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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想完整阅读薛蟠案翻供审讯、尸格细节、元妃八字推算和黛玉讲琴全过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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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红楼梦现代白话辅助读本（全120回）》。默认中文单语阅读；也可以切换任意两列语言：原文 / 白话。
本章摘要
薛家进一步查明薛蟠案情，并通过衙门使费、讼师设计、拉拢吴良和买通证人推进翻案。薛姨妈又经凤姐、贾琏一线花费几千两银子买通知县，复审时证人翻供，尸格只保留头顶一处瓷器磕碰伤，案件被改按误伤候详。薛蝌回家时又遇“贵妃薨逝”传闻，薛家讨论元妃八字旧批。后半回宝玉探黛玉，黛玉详细解释琴谱符号、九徽五弦、吟揉绰注等指法和抚琴修身规矩。
现代读者提醒
本回法律程序与琴理都很密集，白话栏保留呈状、批文、复审问答、伤口尺寸、使费金额，以及琴谱指法和抚琴环境礼仪的完整信息。
原文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著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著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著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著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著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著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著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著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著要打，吴良求著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鬪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著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著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著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著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著，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著，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著，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著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著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正说著，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著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同著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著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著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著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著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著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著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著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著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著，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著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著，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著小丫头捧著一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著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薛姨妈听完薛蝌的信，把送信小厮叫进来问：“你听大爷说过，究竟怎么会把人打死？” 小厮说：“小的也没听得完全清楚。那天大爷同二爷说起经过。”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看，见周围没人，才继续低声说：“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厉害，他也没心思，所以想到南方置货。 “那天他准备约一个人同行。那个人住在城南二百多里外，大爷便去找他。 “路上碰见以前同大爷交好的蒋玉菡，带几个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一家铺子吃饭喝酒。 “因为店里当槽卖酒的张三一直拿眼睛瞟蒋玉菡，大爷心里生气。 “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原来要约的那个人喝酒，又想起前一天的事，叫那个当槽的换酒。 “张三来迟，大爷骂起来。那人不服，大爷便拿酒碗朝他打去。 “谁知那人也是泼皮，故意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用碗砸他脑袋一下，他立刻流血倒地。 “开始还在骂，后来便不说话了。” 薛姨妈问：“当时没人劝吗？” 小厮说：“这段我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乱讲。” 薛姨妈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小厮答应退出。 薛姨妈随即去见王夫人，请她转求贾政帮忙。 贾政问过前后，也只含糊答应，说要等薛蝌递上呈子，看本县怎样批，再想办法。
薛姨妈又从当铺兑出银子，让小厮赶紧送去。 三天后果然有回信。 她接到信，马上叫小丫头通知宝钗过来看。 信里写道：
带来的银两已经用作衙门上下的使费。哥哥在监里没有吃太大苦，请太太放心。 只是这里的人非常难缠，死者亲属和证人都不肯松口，连哥哥请来同饮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同李祥两个人都是外乡人，幸亏找到一个熟悉案件的先生，答应给他银子，才想出一个办法。 必须把当时同哥哥喝酒的吴良拉进来，先设法保他出来，再许给银子，让他把前供撕开改掉。 若吴良不肯，就反过来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明把罪推到外乡人身上。他承受不起，自然会妥协。 我照这个办法办，吴良果然出来了。 现在又在买通死者亲属和证人，同时重新做了一张呈子。前几天已经递上，今天批文下来，请看呈底便知道。
随后信中附上补呈，大意是：
呈状人代兄申诉，说明哥哥遭遇意外灾祸，请求伸冤。 我的亲哥哥薛蟠，原籍南京，如今寄住西京。某年某月某日，他带着本钱准备南下做生意。 离开没有几天，家奴忽然送信回家，说哥哥牵涉一桩人命案。我立即赶到本县衙门，才知道哥哥被认为误伤张姓之人。 等我探问牢中哥哥，他哭着告诉我：自己同张三平时根本不认识，彼此没有任何仇怨，只因偶然换酒发生口角。 当时哥哥把酒泼向地面，正赶上张三低头拾取东西，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张三头顶，导致死亡。 官府拘拿审讯以后，哥哥害怕受刑，所以承认是因斗殴把人打死。 承蒙县太爷仁慈明察，知道案件可能另有冤屈，目前还没有正式定案。 哥哥如今身在囹圄，按照规矩，案件当事人在监中自行具呈申辩，容易触犯禁例。 我顾念一母所生的手足之情，只得冒死代替哥哥呈诉。 恳请县太爷开恩，准许重新提取有关证人，当面对质审讯，把案情查明；若蒙恩准，对我家就是莫大的恩德。 我们全家将永远仰戴县太爷的仁慈恩典，感激没有穷尽。 为此急切上呈。
县衙的批文是：
尸场检验已有确凿证据，而且审讯时并未用刑。你哥哥自己承认斗杀，口供已经在案。 如今你从远处赶来，并未亲眼看见，怎能捏造说辞、妄行控告？按理应当治罪，姑且念你救兄心切，暂不追究。 所请不准。
薛姨妈听到这里，急道：“这样不是救不出来了吗？怎么办？” 宝钗说：“二哥的信还没有念完，后面还有。” 她继续念：“还有要紧事情，请向送信人详细询问。” 薛姨妈便问来人。 来人说：“县里早知道我们家有钱。必须在京城托到真正有分量的人情，再送一份重礼，才有机会复审，把罪名改轻。 “太太现在必须赶紧办，迟了恐怕大爷在牢里要吃苦。”
