涉私情，还可能牵连偷盗、性命和旁人。反正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不如藏在心里，一个人也不告诉。 她回去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各自安歇。从此以后，鸳鸯晚上很少再进园子。想到园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别处更不知会发生什么，所以连其他地方也不再轻易走动。
原文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著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著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著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白话
原来司棋小时候常同姑舅表弟一起玩，两个人小孩时就戏说长大以后非彼此不嫁不娶。近年两人都长大成人，容貌性情也越发出挑。司棋回家时，两人常眉来眼去，旧情一直没断，只是没有机会真正私会。 两人又怕父母不同意，便暗中买通园里老婆子，让她们留门望风。这次趁寿宴混乱，才第一次在园中相会。虽然还没做出更进一步的事，却已经海誓山盟、互送信物，情意十分缠绵。 不料忽然被鸳鸯撞散。潘又安早已穿过花木，从角门逃走。司棋一夜没睡，心里又怕又后悔。第二天见到鸳鸯，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浑身不自在。她心里藏着事，吃不下饭，坐卧不安。 这样熬了两天，见鸳鸯始终没有动静，才稍稍放心。谁知这天晚上忽有婆子悄悄告诉她：“你兄弟竟逃走了，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家，现在家里到处派人找他。” 司棋听见，气得几乎仰倒，心想：“即使事情真闹出来，也该两个人一起承担。他自称是个男人，倒先逃了，可见根本没有情义。” 她越想越气，第二天便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也支持不住，倒头病了，而且病势渐重。 鸳鸯听说外面有个小厮无故逃走，园里司棋又忽然病重，还要往外挪，心里便猜到两个人是因为害怕事情泄露，才吓成这样。她反而过意不去，特意去看司棋。 鸳鸯先把旁人支开，亲自发誓说：“我若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就让我立刻遭报应！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白糟蹋自己的命。” 司棋一把拉住她，哭道：“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从没把我当外人，我也从不敢怠慢你。如今我虽然一步走错，可你若真不告诉任何人，你就同我的亲娘一样。 “从今以后，我多活一天，就是你给我一天。等病好了，我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礼拜，求你一生福寿双全。若我死了，就是变驴变狗也要报答你。 “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两三年，咱们也都要离开这里。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怎么会永远不再见？若以后还能相遇，到时我又该怎么报答你的恩德？” 她一边说一边哭，反把鸳鸯也说得心酸落泪。 鸳鸯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坏你的名声，白白去献勤？况且这种话我自己也不好开口对别人说。你只管放心。不过病好了以后一定要安分守己，再不要胡来了。” 司棋躺在枕上连连点头。 鸳鸯又安慰她一阵才离开。 她知道贾琏不在家，又觉得凤姐这两天精神懒怠，不像往常，于是顺路去看她。 进了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鸳鸯来，便让她进去。 鸳鸯刚到堂屋，平儿从里间出来，悄声笑道：“奶奶刚吃一点饭，才睡午觉。姐姐先到这边坐一会儿。” 鸳鸯只好跟平儿到东边房里坐下，小丫头倒茶来。 鸳鸯悄悄问：“你奶奶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我看她总是懒懒的。” 平儿叹气：“不是今天才这样。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这几天又忙乱，又受一些闲气，旧病重新勾起来，病势更重，所以支持不住，才露出来。” 鸳鸯忙说：“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请医生？” 平儿说：“姐姐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请医生吃药，我只是看不过，白问一句身上怎么样，她就发脾气，说我咒她有病。可她自己天天仍旧查这查那，一点也不肯看开些养身体。” 鸳鸯说：“不管怎样，也应该请医生看看，究竟什么病，大家才放心。” 平儿又叹气：“照我看，不是什么小病。” 鸳鸯赶紧问是什么病。 平儿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从上个月来月经以后，到现在一个月了，一直淋淋漓漓没有停。你说这是不是大病？” 鸳鸯听了忙说：“哎哟，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血崩？” 平儿忙啐她一口，又低声笑道：“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怎么这样说，倒会咒人。” 鸳鸯脸红了，悄悄笑道：“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崩不崩。你忘了，我姐姐就是得这种病死的。我原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是无意听见母亲和亲家母说，后来母亲仔细解释，我才明白一两分。” 平儿笑道：“你该知道，我倒忘了这件事。”
原文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著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著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著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白话
