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白话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袭人问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忙成这样。 平儿笑道：“全是人想不到的事，说起来也好笑。过几天再告诉你，现在还乱着，没有头绪，我也不得空。” 话还没说完，李纨的丫头来了，说：“平姐姐原来在这里。奶奶等你呢，你怎么还不过去？” 平儿忙转身往外走，嘴里笑道：“来了，来了。” 袭人等人笑道：“她奶奶病了，她倒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抢着用，谁也抢不到手。” 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你妈一起去宝姑娘那里，向莺儿说几句好话。既然得罪了人，也不能白白装作没事。” 春燕答应，同母亲出去。 宝玉又隔着窗户嘱咐：“别当着宝姑娘的面说，小心反而害莺儿挨教训。”

母女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闲话。 春燕对母亲说：“我平常劝你多少次，你就是不听。何苦一定闹到自己没趣了才肯罢休？” 她母亲笑道：“小蹄子，你走你的。俗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现在知道了，你又来盘问我。” 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个院里长久待下去，自然有很多好处。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宝玉常说，将来这个屋里的人，不管原来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像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把大家全放出去，让本人和父母自己选择去留。你说这一件好不好？” 她母亲听了，高兴得赶忙问：“这话当真？” 春燕说：“谁拿这种话骗你做什么？” 婆子听了，不停念佛。

母女俩来到蘅芜苑，正碰上宝钗、黛玉、薛姨妈等人吃饭。 莺儿自己去泡茶。 春燕便同母亲一直走到莺儿面前，陪笑赔罪：“刚才说话冲撞了姑娘，请别生气，也别怪罪，我们特意来赔不是。” 莺儿忙笑着让坐，又给她们倒茶。 母女俩说还有事，便告辞出来。 忽然蕊官追出来叫道：“妈妈、姐姐，稍等一下。” 她走上前，递给她们一个纸包，说里面是蔷薇硝，请带给芳官擦脸。 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难道她那里没有这个？还特意巴巴地送一包。” 蕊官说：“她有是她的，我送是我的。好姐姐，千万替我带回去。” 春燕只好接下。 母女二人回来时，正好贾环、贾琮来问候宝玉，也刚进去。 春燕便对母亲说：“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老人家不用去。” 她母亲听话，从此果然百依百顺，不敢再倔强。

春燕进屋后，宝玉知道她是来回复赔罪的事，便先点点头。 春燕明白他的意思，一句话也没再说，只站片刻就出去，又向芳官使眼色。 芳官出来后，春燕才悄悄告诉她蕊官送东西的事，并把蔷薇硝交给她。 宝玉同贾琮、贾环也没什么话可谈，便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 芳官忙递给宝玉看，说是治春癣用的蔷薇硝。 宝玉笑道：“难为她还想得到。” 贾环听见，伸头看一眼，又闻到一股清香，便弯腰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托着，笑道：“好哥哥，分我一半。” 宝玉没办法，正准备给他。 芳官心里想到这是蕊官专门送的，不肯拿去送别人，忙拦住，笑道：“别动这个，我另外给你拿一些。” 宝玉明白她的意思，忙把纸包重新包好，说：“那你快去拿。”

芳官收起蕊官送的那包蔷薇硝，又到妆奁里找自己平常用的。 打开一看，盒子竟空了。 她心里很奇怪，早晨明明还剩一点，怎么突然没有了？问别人，人人都说不知道。 麝月说：“现在先别忙着追究这个。大概是屋里谁临时用完了。 “你随便拿点什么给他们，他们哪里分辨得出来？赶紧把人打发走，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便包了一包茉莉粉拿来。 贾环看见，伸手来接。 芳官却顺手把纸包往炕上一扔。 贾环只好自己从炕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这才告辞离开。

原来贾政不在家，王夫人等人也都不在，贾环这几天便装病逃学。 现在得到“蔷薇硝”，高高兴兴去找彩云。 正好彩云同赵姨娘在说闲话。 贾环笑嘻嘻地对彩云说：“我也弄到一包好东西，送你擦脸。 “你平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好。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彩云打开看一眼，“嗤”地笑出来，问：“你向谁要来的？” 贾环便把刚才经过说了一遍。 彩云笑道：“她们在哄你这个乡下老头呢。这不是蔷薇硝，是茉莉粉。” 贾环仔细看看，果然比先前见的蔷薇硝带一点红色，闻起来也很香，便笑道：“这个也不错。硝也好，粉也好，你留着擦吧。总比外面买的东西高级就行。” 彩云只好收下。 赵姨娘却说：“有好东西会轮到给你？谁叫你跑去讨，现在被人耍了，还怪谁！ “照我的主意，你把这东西拿回去，当面摔到她脸上。 “趁现在死的死、病的病，干脆闹一场，让大家谁也别清净，也算报仇。 “难道过两个月以后，人家还会重新翻出这件事来问你？就算问，你也有话说。 “宝玉是哥哥，你不敢冲撞他也罢。难道连他屋里的猫狗，你也不敢去问一句？” 贾环听了，低下头。 彩云忙劝：“何苦惹事，不管怎样，忍一忍就算了。” 赵姨娘说：“你少管，反正同你无关。 “现在既然抓到了理，正好把那些轻狂丫头骂一顿。” 又指着贾环骂：“呸！你这个下流、没骨气的东西，只配受那些小崽子的气！ “平常我无意说你一句，或者拿错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冲我瞪眼、摔东西、发脾气。 “现在被那群小崽子这样戏弄也就算了。以后还想让家里人怕你？ “你没本事，我都替你害臊。” 贾环又羞又急，却还是不敢去，只甩手说：“你这么会说，自己又不敢去，只会指使我闹。 “万一告到学里，我挨打，你难道不心疼？ “每次都是你挑唆我去闹，闹出事后，我挨打挨骂，你照样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又挑唆我去同小丫头们闹。 “你不是怕三姐姐吗？你若真敢去，我才服你。” 这一句话正戳到赵姨娘痛处。 她立刻喊道：“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怕不成？这件事更有话说了！” 一边说，一边拿起那包茉莉粉，飞一样直奔园中。 彩云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躲进别的房间。 贾环也赶紧躲出仪门，自己出去玩。