薛姨妈听完，让小厮下去，自己立刻到贾府，把事情告诉王夫人，恳求贾政出面。 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银钱。 薛姨妈怕这样没有用，又求凤姐转告贾琏，最后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把知县买通。 薛蝌那边也把各处关系打点好。 随后知县挂牌升堂，把邻保、证人、死者亲属全部传齐，从监里提薛蟠出来，刑房书吏逐一报名。 知县先让地保核对原始口供，又传死者母亲张王氏和死者叔叔张二问话。 张王氏哭着说：“小妇人的丈夫张大住南乡，十八年前已经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只留下这个被打死的儿子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娶妻。 “家里穷，养不起人，他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卖酒的。 “那天中午，李家店派人来叫我，说：‘你儿子被人打死了。’青天大老爷，我当场就吓死过去。 “我跑到店里，看见儿子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喘气，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久就死了。我当时就想揪住这个打人的人拼命。” 衙役大声喝止。 张王氏赶紧磕头：“求青天大老爷替我伸冤，我就这一个儿子。” 知县让她退下，又问李家店的人：“张三是你店里的佣工吗？” 李二说：“不是普通佣工，是当槽卖酒的。” 知县问：“尸场初验时，你说亲眼看见薛蟠用碗砸死张三，真是亲眼看见？” 李二说：“小的在柜台上，听见客房要酒。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不好了，打伤人了’。 “小的跑进去，只看见张三躺在地上，已经不能说话。我马上去报地保，又通知他母亲。 “他们到底怎么打起来，小的实在没看见。请太爷问当时一起喝酒的人。” 知县喝道：“初审口供里你说亲眼看见，现在为什么又说没看见？” 李二说：“小的前些天吓糊涂了，所以乱说。” 衙役又喝一声。 知县传吴良问：“你当时同桌喝酒吗？薛蟠怎么打人，如实说。” 吴良说：“小的那天在家，是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酒，张三不肯。 “薛大爷生气，把酒朝张三脸上泼，不知怎么酒碗就碰到他脑袋。这是小的亲眼看见。” 知县说：“胡说！前次尸场上，薛蟠自己承认用碗砸死张三，你也说亲眼看见，为什么今天口供不同？掌嘴！” 衙役答应着要打。 吴良连忙求告：“薛蟠确实没有同张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到脑袋。求老爷问薛蟠就是。” 知县传薛蟠，问：“你同张三到底有什么仇？他究竟怎么死的？如实招来。” 薛蟠说：“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在没打他。只因他不肯换酒，小的把酒泼向他，不料失手，酒碗误碰在他脑袋上。 “小的马上替他按住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不久人就死了。 “前次尸场上，小的怕太老爷打，所以说是故意拿碗砸的。求太爷开恩。” 知县喝道：“糊涂东西！本县当初问你为什么砸他，你明明供称因为不换酒才砸。今天又说是失手碰到。” 知县假装声势，扬言要打、要夹，薛蟠始终咬死是失手误伤。 知县命仵作把前次尸场记录的伤痕如实报告。 仵作说：“前次验尸，张三全身没有别伤，只有卤门一处瓷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肤裂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确实属于磕碰伤。” 知县核对尸格相符，明知书吏已经把伤情改轻，也不追究，只草草叫薛蟠画供。 张王氏哭喊：“青天大老爷！前次我听说还有许多伤，怎么今天都没有了？” 知县说：“这个妇人胡说。现在尸格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又传张二问：“你侄子死时，你知道身上有几处伤？” 张二赶紧说：“脑袋上一处伤。” 知县说：“这不是清楚了？” 他让书吏把尸格给张王氏看，又叫地保、尸叔指给她看，强调尸场亲押证人都说没有打架，不属于斗殴。 最后只按误伤记录口供，让众人画押。 薛蟠继续收监，等候上司批复，其余人由保人领出，退堂。 张王氏哭喊不休，知县叫衙役把她赶出去。 张二还劝她：“本来就是误伤，怎么能赖人？太老爷已经断明，不要再闹。” 薛蝌在外打听清楚，心里很高兴，立即派人回家报信。 只等上司批复下来，再花钱打点赎罪，大概就能无事。 这时路上又传说有一位贵妃去世，皇帝停朝三日。 案发地离陵寝不远，知县忙着准备差事、修垫道路，一时不会有空处理案件。 薛蝌认为自己继续留着没有用，不如先去监里告诉哥哥安心等候，自己回家几天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痛苦，托他带话：“我没有事，只要衙门再花几次钱，很快就能回家。千万不要舍不得银子。”
薛蝌留下李祥在那里照料，自己直接回家。 见到薛姨妈以后，他把知县怎样徇私、怎样审案、最后怎样按误伤处理，一一说明，又说只要以后给死者亲属再花些银子，大概可以赎罪脱身。 薛姨妈暂时放心，说：“正盼你回来照看家里。贾府那边本来该去道谢，况且听说周贵妃去世，他们天天进宫，家里空荡荡的。 “我想去替姨太太照应、作伴，只是自己家里又没人。你回来正好。” 薛蝌说：“我在外面原来也听说是贾妃去世，所以才赶回来。我们元妃明明好好的，怎么会传死了？” 薛姨妈说：“去年元妃确实病过一次，后来已经好了。这次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 “只听说前几天那府里老太太身体不舒服，一合眼就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担心，派人打听，宫里又没有事。 “大前天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怎么元妃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大家只当她病中胡思乱想，不相信。 “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对我说，荣华容易消尽，必须退步抽身。’ “众人都说：‘谁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年纪大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没人当真。 “偏偏第二天一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娘娘病重，召各位诰命入宫请安。大家立刻惊疑得不得了，赶紧进去。 “她们还没出来，我们外面就听说周贵妃去世。你看，外面的讹传同家里的疑心正好碰到一起，怪不怪？” 宝钗说：“不只是外面的传言容易错，家里人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都慌了，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们家的娘娘。 “这两天贾府一些丫头婆子来，说她们早知道不是元妃。我问：‘你们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们说，前几年正月，有个外省来的算命先生，听说很准。老太太把元妃的生辰八字混在一群丫头八字中，请他推算。 “先生单独指出，那个正月初一出生的姑娘，若时辰没错，就是真正贵人，不能久留府中。 “老爷等人让他不管时辰对错，照八字继续算。 “先生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字中有伤官败财，只有申字内有正官禄马，所以家里养不住，也未必一路平顺。 “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然是比肩，却愈比愈旺，像好木料越经砍削才能成器。 “最要紧的是时柱辛金为贵，巳中正官禄马独旺，属于飞天禄马格；又是日禄归时，十分贵重；天月二德坐本命，会受椒房之宠。 “他说，若时辰准确，这姑娘一定会成为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吗？ “只是他还说，可惜荣华不会长久，尤其怕遇到寅年卯月。那叫比而又比、劫而又劫，像上好木料若过度雕琢得玲珑剔透，本质反而不坚。 “她们说大家只记得前面的贵气，把这些不好的话忘了。我才想起来告诉大奶奶：今年又不是寅年卯月。” 宝钗还没说完，薛蝌急道：“先别管别人家的事。既然真有这样神的算命先生，哥哥今年不知是什么恶星照命，才遇到这种横祸。 “快把哥哥八字拿来，我去找人算算，看还有没有妨碍。” 宝钗说：“那先生是外省来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说完这些，薛姨妈便收拾去贾府。 到那里时，只有李纨、探春等人在家接待。 她们先问：“大爷的案子怎么样了？” 薛姨妈说：“还要等上司批复才算最终决定，不过看来不至于死罪。” 众人才放心。 探春说：“昨晚太太还想着，上次家里有事全靠姨太太照应，如今这边有事，又不好意思来提，心里一直不放心。” 薛姨妈说：“我在家也难过。只是你们大哥出事，二兄弟又出去办案，家里只剩宝姐姐一个人，怎么顶得住？况且我们媳妇又不懂事，所以我一直脱不开身。 “现在那边知县正在准备周贵妃丧事的差遣，案件也不能马上结，所以二兄弟先回来了，我才有空过来看看。” 李纨说：“姨太太在这里住几天最好。” 薛姨妈点头：“我也想陪你们姐妹几天，只是宝妹妹一个人在家冷清。” 惜春说：“姨妈既然惦记，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来？” 薛姨妈笑道：“使不得。” 惜春问：“为什么使不得？她以前不是一直住这里？” 李纨说：“你不懂。人家现在家里有事，怎么能来？” 惜春信以为真，也就不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人回来。 见薛姨妈后，大家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先问薛蟠案件。 薛姨妈详细讲了一遍。 宝玉听见其中提到蒋玉菡，当着众人不好追问，心里却想：“他既然已经回京，为什么不来看我？” 又见宝钗始终不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正在发呆，黛玉也来请安。 宝玉心里稍微高兴起来，暂时放下想宝钗的心思，同姐妹们一起在贾母处吃晚饭。 饭后众人散去，薛姨妈暂住在贾母套间。