原来司棋小时候常同姑舅表弟一起玩，两个人小孩时就戏说长大以后非彼此不嫁不娶。近年两人都长大成人，容貌性情也越发出挑。司棋回家时，两人常眉来眼去，旧情一直没断，只是没有机会真正私会。 两人又怕父母不同意，便暗中买通园里老婆子，让她们留门望风。这次趁寿宴混乱，才第一次在园中相会。虽然还没做出更进一步的事，却已经海誓山盟、互送信物，情意十分缠绵。 不料忽然被鸳鸯撞散。潘又安早已穿过花木，从角门逃走。司棋一夜没睡，心里又怕又后悔。第二天见到鸳鸯，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浑身不自在。她心里藏着事，吃不下饭，坐卧不安。 这样熬了两天，见鸳鸯始终没有动静，才稍稍放心。谁知这天晚上忽有婆子悄悄告诉她：“你兄弟竟逃走了，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家，现在家里到处派人找他。” 司棋听见，气得几乎仰倒，心想：“即使事情真闹出来，也该两个人一起承担。他自称是个男人，倒先逃了，可见根本没有情义。” 她越想越气，第二天便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也支持不住，倒头病了，而且病势渐重。 鸳鸯听说外面有个小厮无故逃走，园里司棋又忽然病重，还要往外挪，心里便猜到两个人是因为害怕事情泄露，才吓成这样。她反而过意不去，特意去看司棋。 鸳鸯先把旁人支开，亲自发誓说：“我若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就让我立刻遭报应！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白糟蹋自己的命。” 司棋一把拉住她，哭道：“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从没把我当外人，我也从不敢怠慢你。如今我虽然一步走错，可你若真不告诉任何人，你就同我的亲娘一样。 “从今以后，我多活一天，就是你给我一天。等病好了，我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礼拜，求你一生福寿双全。若我死了，就是变驴变狗也要报答你。 “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两三年，咱们也都要离开这里。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怎么会永远不再见？若以后还能相遇，到时我又该怎么报答你的恩德？” 她一边说一边哭，反把鸳鸯也说得心酸落泪。 鸳鸯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坏你的名声，白白去献勤？况且这种话我自己也不好开口对别人说。你只管放心。不过病好了以后一定要安分守己，再不要胡来了。” 司棋躺在枕上连连点头。 鸳鸯又安慰她一阵才离开。 她知道贾琏不在家，又觉得凤姐这两天精神懒怠，不像往常，于是顺路去看她。 进了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鸳鸯来，便让她进去。 鸳鸯刚到堂屋，平儿从里间出来，悄声笑道：“奶奶刚吃一点饭，才睡午觉。姐姐先到这边坐一会儿。” 鸳鸯只好跟平儿到东边房里坐下，小丫头倒茶来。 鸳鸯悄悄问：“你奶奶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我看她总是懒懒的。” 平儿叹气：“不是今天才这样。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这几天又忙乱，又受一些闲气，旧病重新勾起来，病势更重，所以支持不住，才露出来。” 鸳鸯忙说：“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请医生？” 平儿说：“姐姐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请医生吃药，我只是看不过，白问一句身上怎么样，她就发脾气，说我咒她有病。可她自己天天仍旧查这查那，一点也不肯看开些养身体。” 鸳鸯说：“不管怎样，也应该请医生看看，究竟什么病，大家才放心。” 平儿又叹气：“照我看，不是什么小病。” 鸳鸯赶紧问是什么病。 平儿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从上个月来月经以后，到现在一个月了，一直淋淋漓漓没有停。你说这是不是大病？” 鸳鸯听了忙说：“哎哟，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血崩？” 平儿忙啐她一口，又低声笑道：“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怎么这样说，倒会咒人。” 鸳鸯脸红了，悄悄笑道：“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崩不崩。你忘了，我姐姐就是得这种病死的。我原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是无意听见母亲和亲家母说，后来母亲仔细解释，我才明白一两分。” 平儿笑道：“你该知道，我倒忘了这件事。”
原文
二人正说著，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著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著，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著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臈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著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著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著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著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著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银家伙偷著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著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著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著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著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著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白话
两个人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对平儿说：“刚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说奶奶才睡午觉，她便往太太那边去了。” 鸳鸯问：“哪位朱大娘？” 平儿说：“就是那个官媒朱嫂子。听说孙大人家想来求亲，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帖子来纠缠。”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喊平儿。 平儿答应着迎出去，贾琏已经找到这边房里。 到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他便停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 鸳鸯坐着笑道：“我来给爷奶奶请安，偏偏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去看姐姐，哪里敢劳姐姐来看我们。正巧得很，我本来正要找姐姐，只因身上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再过去。没想到老天可怜，省我跑这一趟，姐姐自己在这里等我了。” 说着坐下。 鸳鸯问：“又有什么事？” 贾琏还没说先笑：“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去年老太太生日，有个外路和尚送来一只蜡油冻石做的佛手。老太太喜欢，当时拿去摆了。前几天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账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道现在东西在哪里。古董房的人问过两次，等我查准以后好在账上注明。所以来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还是交给谁了？” 鸳鸯说：“老太太摆几天就烦了，给了你们奶奶。你现在倒问我。我连日期都还记得，是我叫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就问你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在拿衣服，听见后出来说：“东西交来了，现在还在楼上。奶奶早派人告诉过古董房，是他们糊涂没记账，又来翻这些没要紧的旧事。” 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吞下了？” 平儿说：“奶奶告诉过二爷，二爷还想送人，奶奶不肯，好不容易才留下。如今自己忘了，反说我们昧下。那算什么稀罕东西？比它好十倍的，我们也没吞过一件，偏偏看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低头想一会儿，拍手道：“我现在真是糊涂了！丢三落四，惹人埋怨，比从前差太远了。” 鸳鸯笑道：“也不能全怪你。事情多，闲话又杂，你再喝两杯酒，哪里记得清那么多。” 她说着便起身要走。 贾琏赶紧也站起来说：“好姐姐，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事求你。” 又骂小丫头：“怎么还不上好茶？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天进上的新茶泡一碗来。” 随后对鸳鸯说：“最近老太太寿辰，几千两银子都花完了。几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能收，这会儿周转不上。明天又要送南安府礼，还要预备娘娘重阳节礼，另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一时又没地方借。 “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只好请姐姐担点风险，暂时从老太太一时查不到的金银器物中，悄悄运一箱出来，先押一千多两银子周转。最多半年，等银子收回来，我马上赎回原物，绝不会让姐姐担责任。”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真会想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贾琏说：“不是我说假话。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着值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只是那些人都没有姐姐明白，也没有姐姐有胆量。我若对他们说，反会把人吓坏。所以我宁可撞一下金钟，也不去敲三千面破鼓。” 话没说完，贾母那边的小丫头急急忙忙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天，哪里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鸳鸯听了，赶紧去见贾母。 贾琏只好回来找凤姐。 凤姐其实已经醒了，刚才听见他同鸳鸯商量典当，自己不方便插话，所以一直躺着。 等鸳鸯走后，贾琏进来。 凤姐问：“她答应没有？” 贾琏说：“虽然没明说答应，不过已经有几分希望。晚上还得你再同她说一句，就十成了。” 凤姐说：“我不管这事。现在说得好听，等以后有了钱，你把这事往脑后一丢，谁替你去追着赎？万一老太太知道，我这几年挣来的脸面都没了。” 贾琏笑道：“好人，你若帮我说成，我怎么谢你？” 凤姐笑问：“你说怎么谢？” 贾琏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平儿在旁笑道：“奶奶倒不用别的谢礼。昨天正说要办一件事，缺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借到钱后，奶奶先拿一二百两用，两边都有好处。” 凤姐笑道：“亏你提醒。若这样，也可以。”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在拿出三五千两现金，恐怕也难不倒你们。我本来不向你们借，现在求你说一句话，还要收利钱，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坐起：“我有三千五万，又不是从你身上赚来的。现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已经够多，就差你再说一句。 “可见真是没有家里的亲鬼，招不来外头的邪神！我们王家的钱，难道都是从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 “你们倒把自己看成石崇、邓通了。把我们王家地缝里的东西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说这种话也不怕害臊！ “现成有证据，把太太和我的嫁妆拿出来，同你们家的比一比，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道：“一句玩笑，你就急成这样。何必呢？你要一二百两银子算什么，多的没有，这点还有。先拿来给你用，行不行？” 凤姐说：“我又不等着这点钱救命，急什么。” 贾琏说：“何苦发这么大火。” 凤姐又自己笑起来：“不是我着急，是你说话太戳人心。我只是想着后天是尤二姐周年。我们毕竟好过一场，别的做不了，至少该给她上坟烧纸。也算姐妹一场。她虽然没留下儿女，咱们也该给后来人留些余地。” 这一句话把贾琏说得无言。 他低头想半天才说：“难为你想得周到，我竟忘了。既然后天才用，明天若借到银子，你随便用多少。”
原文
二人正说著，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著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著，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著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臈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著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著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著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著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著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银家伙偷著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著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著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著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著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著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白话