宝玉回房换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从前送的汗巾，问袭人：“那年你没系的红汗巾还在不在？” 袭人说：“我收着呢。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说：“随便问问。” 袭人说：“你没听见，薛大爷正是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才闹到人命关天。 “你还提他们做什么？有空白操这些心，不如安静读书，把没要紧的事放下。” 宝玉说：“我又没闹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有没有都罢了，随口问一句，你们就说这一大篇。” 袭人笑道：“不是我多嘴。一个人既然知书达理，就该往上进步。即使最心爱的人来了，也要让他看着你觉得喜欢、尊敬才好。” 宝玉被她一提醒，忽然叫道：“不好！刚才在老太太那里，人多，我没同妹妹说话。她也没理我，散席时先走了，现在一定在房里。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便走。 袭人在后面说：“快些回来吧。本来是我提个话头，倒把你的兴致勾起来了。”
宝玉低头一路走到潇湘馆，看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 他走近笑道：“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笑道：“你不理我，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笑着解释：“人太多，大家说话，我插不上嘴，所以没来得及同你说。” 一边看黛玉正在看的书。 书上那些符号他一个也认不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有一个像“大”字旁加“九”再勾一下，中间又加“五”；还有上面“五”“六”配一个“木”，下面又是“五”。 宝玉越看越奇怪，说：“妹妹如今越来越高深，竟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笑出声：“好一个读书人，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说：“琴谱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认得？” 黛玉说：“不认得，我看它做什么？” 宝玉说：“我不信。以前从没听说你会弹琴。 “我们书房里挂着几张琴。前年来过一个清客嵇好古，老爷请他弹一曲。 “他把琴取下来，说几张都不能用，还说：‘老先生若有兴致，改日我带自己的琴来请教。’ “大概我们老爷也不懂，他后来也没再来。你什么时候藏了这本事？” 黛玉说：“我哪里真会。前几天身体稍微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到一套琴谱，觉得很有雅趣。 “里面讲琴理很通，指法也清楚，确实是古人静心养性的一种工夫。 “我在扬州时听人讲过，也学过一点，只是后来长期不弹，手早生疏了，正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前几天看的几篇只有操名，没有曲文。我又找到一本带曲文的，看起来才有意思。 “至于真正弹好，实在很难。书上说师旷鼓琴可以感动风雷龙凤；孔子还向师襄学琴，弹一个曲子就知道作曲者是文王；还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说到这里，黛玉眼皮轻轻动一下，慢慢低下头。 宝玉正听得高兴，说：“好妹妹，你讲得真有意思。只是我看谱上的字都不认识，你教我几个吧。” 黛玉说：“不用专门教，一说就明白。” 宝玉说：“我是糊涂人。先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这里的‘大’‘九’，是左手大拇指按在琴上第九徽；后面一勾加‘五’，是右手勾第五弦。 “它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声音动作，最容易。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都是讲手法。” 宝玉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妹妹，既然你懂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说：“琴者，禁也。古人制琴，本来用来约束自身、涵养性情、压住淫荡、去掉奢侈。 “要弹琴，必须选安静的房间、高雅的书斋，也可以在高楼、林石之间、山巅或水边。 “还要遇到天地清和、风清月朗的时候，焚香静坐，心不外驰，气血和平，才能神灵相合、妙道相通。 “所以古人才说知音难遇。若没有知音，宁可独自面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弹一曲寄托心情，才不辜负琴。 “另外还要求指法和音色。真正抚琴前，要先整理衣冠，可以穿鹤氅或深衣，仪态要像古人，才配得上这种圣人之器。 “然后洗手、焚香，在榻边坐好，把琴放在案上，人坐在第五徽所对的位置，琴正对心口，两手从容抬起，这样身心才正。 “还要懂得轻重快慢，收放自然，姿态庄重。” 宝玉说：“我们只是学来玩，若这样讲究，那就太难了。”
两人正说着，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道：“宝二爷今天这样高兴。” 宝玉说：“听妹妹讲琴，真让人顿开茅塞，越听越爱听。” 紫鹃说：“我不是说这个高兴，是说二爷今天肯到我们这里来的事。” 宝玉解释：“前些时候妹妹身体不好，我怕来闹得她烦；再加上我又上学，所以显得疏远了。” 紫鹃不等他说完就说：“姑娘也才刚好一点。二爷既然这样说，坐一会儿也该让姑娘休息，别只叫她不停讲解劳神。” 宝玉笑道：“说得对。我只顾爱听，忘了妹妹会累。” 黛玉说：“说这些我也开心，并不觉得劳神，只怕我一直说，你却一直听不懂。” 宝玉说：“反正慢慢学，自然会懂。” 他站起来说：“妹妹真该休息。明天我告诉三妹妹、四妹妹，让她们都学起来，以后弹给我听。” 黛玉笑道：“你倒太会享受。就算大家都学会弹，你又听不懂，岂不是对……” 说到这里，黛玉想到心事，把后面的话咽住。 宝玉笑道：“只要你们肯弹，我就爱听，管它牛不牛。” 黛玉红脸一笑，紫鹃、雪雁也笑起来。 宝玉走出门，正遇见秋纹带小丫头捧来一盆兰花，说：“太太那边有人送四盆兰花。里头有事，没空赏玩，叫送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见其中有几枝一茎双花，心里忽然一动，说不清是喜是悲，呆呆望着。 宝玉此时一心还在琴上，只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作《猗兰操》了。” 黛玉听后反而不舒服。 回房以后，她看着兰花，想到：“草木到了春天，花鲜叶茂。我年纪还小，身体却像深秋蒲柳。 “若真能如愿，或许病会渐渐好起来；若不能，只怕像残春花柳，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打。” 想到这里，不禁又落泪。 紫鹃在旁看见，却猜不到原因。刚才宝玉在时还这样高兴，如今只是看花，怎么又伤心起来？ 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劝，忽然宝钗那边派人来了。
原文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白话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原文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白话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原文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著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著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著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著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白话
薛姨妈听完薛蝌的信，把送信小厮叫进来问：“你听大爷说过，究竟怎么会把人打死？” 小厮说：“小的也没听得完全清楚。那天大爷同二爷说起经过。”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看，见周围没人，才继续低声说：“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厉害，他也没心思，所以想到南方置货。 “那天他准备约一个人同行。那个人住在城南二百多里外，大爷便去找他。 “路上碰见以前同大爷交好的蒋玉菡，带几个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一家铺子吃饭喝酒。 “因为店里当槽卖酒的张三一直拿眼睛瞟蒋玉菡，大爷心里生气。 “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原来要约的那个人喝酒，又想起前一天的事，叫那个当槽的换酒。 “张三来迟，大爷骂起来。那人不服，大爷便拿酒碗朝他打去。 “谁知那人也是泼皮，故意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用碗砸他脑袋一下，他立刻流血倒地。 “开始还在骂，后来便不说话了。” 薛姨妈问：“当时没人劝吗？” 小厮说：“这段我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乱讲。” 薛姨妈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小厮答应退出。 薛姨妈随即去见王夫人，请她转求贾政帮忙。 贾政问过前后，也只含糊答应，说要等薛蝌递上呈子，看本县怎样批，再想办法。
原文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著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著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著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著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白话