两个人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对平儿说：“刚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说奶奶才睡午觉，她便往太太那边去了。” 鸳鸯问：“哪位朱大娘？” 平儿说：“就是那个官媒朱嫂子。听说孙大人家想来求亲，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帖子来纠缠。”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喊平儿。 平儿答应着迎出去，贾琏已经找到这边房里。 到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他便停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 鸳鸯坐着笑道：“我来给爷奶奶请安，偏偏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去看姐姐，哪里敢劳姐姐来看我们。正巧得很，我本来正要找姐姐，只因身上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再过去。没想到老天可怜，省我跑这一趟，姐姐自己在这里等我了。” 说着坐下。 鸳鸯问：“又有什么事？” 贾琏还没说先笑：“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去年老太太生日，有个外路和尚送来一只蜡油冻石做的佛手。老太太喜欢，当时拿去摆了。前几天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账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道现在东西在哪里。古董房的人问过两次，等我查准以后好在账上注明。所以来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还是交给谁了？” 鸳鸯说：“老太太摆几天就烦了，给了你们奶奶。你现在倒问我。我连日期都还记得，是我叫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就问你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在拿衣服，听见后出来说：“东西交来了，现在还在楼上。奶奶早派人告诉过古董房，是他们糊涂没记账，又来翻这些没要紧的旧事。” 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吞下了？” 平儿说：“奶奶告诉过二爷，二爷还想送人，奶奶不肯，好不容易才留下。如今自己忘了，反说我们昧下。那算什么稀罕东西？比它好十倍的，我们也没吞过一件，偏偏看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低头想一会儿，拍手道：“我现在真是糊涂了！丢三落四，惹人埋怨，比从前差太远了。” 鸳鸯笑道：“也不能全怪你。事情多，闲话又杂，你再喝两杯酒，哪里记得清那么多。” 她说着便起身要走。 贾琏赶紧也站起来说：“好姐姐，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事求你。” 又骂小丫头：“怎么还不上好茶？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天进上的新茶泡一碗来。” 随后对鸳鸯说：“最近老太太寿辰，几千两银子都花完了。几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能收，这会儿周转不上。明天又要送南安府礼，还要预备娘娘重阳节礼，另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一时又没地方借。 “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只好请姐姐担点风险，暂时从老太太一时查不到的金银器物中，悄悄运一箱出来，先押一千多两银子周转。最多半年，等银子收回来，我马上赎回原物，绝不会让姐姐担责任。”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真会想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贾琏说：“不是我说假话。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着值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只是那些人都没有姐姐明白，也没有姐姐有胆量。我若对他们说，反会把人吓坏。所以我宁可撞一下金钟，也不去敲三千面破鼓。” 话没说完，贾母那边的小丫头急急忙忙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天，哪里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鸳鸯听了，赶紧去见贾母。 贾琏只好回来找凤姐。 凤姐其实已经醒了，刚才听见他同鸳鸯商量典当，自己不方便插话，所以一直躺着。 等鸳鸯走后，贾琏进来。 凤姐问：“她答应没有？” 贾琏说：“虽然没明说答应，不过已经有几分希望。晚上还得你再同她说一句，就十成了。” 凤姐说：“我不管这事。现在说得好听，等以后有了钱，你把这事往脑后一丢，谁替你去追着赎？万一老太太知道，我这几年挣来的脸面都没了。” 贾琏笑道：“好人，你若帮我说成，我怎么谢你？” 凤姐笑问：“你说怎么谢？” 贾琏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平儿在旁笑道：“奶奶倒不用别的谢礼。昨天正说要办一件事，缺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借到钱后，奶奶先拿一二百两用，两边都有好处。” 凤姐笑道：“亏你提醒。若这样，也可以。”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在拿出三五千两现金，恐怕也难不倒你们。我本来不向你们借，现在求你说一句话，还要收利钱，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坐起：“我有三千五万，又不是从你身上赚来的。现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已经够多，就差你再说一句。 “可见真是没有家里的亲鬼，招不来外头的邪神！我们王家的钱，难道都是从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 “你们倒把自己看成石崇、邓通了。