薛姨妈听完薛蝌的信，把送信小厮叫进来问：“你听大爷说过，究竟怎么会把人打死？” 小厮说：“小的也没听得完全清楚。那天大爷同二爷说起经过。”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看，见周围没人，才继续低声说：“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厉害，他也没心思，所以想到南方置货。 “那天他准备约一个人同行。那个人住在城南二百多里外，大爷便去找他。 “路上碰见以前同大爷交好的蒋玉菡，带几个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一家铺子吃饭喝酒。 “因为店里当槽卖酒的张三一直拿眼睛瞟蒋玉菡，大爷心里生气。 “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原来要约的那个人喝酒，又想起前一天的事，叫那个当槽的换酒。 “张三来迟，大爷骂起来。那人不服，大爷便拿酒碗朝他打去。 “谁知那人也是泼皮，故意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用碗砸他脑袋一下，他立刻流血倒地。 “开始还在骂，后来便不说话了。” 薛姨妈问：“当时没人劝吗？” 小厮说：“这段我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乱讲。” 薛姨妈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小厮答应退出。 薛姨妈随即去见王夫人，请她转求贾政帮忙。 贾政问过前后，也只含糊答应，说要等薛蝌递上呈子，看本县怎样批，再想办法。
原文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著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著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白话
薛姨妈又从当铺兑出银子，让小厮赶紧送去。 三天后果然有回信。 她接到信，马上叫小丫头通知宝钗过来看。 信里写道：
原文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著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著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白话
薛姨妈又从当铺兑出银子，让小厮赶紧送去。 三天后果然有回信。 她接到信，马上叫小丫头通知宝钗过来看。 信里写道：
原文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著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著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白话
带来的银两已经用作衙门上下的使费。哥哥在监里没有吃太大苦，请太太放心。 只是这里的人非常难缠，死者亲属和证人都不肯松口，连哥哥请来同饮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同李祥两个人都是外乡人，幸亏找到一个熟悉案件的先生，答应给他银子，才想出一个办法。 必须把当时同哥哥喝酒的吴良拉进来，先设法保他出来，再许给银子，让他把前供撕开改掉。 若吴良不肯，就反过来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明把罪推到外乡人身上。他承受不起，自然会妥协。 我照这个办法办，吴良果然出来了。 现在又在买通死者亲属和证人，同时重新做了一张呈子。前几天已经递上，今天批文下来，请看呈底便知道。
原文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著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著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白话
带来的银两已经用作衙门上下的使费。哥哥在监里没有吃太大苦，请太太放心。 只是这里的人非常难缠，死者亲属和证人都不肯松口，连哥哥请来同饮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同李祥两个人都是外乡人，幸亏找到一个熟悉案件的先生，答应给他银子，才想出一个办法。 必须把当时同哥哥喝酒的吴良拉进来，先设法保他出来，再许给银子，让他把前供撕开改掉。 若吴良不肯，就反过来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明把罪推到外乡人身上。他承受不起，自然会妥协。 我照这个办法办，吴良果然出来了。 现在又在买通死者亲属和证人，同时重新做了一张呈子。前几天已经递上，今天批文下来，请看呈底便知道。
原文
因又念呈底道：
白话
随后信中附上补呈，大意是：
原文
因又念呈底道：
白话
随后信中附上补呈，大意是：
原文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白话
呈状人代兄申诉，说明哥哥遭遇意外灾祸，请求伸冤。 我的亲哥哥薛蟠，原籍南京，如今寄住西京。某年某月某日，他带着本钱准备南下做生意。 离开没有几天，家奴忽然送信回家，说哥哥牵涉一桩人命案。我立即赶到本县衙门，才知道哥哥被认为误伤张姓之人。 等我探问牢中哥哥，他哭着告诉我：自己同张三平时根本不认识，彼此没有任何仇怨，只因偶然换酒发生口角。 当时哥哥把酒泼向地面，正赶上张三低头拾取东西，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张三头顶，导致死亡。 官府拘拿审讯以后，哥哥害怕受刑，所以承认是因斗殴把人打死。 承蒙县太爷仁慈明察，知道案件可能另有冤屈，目前还没有正式定案。 哥哥如今身在囹圄，按照规矩，案件当事人在监中自行具呈申辩，容易触犯禁例。 我顾念一母所生的手足之情，只得冒死代替哥哥呈诉。 恳请县太爷开恩，准许重新提取有关证人，当面对质审讯，把案情查明；若蒙恩准，对我家就是莫大的恩德。 我们全家将永远仰戴县太爷的仁慈恩典，感激没有穷尽。 为此急切上呈。
原文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白话
呈状人代兄申诉，说明哥哥遭遇意外灾祸，请求伸冤。 我的亲哥哥薛蟠，原籍南京，如今寄住西京。某年某月某日，他带着本钱准备南下做生意。 离开没有几天，家奴忽然送信回家，说哥哥牵涉一桩人命案。我立即赶到本县衙门，才知道哥哥被认为误伤张姓之人。 等我探问牢中哥哥，他哭着告诉我：自己同张三平时根本不认识，彼此没有任何仇怨，只因偶然换酒发生口角。 当时哥哥把酒泼向地面，正赶上张三低头拾取东西，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张三头顶，导致死亡。 官府拘拿审讯以后，哥哥害怕受刑，所以承认是因斗殴把人打死。 承蒙县太爷仁慈明察，知道案件可能另有冤屈，目前还没有正式定案。 哥哥如今身在囹圄，按照规矩，案件当事人在监中自行具呈申辩，容易触犯禁例。 我顾念一母所生的手足之情，只得冒死代替哥哥呈诉。 恳请县太爷开恩，准许重新提取有关证人，当面对质审讯，把案情查明；若蒙恩准，对我家就是莫大的恩德。 我们全家将永远仰戴县太爷的仁慈恩典，感激没有穷尽。 为此急切上呈。
原文
批的是：
白话
县衙的批文是：
原文
批的是：
白话
县衙的批文是：
原文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白话
尸场检验已有确凿证据，而且审讯时并未用刑。你哥哥自己承认斗杀，口供已经在案。 如今你从远处赶来，并未亲眼看见，怎能捏造说辞、妄行控告？按理应当治罪，姑且念你救兄心切，暂不追究。 所请不准。
原文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白话
尸场检验已有确凿证据，而且审讯时并未用刑。你哥哥自己承认斗杀，口供已经在案。 如今你从远处赶来，并未亲眼看见，怎能捏造说辞、妄行控告？按理应当治罪，姑且念你救兄心切，暂不追究。 所请不准。
原文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白话
薛姨妈听到这里，急道：“这样不是救不出来了吗？怎么办？” 宝钗说：“二哥的信还没有念完，后面还有。” 她继续念：“还有要紧事情，请向送信人详细询问。” 薛姨妈便问来人。 来人说：“县里早知道我们家有钱。必须在京城托到真正有分量的人情，再送一份重礼，才有机会复审，把罪名改轻。 “太太现在必须赶紧办，迟了恐怕大爷在牢里要吃苦。”
原文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白话
薛姨妈听到这里，急道：“这样不是救不出来了吗？怎么办？” 宝钗说：“二哥的信还没有念完，后面还有。” 她继续念：“还有要紧事情，请向送信人详细询问。” 薛姨妈便问来人。 来人说：“县里早知道我们家有钱。必须在京城托到真正有分量的人情，再送一份重礼，才有机会复审，把罪名改轻。 “太太现在必须赶紧办，迟了恐怕大爷在牢里要吃苦。”
原文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著要打，吴良求著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鬪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著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著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著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白话
薛姨妈听完，让小厮下去，自己立刻到贾府，把事情告诉王夫人，恳求贾政出面。 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银钱。 薛姨妈怕这样没有用，又求凤姐转告贾琏，最后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把知县买通。 薛蝌那边也把各处关系打点好。 随后知县挂牌升堂，把邻保、证人、死者亲属全部传齐，从监里提薛蟠出来，刑房书吏逐一报名。 知县先让地保核对原始口供，又传死者母亲张王氏和死者叔叔张二问话。 张王氏哭着说：“小妇人的丈夫张大住南乡，十八年前已经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只留下这个被打死的儿子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娶妻。 “家里穷，养不起人，他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卖酒的。 “那天中午，李家店派人来叫我，说：‘你儿子被人打死了。’青天大老爷，我当场就吓死过去。 “我跑到店里，看见儿子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喘气，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久就死了。我当时就想揪住这个打人的人拼命。” 衙役大声喝止。 张王氏赶紧磕头：“求青天大老爷替我伸冤，我就这一个儿子。” 知县让她退下，又问李家店的人：“张三是你店里的佣工吗？” 李二说：“不是普通佣工，是当槽卖酒的。” 知县问：“尸场初验时，你说亲眼看见薛蟠用碗砸死张三，真是亲眼看见？” 李二说：“小的在柜台上，听见客房要酒。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不好了，打伤人了’。 “小的跑进去，只看见张三躺在地上，已经不能说话。我马上去报地保，又通知他母亲。 “他们到底怎么打起来，小的实在没看见。请太爷问当时一起喝酒的人。” 知县喝道：“初审口供里你说亲眼看见，现在为什么又说没看见？” 李二说：“小的前些天吓糊涂了，所以乱说。” 衙役又喝一声。 知县传吴良问：“你当时同桌喝酒吗？薛蟠怎么打人，如实说。” 吴良说：“小的那天在家，是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酒，张三不肯。 “薛大爷生气，把酒朝张三脸上泼，不知怎么酒碗就碰到他脑袋。这是小的亲眼看见。” 知县说：“胡说！前次尸场上，薛蟠自己承认用碗砸死张三，你也说亲眼看见，为什么今天口供不同？掌嘴！” 衙役答应着要打。 吴良连忙求告：“薛蟠确实没有同张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到脑袋。求老爷问薛蟠就是。” 知县传薛蟠，问：“你同张三到底有什么仇？他究竟怎么死的？如实招来。” 薛蟠说：“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在没打他。只因他不肯换酒，小的把酒泼向他，不料失手，酒碗误碰在他脑袋上。 “小的马上替他按住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不久人就死了。 “前次尸场上，小的怕太老爷打，所以说是故意拿碗砸的。求太爷开恩。” 知县喝道：“糊涂东西！本县当初问你为什么砸他，你明明供称因为不换酒才砸。今天又说是失手碰到。” 知县假装声势，扬言要打、要夹，薛蟠始终咬死是失手误伤。 知县命仵作把前次尸场记录的伤痕如实报告。 仵作说：“前次验尸，张三全身没有别伤，只有卤门一处瓷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肤裂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确实属于磕碰伤。” 知县核对尸格相符，明知书吏已经把伤情改轻，也不追究，只草草叫薛蟠画供。 张王氏哭喊：“青天大老爷！前次我听说还有许多伤，怎么今天都没有了？” 知县说：“这个妇人胡说。现在尸格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又传张二问：“你侄子死时，你知道身上有几处伤？” 张二赶紧说：“脑袋上一处伤。” 知县说：“这不是清楚了？” 他让书吏把尸格给张王氏看，又叫地保、尸叔指给她看，强调尸场亲押证人都说没有打架，不属于斗殴。 最后只按误伤记录口供，让众人画押。 薛蟠继续收监，等候上司批复，其余人由保人领出，退堂。 张王氏哭喊不休，知县叫衙役把她赶出去。 张二还劝她：“本来就是误伤，怎么能赖人？太老爷已经断明，不要再闹。” 薛蝌在外打听清楚，心里很高兴，立即派人回家报信。 只等上司批复下来，再花钱打点赎罪，大概就能无事。 这时路上又传说有一位贵妃去世，皇帝停朝三日。 案发地离陵寝不远，知县忙着准备差事、修垫道路，一时不会有空处理案件。 薛蝌认为自己继续留着没有用，不如先去监里告诉哥哥安心等候，自己回家几天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痛苦，托他带话：“我没有事，只要衙门再花几次钱，很快就能回家。千万不要舍不得银子。”
原文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著要打，吴良求著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鬪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著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著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著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白话
薛姨妈听完，让小厮下去，自己立刻到贾府，把事情告诉王夫人，恳求贾政出面。 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银钱。 薛姨妈怕这样没有用，又求凤姐转告贾琏，最后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把知县买通。 薛蝌那边也把各处关系打点好。 随后知县挂牌升堂，把邻保、证人、死者亲属全部传齐，从监里提薛蟠出来，刑房书吏逐一报名。 知县先让地保核对原始口供，又传死者母亲张王氏和死者叔叔张二问话。 张王氏哭着说：“小妇人的丈夫张大住南乡，十八年前已经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只留下这个被打死的儿子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娶妻。 “家里穷，养不起人，他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卖酒的。 “那天中午，李家店派人来叫我，说：‘你儿子被人打死了。’青天大老爷，我当场就吓死过去。 “我跑到店里，看见儿子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喘气，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久就死了。我当时就想揪住这个打人的人拼命。” 衙役大声喝止。 张王氏赶紧磕头：“求青天大老爷替我伸冤，我就这一个儿子。” 知县让她退下，又问李家店的人：“张三是你店里的佣工吗？” 李二说：“不是普通佣工，是当槽卖酒的。” 知县问：“尸场初验时，你说亲眼看见薛蟠用碗砸死张三，真是亲眼看见？” 李二说：“小的在柜台上，听见客房要酒。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不好了，打伤人了’。 “小的跑进去，只看见张三躺在地上，已经不能说话。我马上去报地保，又通知他母亲。 “他们到底怎么打起来，小的实在没看见。请太爷问当时一起喝酒的人。” 知县喝道：“初审口供里你说亲眼看见，现在为什么又说没看见？” 李二说：“小的前些天吓糊涂了，所以乱说。” 衙役又喝一声。 知县传吴良问：“你当时同桌喝酒吗？薛蟠怎么打人，如实说。” 吴良说：“小的那天在家，是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酒，张三不肯。 “薛大爷生气，把酒朝张三脸上泼，不知怎么酒碗就碰到他脑袋。这是小的亲眼看见。” 知县说：“胡说！前次尸场上，薛蟠自己承认用碗砸死张三，你也说亲眼看见，为什么今天口供不同？掌嘴！” 衙役答应着要打。 吴良连忙求告：“薛蟠确实没有同张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到脑袋。求老爷问薛蟠就是。” 知县传薛蟠，问：“你同张三到底有什么仇？他究竟怎么死的？如实招来。” 薛蟠说：“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在没打他。只因他不肯换酒，小的把酒泼向他，不料失手，酒碗误碰在他脑袋上。 “小的马上替他按住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不久人就死了。 “前次尸场上，小的怕太老爷打，所以说是故意拿碗砸的。求太爷开恩。” 知县喝道：“糊涂东西！本县当初问你为什么砸他，你明明供称因为不换酒才砸。今天又说是失手碰到。” 知县假装声势，扬言要打、要夹，薛蟠始终咬死是失手误伤。 知县命仵作把前次尸场记录的伤痕如实报告。 仵作说：“前次验尸，张三全身没有别伤，只有卤门一处瓷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肤裂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确实属于磕碰伤。” 知县核对尸格相符，明知书吏已经把伤情改轻，也不追究，只草草叫薛蟠画供。 张王氏哭喊：“青天大老爷！前次我听说还有许多伤，怎么今天都没有了？” 知县说：“这个妇人胡说。现在尸格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又传张二问：“你侄子死时，你知道身上有几处伤？” 张二赶紧说：“脑袋上一处伤。” 知县说：“这不是清楚了？” 他让书吏把尸格给张王氏看，又叫地保、尸叔指给她看，强调尸场亲押证人都说没有打架，不属于斗殴。 最后只按误伤记录口供，让众人画押。 薛蟠继续收监，等候上司批复，其余人由保人领出，退堂。 张王氏哭喊不休，知县叫衙役把她赶出去。 张二还劝她：“本来就是误伤，怎么能赖人？太老爷已经断明，不要再闹。” 薛蝌在外打听清楚，心里很高兴，立即派人回家报信。 只等上司批复下来，再花钱打点赎罪，大概就能无事。 这时路上又传说有一位贵妃去世，皇帝停朝三日。 案发地离陵寝不远，知县忙着准备差事、修垫道路，一时不会有空处理案件。 薛蝌认为自己继续留着没有用，不如先去监里告诉哥哥安心等候，自己回家几天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痛苦，托他带话：“我没有事，只要衙门再花几次钱，很快就能回家。千万不要舍不得银子。”
原文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著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白话