把我们王家地缝里的东西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说这种话也不怕害臊！ “现成有证据，把太太和我的嫁妆拿出来，同你们家的比一比，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道：“一句玩笑，你就急成这样。何必呢？你要一二百两银子算什么，多的没有，这点还有。先拿来给你用，行不行？” 凤姐说：“我又不等着这点钱救命，急什么。” 贾琏说：“何苦发这么大火。” 凤姐又自己笑起来：“不是我着急，是你说话太戳人心。我只是想着后天是尤二姐周年。我们毕竟好过一场，别的做不了，至少该给她上坟烧纸。也算姐妹一场。她虽然没留下儿女，咱们也该给后来人留些余地。” 这一句话把贾琏说得无言。 他低头想半天才说：“难为你想得周到，我竟忘了。既然后天才用，明天若借到银子，你随便用多少。”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著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著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著，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白话
话还没说完，旺儿媳妇走进来。 凤姐问：“事情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说：“根本不行。我就说必须奶奶出面才能成。” 贾琏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便说：“不是什么大事。旺儿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成亲，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之前不知道太太什么意思，所以一直没办。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又常生病，开恩放她出去，叫父母自己找女婿。旺儿媳妇来求我。我原想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一说自然就成。没想到她刚才说不行。” 贾琏说：“这算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女孩子多得是。” 旺儿媳妇陪笑说：“爷虽然这样说，可连她家都看不上我们，别人岂不是更看不起？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媳妇，我想着求爷奶奶恩典成全。奶奶也说对方一定肯，所以我托人去试一试，谁知白白讨个没趣。 “那姑娘本身倒没有什么意见，我平常也私下试探过她。只是她父母两个老东西心气太高。” 这话正戳到凤姐、贾琏脸面上。 凤姐见贾琏在场，暂时不出声，只看他反应。 贾琏心里另有事情，本不把这小事放在心上。可旺儿毕竟是凤姐陪房，又一直替家里出过力，若不管，脸面上也过不去，便说：“这算什么大事，别一直嘀咕。你放心回去。明天我做媒，派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亲，一面带定礼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若对方死活不答应，叫他们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凤姐。 凤姐轻轻扭嘴示意。 旺儿媳妇立刻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 贾琏忙说：“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然这样说，最后还得你姑娘派个人把那女人叫来，好好说明白。虽然他们大概会答应，也不能霸道强办。” 凤姐说：“连你都这样操心，我还能袖手不管？旺儿家的，你听见了。既然说定这事，也赶快替我把另一件事办完。 “告诉你男人，外面所有放出去的账，今年年底以前全部收回来，少一个钱我都不答应。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放一年，别人都快把我活吃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谁敢议论奶奶？真收回来，公道说，我们反而少些麻烦，也不用总得罪人。” 凤姐冷笑：“我也是一场痴心白费了。真把账收回来，我还等钱做什么？不过现在家里每天花得多、进得少。 “我们这房，连我和你姑爷的月钱，再加四个丫头的月钱，一个月总共一二十两，还不够三五天花。 “若不是我东凑西挪，早不知道住进哪座破窑了。现在反落下一个放债破落户的名声。 “既然这样，我就把钱全收回来。我难道不会花钱？以后只管坐着花，能花多久算多久。 “前些日子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两个月想不出办法，还是我提醒她：后楼还有几箱没用的大铜锡器物，拿去换了三百两银子，才把太太那份体面礼应付过去。 “我自己的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还不到半个月，大事小事十来件，全填进去了。 “今天外面也缺钱，又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已经搜寻到老太太身上。明年再过一年，大家恐怕就要搜寻各人的头面首饰了，那才好呢！” 旺儿媳妇笑道：“哪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变卖了，都够过一辈子，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说：“不是我说没本事的话，照这样下去，我真撑不住。 “昨晚我还做一个梦，说来可笑。梦见一个人，脸看着熟，却不知道姓名，来找我。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娘娘派她来要一百匹锦缎。 “我问是哪位娘娘，她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不肯给，她便上来抢。正抢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白天操心太多，常常应付宫里的事，所以晚上才做这种梦。”
原文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著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著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著，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白话