薛蝌留下李祥在那里照料，自己直接回家。 见到薛姨妈以后，他把知县怎样徇私、怎样审案、最后怎样按误伤处理，一一说明，又说只要以后给死者亲属再花些银子，大概可以赎罪脱身。 薛姨妈暂时放心，说：“正盼你回来照看家里。贾府那边本来该去道谢，况且听说周贵妃去世，他们天天进宫，家里空荡荡的。 “我想去替姨太太照应、作伴，只是自己家里又没人。你回来正好。” 薛蝌说：“我在外面原来也听说是贾妃去世，所以才赶回来。我们元妃明明好好的，怎么会传死了？” 薛姨妈说：“去年元妃确实病过一次，后来已经好了。这次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 “只听说前几天那府里老太太身体不舒服，一合眼就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担心，派人打听，宫里又没有事。 “大前天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怎么元妃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大家只当她病中胡思乱想，不相信。 “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对我说，荣华容易消尽，必须退步抽身。’ “众人都说：‘谁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年纪大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没人当真。 “偏偏第二天一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娘娘病重，召各位诰命入宫请安。大家立刻惊疑得不得了，赶紧进去。 “她们还没出来，我们外面就听说周贵妃去世。你看，外面的讹传同家里的疑心正好碰到一起，怪不怪？” 宝钗说：“不只是外面的传言容易错，家里人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都慌了，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们家的娘娘。 “这两天贾府一些丫头婆子来，说她们早知道不是元妃。我问：‘你们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们说，前几年正月，有个外省来的算命先生，听说很准。老太太把元妃的生辰八字混在一群丫头八字中，请他推算。 “先生单独指出，那个正月初一出生的姑娘，若时辰没错，就是真正贵人，不能久留府中。 “老爷等人让他不管时辰对错，照八字继续算。 “先生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字中有伤官败财，只有申字内有正官禄马，所以家里养不住，也未必一路平顺。 “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然是比肩，却愈比愈旺，像好木料越经砍削才能成器。 “最要紧的是时柱辛金为贵，巳中正官禄马独旺，属于飞天禄马格；又是日禄归时，十分贵重；天月二德坐本命，会受椒房之宠。 “他说，若时辰准确，这姑娘一定会成为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吗？ “只是他还说，可惜荣华不会长久，尤其怕遇到寅年卯月。那叫比而又比、劫而又劫，像上好木料若过度雕琢得玲珑剔透，本质反而不坚。 “她们说大家只记得前面的贵气，把这些不好的话忘了。我才想起来告诉大奶奶：今年又不是寅年卯月。” 宝钗还没说完，薛蝌急道：“先别管别人家的事。既然真有这样神的算命先生，哥哥今年不知是什么恶星照命，才遇到这种横祸。 “快把哥哥八字拿来，我去找人算算，看还有没有妨碍。” 宝钗说：“那先生是外省来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原文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著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白话
薛蝌留下李祥在那里照料，自己直接回家。 见到薛姨妈以后，他把知县怎样徇私、怎样审案、最后怎样按误伤处理，一一说明，又说只要以后给死者亲属再花些银子，大概可以赎罪脱身。 薛姨妈暂时放心，说：“正盼你回来照看家里。贾府那边本来该去道谢，况且听说周贵妃去世，他们天天进宫，家里空荡荡的。 “我想去替姨太太照应、作伴，只是自己家里又没人。你回来正好。” 薛蝌说：“我在外面原来也听说是贾妃去世，所以才赶回来。我们元妃明明好好的，怎么会传死了？” 薛姨妈说：“去年元妃确实病过一次，后来已经好了。这次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 “只听说前几天那府里老太太身体不舒服，一合眼就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担心，派人打听，宫里又没有事。 “大前天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怎么元妃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大家只当她病中胡思乱想，不相信。 “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对我说，荣华容易消尽，必须退步抽身。’ “众人都说：‘谁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年纪大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没人当真。 “偏偏第二天一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娘娘病重，召各位诰命入宫请安。大家立刻惊疑得不得了，赶紧进去。 “她们还没出来，我们外面就听说周贵妃去世。你看，外面的讹传同家里的疑心正好碰到一起，怪不怪？” 宝钗说：“不只是外面的传言容易错，家里人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都慌了，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们家的娘娘。 “这两天贾府一些丫头婆子来，说她们早知道不是元妃。我问：‘你们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们说，前几年正月，有个外省来的算命先生，听说很准。老太太把元妃的生辰八字混在一群丫头八字中，请他推算。 “先生单独指出，那个正月初一出生的姑娘，若时辰没错，就是真正贵人，不能久留府中。 “老爷等人让他不管时辰对错，照八字继续算。 “先生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字中有伤官败财，只有申字内有正官禄马，所以家里养不住，也未必一路平顺。 “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然是比肩，却愈比愈旺，像好木料越经砍削才能成器。 “最要紧的是时柱辛金为贵，巳中正官禄马独旺，属于飞天禄马格；又是日禄归时，十分贵重；天月二德坐本命，会受椒房之宠。 “他说，若时辰准确，这姑娘一定会成为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吗？ “只是他还说，可惜荣华不会长久，尤其怕遇到寅年卯月。那叫比而又比、劫而又劫，像上好木料若过度雕琢得玲珑剔透，本质反而不坚。 “她们说大家只记得前面的贵气，把这些不好的话忘了。我才想起来告诉大奶奶：今年又不是寅年卯月。” 宝钗还没说完，薛蝌急道：“先别管别人家的事。既然真有这样神的算命先生，哥哥今年不知是什么恶星照命，才遇到这种横祸。 “快把哥哥八字拿来，我去找人算算，看还有没有妨碍。” 宝钗说：“那先生是外省来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原文
说著，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著，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著，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著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著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正说著，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著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同著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白话
说完这些，薛姨妈便收拾去贾府。 到那里时，只有李纨、探春等人在家接待。 她们先问：“大爷的案子怎么样了？” 薛姨妈说：“还要等上司批复才算最终决定，不过看来不至于死罪。” 众人才放心。 探春说：“昨晚太太还想着，上次家里有事全靠姨太太照应，如今这边有事，又不好意思来提，心里一直不放心。” 薛姨妈说：“我在家也难过。只是你们大哥出事，二兄弟又出去办案，家里只剩宝姐姐一个人，怎么顶得住？况且我们媳妇又不懂事，所以我一直脱不开身。 “现在那边知县正在准备周贵妃丧事的差遣，案件也不能马上结，所以二兄弟先回来了，我才有空过来看看。” 李纨说：“姨太太在这里住几天最好。” 薛姨妈点头：“我也想陪你们姐妹几天，只是宝妹妹一个人在家冷清。” 惜春说：“姨妈既然惦记，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来？” 薛姨妈笑道：“使不得。” 惜春问：“为什么使不得？她以前不是一直住这里？” 李纨说：“你不懂。人家现在家里有事，怎么能来？” 惜春信以为真，也就不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人回来。 见薛姨妈后，大家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先问薛蟠案件。 薛姨妈详细讲了一遍。 宝玉听见其中提到蒋玉菡，当着众人不好追问，心里却想：“他既然已经回京，为什么不来看我？” 又见宝钗始终不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正在发呆，黛玉也来请安。 宝玉心里稍微高兴起来，暂时放下想宝钗的心思，同姐妹们一起在贾母处吃晚饭。 饭后众人散去，薛姨妈暂住在贾母套间。
原文
说著，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著，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著，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著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著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正说著，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著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同著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白话
说完这些，薛姨妈便收拾去贾府。 到那里时，只有李纨、探春等人在家接待。 她们先问：“大爷的案子怎么样了？” 薛姨妈说：“还要等上司批复才算最终决定，不过看来不至于死罪。” 众人才放心。 探春说：“昨晚太太还想着，上次家里有事全靠姨太太照应，如今这边有事，又不好意思来提，心里一直不放心。” 薛姨妈说：“我在家也难过。只是你们大哥出事，二兄弟又出去办案，家里只剩宝姐姐一个人，怎么顶得住？况且我们媳妇又不懂事，所以我一直脱不开身。 “现在那边知县正在准备周贵妃丧事的差遣，案件也不能马上结，所以二兄弟先回来了，我才有空过来看看。” 李纨说：“姨太太在这里住几天最好。” 薛姨妈点头：“我也想陪你们姐妹几天，只是宝妹妹一个人在家冷清。” 惜春说：“姨妈既然惦记，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来？” 薛姨妈笑道：“使不得。” 惜春问：“为什么使不得？她以前不是一直住这里？” 李纨说：“你不懂。人家现在家里有事，怎么能来？” 惜春信以为真，也就不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人回来。 见薛姨妈后，大家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先问薛蟠案件。 薛姨妈详细讲了一遍。 宝玉听见其中提到蒋玉菡，当着众人不好追问，心里却想：“他既然已经回京，为什么不来看我？” 又见宝钗始终不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正在发呆，黛玉也来请安。 宝玉心里稍微高兴起来，暂时放下想宝钗的心思，同姐妹们一起在贾母处吃晚饭。 饭后众人散去，薛姨妈暂住在贾母套间。
原文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著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著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著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白话
宝玉回房换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从前送的汗巾，问袭人：“那年你没系的红汗巾还在不在？” 袭人说：“我收着呢。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说：“随便问问。” 袭人说：“你没听见，薛大爷正是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才闹到人命关天。 “你还提他们做什么？有空白操这些心，不如安静读书，把没要紧的事放下。” 宝玉说：“我又没闹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有没有都罢了，随口问一句，你们就说这一大篇。” 袭人笑道：“不是我多嘴。一个人既然知书达理，就该往上进步。即使最心爱的人来了，也要让他看着你觉得喜欢、尊敬才好。” 宝玉被她一提醒，忽然叫道：“不好！刚才在老太太那里，人多，我没同妹妹说话。她也没理我，散席时先走了，现在一定在房里。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便走。 袭人在后面说：“快些回来吧。本来是我提个话头，倒把你的兴致勾起来了。”
原文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著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著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著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白话
宝玉回房换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从前送的汗巾，问袭人：“那年你没系的红汗巾还在不在？” 袭人说：“我收着呢。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说：“随便问问。” 袭人说：“你没听见，薛大爷正是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才闹到人命关天。 “你还提他们做什么？有空白操这些心，不如安静读书，把没要紧的事放下。” 宝玉说：“我又没闹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有没有都罢了，随口问一句，你们就说这一大篇。” 袭人笑道：“不是我多嘴。一个人既然知书达理，就该往上进步。即使最心爱的人来了，也要让他看着你觉得喜欢、尊敬才好。” 宝玉被她一提醒，忽然叫道：“不好！刚才在老太太那里，人多，我没同妹妹说话。她也没理我，散席时先走了，现在一定在房里。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便走。 袭人在后面说：“快些回来吧。本来是我提个话头，倒把你的兴致勾起来了。”
原文
宝玉也不答言，低著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著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著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著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著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白话
宝玉低头一路走到潇湘馆，看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 他走近笑道：“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笑道：“你不理我，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笑着解释：“人太多，大家说话，我插不上嘴，所以没来得及同你说。” 一边看黛玉正在看的书。 书上那些符号他一个也认不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有一个像“大”字旁加“九”再勾一下，中间又加“五”；还有上面“五”“六”配一个“木”，下面又是“五”。 宝玉越看越奇怪，说：“妹妹如今越来越高深，竟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笑出声：“好一个读书人，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说：“琴谱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认得？” 黛玉说：“不认得，我看它做什么？” 宝玉说：“我不信。以前从没听说你会弹琴。 “我们书房里挂着几张琴。前年来过一个清客嵇好古，老爷请他弹一曲。 “他把琴取下来，说几张都不能用，还说：‘老先生若有兴致，改日我带自己的琴来请教。’ “大概我们老爷也不懂，他后来也没再来。你什么时候藏了这本事？” 黛玉说：“我哪里真会。前几天身体稍微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到一套琴谱，觉得很有雅趣。 “里面讲琴理很通，指法也清楚，确实是古人静心养性的一种工夫。 “我在扬州时听人讲过，也学过一点，只是后来长期不弹，手早生疏了，正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前几天看的几篇只有操名，没有曲文。我又找到一本带曲文的，看起来才有意思。 “至于真正弹好，实在很难。书上说师旷鼓琴可以感动风雷龙凤；孔子还向师襄学琴，弹一个曲子就知道作曲者是文王；还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说到这里，黛玉眼皮轻轻动一下，慢慢低下头。 宝玉正听得高兴，说：“好妹妹，你讲得真有意思。只是我看谱上的字都不认识，你教我几个吧。” 黛玉说：“不用专门教，一说就明白。” 宝玉说：“我是糊涂人。先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这里的‘大’‘九’，是左手大拇指按在琴上第九徽；后面一勾加‘五’，是右手勾第五弦。 “它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声音动作，最容易。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都是讲手法。” 宝玉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妹妹，既然你懂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说：“琴者，禁也。古人制琴，本来用来约束自身、涵养性情、压住淫荡、去掉奢侈。 “要弹琴，必须选安静的房间、高雅的书斋，也可以在高楼、林石之间、山巅或水边。 “还要遇到天地清和、风清月朗的时候，焚香静坐，心不外驰，气血和平，才能神灵相合、妙道相通。 “所以古人才说知音难遇。若没有知音，宁可独自面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弹一曲寄托心情，才不辜负琴。 “另外还要求指法和音色。真正抚琴前，要先整理衣冠，可以穿鹤氅或深衣，仪态要像古人，才配得上这种圣人之器。 “然后洗手、焚香，在榻边坐好，把琴放在案上，人坐在第五徽所对的位置，琴正对心口，两手从容抬起，这样身心才正。 “还要懂得轻重快慢，收放自然，姿态庄重。” 宝玉说：“我们只是学来玩，若这样讲究，那就太难了。”