话还没说完，旺儿媳妇走进来。 凤姐问：“事情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说：“根本不行。我就说必须奶奶出面才能成。” 贾琏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便说：“不是什么大事。旺儿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成亲，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之前不知道太太什么意思，所以一直没办。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又常生病，开恩放她出去，叫父母自己找女婿。旺儿媳妇来求我。我原想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一说自然就成。没想到她刚才说不行。” 贾琏说：“这算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女孩子多得是。” 旺儿媳妇陪笑说：“爷虽然这样说，可连她家都看不上我们，别人岂不是更看不起？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媳妇，我想着求爷奶奶恩典成全。奶奶也说对方一定肯，所以我托人去试一试，谁知白白讨个没趣。 “那姑娘本身倒没有什么意见，我平常也私下试探过她。只是她父母两个老东西心气太高。” 这话正戳到凤姐、贾琏脸面上。 凤姐见贾琏在场，暂时不出声，只看他反应。 贾琏心里另有事情，本不把这小事放在心上。可旺儿毕竟是凤姐陪房，又一直替家里出过力，若不管，脸面上也过不去，便说：“这算什么大事，别一直嘀咕。你放心回去。明天我做媒，派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亲，一面带定礼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若对方死活不答应，叫他们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凤姐。 凤姐轻轻扭嘴示意。 旺儿媳妇立刻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 贾琏忙说：“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然这样说，最后还得你姑娘派个人把那女人叫来，好好说明白。虽然他们大概会答应，也不能霸道强办。” 凤姐说：“连你都这样操心，我还能袖手不管？旺儿家的，你听见了。既然说定这事，也赶快替我把另一件事办完。 “告诉你男人，外面所有放出去的账，今年年底以前全部收回来，少一个钱我都不答应。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放一年，别人都快把我活吃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谁敢议论奶奶？真收回来，公道说，我们反而少些麻烦，也不用总得罪人。” 凤姐冷笑：“我也是一场痴心白费了。真把账收回来，我还等钱做什么？不过现在家里每天花得多、进得少。 “我们这房，连我和你姑爷的月钱，再加四个丫头的月钱，一个月总共一二十两，还不够三五天花。 “若不是我东凑西挪，早不知道住进哪座破窑了。现在反落下一个放债破落户的名声。 “既然这样，我就把钱全收回来。我难道不会花钱？以后只管坐着花，能花多久算多久。 “前些日子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两个月想不出办法，还是我提醒她：后楼还有几箱没用的大铜锡器物，拿去换了三百两银子，才把太太那份体面礼应付过去。 “我自己的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还不到半个月，大事小事十来件，全填进去了。 “今天外面也缺钱，又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已经搜寻到老太太身上。明年再过一年，大家恐怕就要搜寻各人的头面首饰了，那才好呢！” 旺儿媳妇笑道：“哪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变卖了，都够过一辈子，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说：“不是我说没本事的话，照这样下去，我真撑不住。 “昨晚我还做一个梦，说来可笑。梦见一个人，脸看着熟，却不知道姓名，来找我。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娘娘派她来要一百匹锦缎。 “我问是哪位娘娘，她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不肯给，她便上来抢。正抢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白天操心太多，常常应付宫里的事，所以晚上才做这种梦。”
原文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著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著。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著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著，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白话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回：“夏太府派一个小内监来传话。” 贾琏听见皱眉：“又来干什么？这一年他们也搬走不少了。” 凤姐说：“你先藏起来，让我见他。小事就算了，大事我自然有话回。” 贾琏便躲进里面套间。 凤姐叫人把小太监带进来，请他坐着喝茶，问有什么事。 小太监说：“夏爷爷今天偶然看中一所房子，现在还缺二百两银子，派我来问舅奶奶家有没有现银，先借一二百两，过一两天就送回来。” 凤姐笑道：“还说什么送回来。这里有银子，只管先拿去。以后我们缺钱，再向夏爷爷借也是一样。” 小太监说：“夏爷爷还说，上两次还有一千二百两没有送回，今年年底自然一起送来。” 凤姐笑道：“夏爷爷真小气，这点事也放在心上。我说一句，不怕他多心，若所有旧账都认真还清，不知道该还多少呢。只怕我们没有银子；只要有，尽管拿去。” 她叫来旺儿媳妇：“不管从哪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笑道：“我正因为别处支不动，才来向奶奶求钱。” 凤姐说：“你们只会往里头伸手要钱，叫你们去外面算账收钱就不会了。” 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先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过一会儿拿来一个锦盒，里面两个锦袱。 打开来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项圈，上面珍珠都有莲子大小；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项圈，都不比宫中器物差。 拿出去以后，果然押回四百两。 凤姐拿一半给小太监包好，另一半交旺儿媳妇，叫她办八月中秋节的开销。 小太监告辞，凤姐派人替他拿银子，一直送出大门。 贾琏从里面出来，笑道：“这些外面的鬼债什么时候才是头？” 凤姐笑道：“刚说到这事，立刻又来一拨。” 贾琏说：“昨天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稍微怠慢一点，他马上就不高兴。以后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人。若现在再发个三二百万的大财就好了。” 说着，平儿服侍凤姐重新洗脸换衣服，她去贾母那边伺候晚饭。