原文
宝玉也不答言，低著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著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著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著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著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白话
宝玉低头一路走到潇湘馆，看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 他走近笑道：“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笑道：“你不理我，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笑着解释：“人太多，大家说话，我插不上嘴，所以没来得及同你说。” 一边看黛玉正在看的书。 书上那些符号他一个也认不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有一个像“大”字旁加“九”再勾一下，中间又加“五”；还有上面“五”“六”配一个“木”，下面又是“五”。 宝玉越看越奇怪，说：“妹妹如今越来越高深，竟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笑出声：“好一个读书人，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说：“琴谱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认得？” 黛玉说：“不认得，我看它做什么？” 宝玉说：“我不信。以前从没听说你会弹琴。 “我们书房里挂着几张琴。前年来过一个清客嵇好古，老爷请他弹一曲。 “他把琴取下来，说几张都不能用，还说：‘老先生若有兴致，改日我带自己的琴来请教。’ “大概我们老爷也不懂，他后来也没再来。你什么时候藏了这本事？” 黛玉说：“我哪里真会。前几天身体稍微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到一套琴谱，觉得很有雅趣。 “里面讲琴理很通，指法也清楚，确实是古人静心养性的一种工夫。 “我在扬州时听人讲过，也学过一点，只是后来长期不弹，手早生疏了，正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前几天看的几篇只有操名，没有曲文。我又找到一本带曲文的，看起来才有意思。 “至于真正弹好，实在很难。书上说师旷鼓琴可以感动风雷龙凤；孔子还向师襄学琴，弹一个曲子就知道作曲者是文王；还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说到这里，黛玉眼皮轻轻动一下，慢慢低下头。 宝玉正听得高兴，说：“好妹妹，你讲得真有意思。只是我看谱上的字都不认识，你教我几个吧。” 黛玉说：“不用专门教，一说就明白。” 宝玉说：“我是糊涂人。先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这里的‘大’‘九’，是左手大拇指按在琴上第九徽；后面一勾加‘五’，是右手勾第五弦。 “它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声音动作，最容易。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都是讲手法。” 宝玉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妹妹，既然你懂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说：“琴者，禁也。古人制琴，本来用来约束自身、涵养性情、压住淫荡、去掉奢侈。 “要弹琴，必须选安静的房间、高雅的书斋，也可以在高楼、林石之间、山巅或水边。 “还要遇到天地清和、风清月朗的时候，焚香静坐，心不外驰，气血和平，才能神灵相合、妙道相通。 “所以古人才说知音难遇。若没有知音，宁可独自面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弹一曲寄托心情，才不辜负琴。 “另外还要求指法和音色。真正抚琴前，要先整理衣冠，可以穿鹤氅或深衣，仪态要像古人，才配得上这种圣人之器。 “然后洗手、焚香，在榻边坐好，把琴放在案上，人坐在第五徽所对的位置，琴正对心口，两手从容抬起，这样身心才正。 “还要懂得轻重快慢，收放自然，姿态庄重。” 宝玉说：“我们只是学来玩，若这样讲究，那就太难了。”
原文
两个人正说著，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著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著，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著小丫头捧著一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著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两人正说着，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道：“宝二爷今天这样高兴。” 宝玉说：“听妹妹讲琴，真让人顿开茅塞，越听越爱听。” 紫鹃说：“我不是说这个高兴，是说二爷今天肯到我们这里来的事。” 宝玉解释：“前些时候妹妹身体不好，我怕来闹得她烦；再加上我又上学，所以显得疏远了。” 紫鹃不等他说完就说：“姑娘也才刚好一点。二爷既然这样说，坐一会儿也该让姑娘休息，别只叫她不停讲解劳神。” 宝玉笑道：“说得对。我只顾爱听，忘了妹妹会累。” 黛玉说：“说这些我也开心，并不觉得劳神，只怕我一直说，你却一直听不懂。” 宝玉说：“反正慢慢学，自然会懂。” 他站起来说：“妹妹真该休息。明天我告诉三妹妹、四妹妹，让她们都学起来，以后弹给我听。” 黛玉笑道：“你倒太会享受。就算大家都学会弹，你又听不懂，岂不是对……” 说到这里，黛玉想到心事，把后面的话咽住。 宝玉笑道：“只要你们肯弹，我就爱听，管它牛不牛。” 黛玉红脸一笑，紫鹃、雪雁也笑起来。 宝玉走出门，正遇见秋纹带小丫头捧来一盆兰花，说：“太太那边有人送四盆兰花。里头有事，没空赏玩，叫送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见其中有几枝一茎双花，心里忽然一动，说不清是喜是悲，呆呆望着。 宝玉此时一心还在琴上，只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作《猗兰操》了。” 黛玉听后反而不舒服。 回房以后，她看着兰花，想到：“草木到了春天，花鲜叶茂。我年纪还小，身体却像深秋蒲柳。 “若真能如愿，或许病会渐渐好起来；若不能，只怕像残春花柳，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打。” 想到这里，不禁又落泪。 紫鹃在旁看见，却猜不到原因。刚才宝玉在时还这样高兴，如今只是看花，怎么又伤心起来？ 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劝，忽然宝钗那边派人来了。
原文
两个人正说著，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著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著，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著小丫头捧著一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著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话
两人正说着，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道：“宝二爷今天这样高兴。” 宝玉说：“听妹妹讲琴，真让人顿开茅塞，越听越爱听。” 紫鹃说：“我不是说这个高兴，是说二爷今天肯到我们这里来的事。” 宝玉解释：“前些时候妹妹身体不好，我怕来闹得她烦；再加上我又上学，所以显得疏远了。” 紫鹃不等他说完就说：“姑娘也才刚好一点。二爷既然这样说，坐一会儿也该让姑娘休息，别只叫她不停讲解劳神。” 宝玉笑道：“说得对。我只顾爱听，忘了妹妹会累。” 黛玉说：“说这些我也开心，并不觉得劳神，只怕我一直说，你却一直听不懂。” 宝玉说：“反正慢慢学，自然会懂。” 他站起来说：“妹妹真该休息。明天我告诉三妹妹、四妹妹，让她们都学起来，以后弹给我听。” 黛玉笑道：“你倒太会享受。就算大家都学会弹，你又听不懂，岂不是对……” 说到这里，黛玉想到心事，把后面的话咽住。 宝玉笑道：“只要你们肯弹，我就爱听，管它牛不牛。” 黛玉红脸一笑，紫鹃、雪雁也笑起来。 宝玉走出门，正遇见秋纹带小丫头捧来一盆兰花，说：“太太那边有人送四盆兰花。里头有事，没空赏玩，叫送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见其中有几枝一茎双花，心里忽然一动，说不清是喜是悲，呆呆望着。 宝玉此时一心还在琴上，只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作《猗兰操》了。” 黛玉听后反而不舒服。 回房以后，她看着兰花，想到：“草木到了春天，花鲜叶茂。我年纪还小，身体却像深秋蒲柳。 “若真能如愿，或许病会渐渐好起来；若不能，只怕像残春花柳，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打。” 想到这里，不禁又落泪。 紫鹃在旁看见，却猜不到原因。刚才宝玉在时还这样高兴，如今只是看花，怎么又伤心起来？ 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劝，忽然宝钗那边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