原文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著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著。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著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著，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白话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回：“夏太府派一个小内监来传话。” 贾琏听见皱眉：“又来干什么？这一年他们也搬走不少了。” 凤姐说：“你先藏起来，让我见他。小事就算了，大事我自然有话回。” 贾琏便躲进里面套间。 凤姐叫人把小太监带进来，请他坐着喝茶，问有什么事。 小太监说：“夏爷爷今天偶然看中一所房子，现在还缺二百两银子，派我来问舅奶奶家有没有现银，先借一二百两，过一两天就送回来。” 凤姐笑道：“还说什么送回来。这里有银子，只管先拿去。以后我们缺钱，再向夏爷爷借也是一样。” 小太监说：“夏爷爷还说，上两次还有一千二百两没有送回，今年年底自然一起送来。” 凤姐笑道：“夏爷爷真小气，这点事也放在心上。我说一句，不怕他多心，若所有旧账都认真还清，不知道该还多少呢。只怕我们没有银子；只要有，尽管拿去。” 她叫来旺儿媳妇：“不管从哪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笑道：“我正因为别处支不动，才来向奶奶求钱。” 凤姐说：“你们只会往里头伸手要钱，叫你们去外面算账收钱就不会了。” 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先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过一会儿拿来一个锦盒，里面两个锦袱。 打开来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项圈，上面珍珠都有莲子大小；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项圈，都不比宫中器物差。 拿出去以后，果然押回四百两。 凤姐拿一半给小太监包好，另一半交旺儿媳妇，叫她办八月中秋节的开销。 小太监告辞，凤姐派人替他拿银子，一直送出大门。 贾琏从里面出来，笑道：“这些外面的鬼债什么时候才是头？” 凤姐笑道：“刚说到这事，立刻又来一拨。” 贾琏说：“昨天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稍微怠慢一点，他马上就不高兴。以后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人。若现在再发个三二百万的大财就好了。” 说着，平儿服侍凤姐重新洗脸换衣服，她去贾母那边伺候晚饭。
原文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著，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著，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著，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白话
贾琏出来，刚到外书房，正好遇见林之孝。 贾琏问什么事。 林之孝说：“刚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消息也未必可靠。” 贾琏说：“真假先不说，他那官也未必能做长久。将来真出事，恐怕会连累我们，还是渐渐同他疏远些好。” 林之孝说：“正是。只是一下子也难疏远。现在东府大爷同他更好，老爷也喜欢他，常常来往，谁不知道？” 贾琏说：“只要不同他合谋办事，也不至于怎样。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下面椅子坐下，同贾琏说闲话。 说到家计艰难，林之孝趁势说：“现在家里人口太重。不如找一天回明老太太、老爷，把那些过去出过力、现在又用不上的老家人，开恩放几户出去。 “一来他们自己出去谋生，二来家里一年能省一批口粮和月钱。 “里头姑娘们身边的人也太多。俗话说，一时不同一时，现在不能再照从前规矩。 “该使八个人的减成六个，该使四个人的减成两个。各房加起来，一年能省不少月米月钱。 “而且里头女孩子有一半年纪已经大了，该配人的也该配出去。否则留在府里成房，只会再生出更多人口。” 贾琏说：“我也这样想。只是老爷才回家，很多大事还没回明，哪里顾得上说这个。 “前几天官媒拿来庚帖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回来，每天正高高兴兴说一家骨肉团聚，突然提婚嫁，只怕老爷又伤感，所以暂时不要提。” 林之孝说：“这也有道理，太太想得周到。” 贾琏忽然想起来：“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旺儿的儿子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昨天他求我，我想这算什么大事，随便找个人去说一声就是。现在谁有空？我派人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林之孝只好应着，过一会儿又笑道：“依我说，二爷还是别管这件事。 “旺儿那个儿子虽然年轻，外面吃酒赌博，没有什么坏事不做。 “大家虽都是奴才，可婚姻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这孩子，我这些年虽没常见，听说越来越出挑，何苦白白糟蹋一个人？” 贾琏说：“他儿子原来不只是喝酒，还真这样不成器？” 林之孝冷笑：“哪里只是吃酒赌钱，外面几乎什么都做。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很多事情只当没看全罢了。” 贾琏说：“我完全不知道。既然这样，还给什么老婆？先打一顿，锁起来，再问他父母。” 林之孝笑道：“也不用赶在现在。以后再犯事，我们自然回爷处置。这次暂且放过吧。” 贾琏不再说话。 林之孝坐一会儿便出去。
原文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著，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著，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著，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白话
贾琏出来，刚到外书房，正好遇见林之孝。 贾琏问什么事。 林之孝说：“刚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消息也未必可靠。” 贾琏说：“真假先不说，他那官也未必能做长久。将来真出事，恐怕会连累我们，还是渐渐同他疏远些好。” 林之孝说：“正是。只是一下子也难疏远。现在东府大爷同他更好，老爷也喜欢他，常常来往，谁不知道？” 贾琏说：“只要不同他合谋办事，也不至于怎样。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下面椅子坐下，同贾琏说闲话。 说到家计艰难，林之孝趁势说：“现在家里人口太重。不如找一天回明老太太、老爷，把那些过去出过力、现在又用不上的老家人，开恩放几户出去。 “一来他们自己出去谋生，二来家里一年能省一批口粮和月钱。 “里头姑娘们身边的人也太多。俗话说，一时不同一时，现在不能再照从前规矩。 “该使八个人的减成六个，该使四个人的减成两个。各房加起来，一年能省不少月米月钱。 “而且里头女孩子有一半年纪已经大了，该配人的也该配出去。否则留在府里成房，只会再生出更多人口。” 贾琏说：“我也这样想。只是老爷才回家，很多大事还没回明，哪里顾得上说这个。 “前几天官媒拿来庚帖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回来，每天正高高兴兴说一家骨肉团聚，突然提婚嫁，只怕老爷又伤感，所以暂时不要提。” 林之孝说：“这也有道理，太太想得周到。” 贾琏忽然想起来：“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旺儿的儿子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昨天他求我，我想这算什么大事，随便找个人去说一声就是。现在谁有空？我派人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林之孝只好应着，过一会儿又笑道：“依我说，二爷还是别管这件事。 “旺儿那个儿子虽然年轻，外面吃酒赌博，没有什么坏事不做。 “大家虽都是奴才，可婚姻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这孩子，我这些年虽没常见，听说越来越出挑，何苦白白糟蹋一个人？” 贾琏说：“他儿子原来不只是喝酒，还真这样不成器？” 林之孝冷笑：“哪里只是吃酒赌钱，外面几乎什么都做。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很多事情只当没看全罢了。” 贾琏说：“我完全不知道。既然这样，还给什么老婆？先打一顿，锁起来，再问他父母。” 林之孝笑道：“也不用赶在现在。以后再犯事，我们自然回爷处置。这次暂且放过吧。” 贾琏不再说话。 林之孝坐一会儿便出去。
原文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白话
晚上，凤姐已经叫彩霞的母亲来，当面说旺儿家的婚事。 彩霞母亲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可见凤姐亲自开口，觉得是天大的体面，只好违心满口答应。 后来凤姐问贾琏事情说得怎样。 贾琏说：“我本来正要说，后来听说旺儿那小子实在不成器，所以还没开口。若真不像样，先管教几天，再给他娶媳妇也不迟。” 凤姐问：“你听谁说他不成器？” 贾琏说：“无非家里的人，还能有谁？”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都不合你们的意，何况王家的奴才？我刚才已经同彩霞母亲说了，她高高兴兴答应。难道现在再叫她进来，说不要了？” 贾琏说：“既然你已经说定，就不用退了。明天告诉旺儿父母，让他们好好管教儿子就是。” 这边暂且不提。
原文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白话
晚上，凤姐已经叫彩霞的母亲来，当面说旺儿家的婚事。 彩霞母亲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可见凤姐亲自开口，觉得是天大的体面，只好违心满口答应。 后来凤姐问贾琏事情说得怎样。 贾琏说：“我本来正要说，后来听说旺儿那小子实在不成器，所以还没开口。若真不像样，先管教几天，再给他娶媳妇也不迟。” 凤姐问：“你听谁说他不成器？” 贾琏说：“无非家里的人，还能有谁？”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都不合你们的意，何况王家的奴才？我刚才已经同彩霞母亲说了，她高高兴兴答应。难道现在再叫她进来，说不要了？” 贾琏说：“既然你已经说定，就不用退了。明天告诉旺儿父母，让他们好好管教儿子就是。” 这边暂且不提。
原文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再说彩霞前几天被放出去，等父母替她择婿。她虽然过去同贾环有情，却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如今旺儿家一次次来求亲，她早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长得又丑，还一无所长，心里越发苦恼。 她怕旺儿仗着凤姐的势力，强行把婚事办成，自己终身受害，急得没有办法。 晚上，她悄悄叫妹妹小霞进二门找赵姨娘，问清到底怎么回事。 赵姨娘平日同彩霞最亲近，巴不得把她给贾环，将来自己也多一个帮手。没想到王夫人竟把彩霞放了出去。 赵姨娘几次怂恿贾环去讨人。一来贾环羞于开口，二来他本身也没有十分上心，只觉得不过一个丫头，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所以事情一直拖着，渐渐也就想放开。 可赵姨娘偏舍不得。如今又见小霞来问，当晚得空，便先去求贾政。 贾政说：“急什么？等他们再读一两年书，才放人也不迟。我已经看中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读书，所以再等一两年。” 赵姨娘说：“宝玉已经有了两年，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一听，忙问：“是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回答，忽听外面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响，大家都吃了一惊。究竟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文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白话
再说彩霞前几天被放出去，等父母替她择婿。她虽然过去同贾环有情，却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如今旺儿家一次次来求亲，她早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长得又丑，还一无所长，心里越发苦恼。 她怕旺儿仗着凤姐的势力，强行把婚事办成，自己终身受害，急得没有办法。 晚上，她悄悄叫妹妹小霞进二门找赵姨娘，问清到底怎么回事。 赵姨娘平日同彩霞最亲近，巴不得把她给贾环，将来自己也多一个帮手。没想到王夫人竟把彩霞放了出去。 赵姨娘几次怂恿贾环去讨人。一来贾环羞于开口，二来他本身也没有十分上心，只觉得不过一个丫头，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所以事情一直拖着，渐渐也就想放开。 可赵姨娘偏舍不得。如今又见小霞来问，当晚得空，便先去求贾政。 贾政说：“急什么？等他们再读一两年书，才放人也不迟。我已经看中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读书，所以再等一两年。” 赵姨娘说：“宝玉已经有了两年，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一听，忙问：“是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回答，忽听外面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响，大家都吃了一惊。究竟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