赵姨娘带着一肚子火直进园子，迎面碰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 夏婆子看见她气冲冲的，便问：“姨奶奶要去哪里？” 赵姨娘说：“你看看，现在这屋里连才进来三两天的唱戏丫头，都学会看人下菜碟、分三六九等了。 “若是别人，我还不这么生气；偏偏被这些小丫头耍弄，我成什么人了？” 夏婆子一听，正合自己心意，忙问原因。 赵姨娘便把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轻慢贾环的事情全说了。 夏婆子说：“我的奶奶，你今天才知道？这算什么事。 “就说昨天吧，她们在园里偷偷烧纸钱，宝玉还护在前头。 “别人拿一点东西进来，就说不干净、犯忌讳；她们烧纸钱倒不忌讳？ “你老人家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比你身份高？ “只是你自己平常立不起来。若真把威风立起来，谁不怕你？ “现在这几个唱戏的，本来也不算正经家生丫头，得罪她们也没多大关系。 “正好抓住这两件有理的事，拿她们立个威风。 “我在旁边替你作证。 “你老人家把威风抖起来，以后别的事情也好讲理。 “就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了几个唱戏丫头反过来说你。” 赵姨娘听了，更觉得自己有理，说：“烧纸的事我不知道，你仔细讲给我听。” 夏婆子便把前面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又说：“你只管去说。若真闹起来，还有我们帮你。” 赵姨娘听完，更加得意，胆子也壮了，一直往怡红院去。

恰好宝玉听说黛玉在别处，已经去找她。 芳官正在同袭人等人吃饭。 见赵姨娘进来，大家都站起来笑着让她：“姨奶奶来吃饭吧。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赵姨娘不回答，走上来便把茉莉粉照芳官脸上撒过去，指着她骂：“小淫妇！ “你是我们花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是唱戏粉头一类的人！ “我家三等奴才都比你高贵，你倒学会看人下菜碟。 “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前头，难道是拿了你的东西？ “拿这个来哄环儿，你以为他不认识？ “不管怎样，宝玉和环儿是兄弟，都是一样的主子，哪里轮得到你小看他！” 芳官哪里受得住这种骂法，一边哭，一边说：“我的蔷薇硝没有了，才拿这个给他。 “若直接说没有，又怕他不信。难道茉莉粉就不是好东西？ “我虽然学过戏，也没有出去卖唱。我一个女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粉头面头！ “姨奶奶也犯不着这样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 “俗话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大家不过都是下人。” 袭人忙拉她：“别胡说！” 赵姨娘气得冲上来打芳官两个耳光。 袭人等人赶紧拉开劝道：“姨奶奶别同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慢慢教训她。” 芳官挨了两下，哪里肯罢休，干脆滚到地上，放声哭闹，说：“你凭什么打我？ “你先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再来动手！ “我让你白白打了，我还活什么！” 说着直接往赵姨娘怀里撞，叫她继续打。 众人一面劝，一面拉。 晴雯悄悄拉袭人说：“别管，让她们自己闹，看最后怎么收场。 “现在真是乱成谁厉害谁做王。今天你也来打，明天我也来打，若都这样还得了？”

外面跟赵姨娘来的那群人听见里面闹起来，心里个个称愿，都念佛说：“总算也有今天！” 另外一些平时同芳官等有旧怨的婆子，看见芳官挨打，也都暗暗高兴。

这时藕官、蕊官等人正在一起玩。 湘云房里唱大花面的葵官、宝琴房里的豆官听见消息，赶紧找到藕官、蕊官，说：“芳官被欺负，咱们也脸上没光。 “必须大家豁出去大闹一场，才争得回这口气。” 四个人到底都是孩子心性，只顾姐妹情分和一时义愤，什么后果也不管，一起冲进怡红院。 豆官跑在前面，差一点一头把赵姨娘撞倒。 另外三个人也一起围上来，放声大哭，又撕又撞，把赵姨娘团团裹住。 晴雯等人一面笑，一面假装上去拉架。 袭人急得拉起一个，另一个又跑上去，嘴里不停说：“你们不要命了！有委屈可以说，这样没规矩地动手怎么行？” 赵姨娘反而没了主意，只剩乱骂。 蕊官、藕官一边一个抱住她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用头顶住。 四个人只喊：“你干脆把我们四个全打死算了！” 芳官则直挺挺躺在地上，哭得像昏死过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原来晴雯早已经派春燕去告诉探春。 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平儿和一群媳妇赶来，一声喝住四个小戏子。 问起原因，赵姨娘气得瞪眼、青筋暴起，却又东一句西一句，始终说不清楚。 尤氏、李纨不接她的话，只先喝令四个女孩停手。 探春叹气说：“这算什么大事？姨娘也太容易动气了。 “我正有一句话要同姨娘商量，难怪丫头说不知道你在哪里，原来在这里生气。 “快跟我来吧。” 尤氏、李纨也笑道：“姨娘请到厅上去，咱们慢慢商量。”

赵姨娘没有办法，只好跟她们三人出来，嘴里仍然不停抱怨。 探春说：“这些小丫头本来就是些孩子。喜欢她们，就同她们说笑；不喜欢，不理就行。 “就算她们有错，也像被猫狗抓咬一下。能原谅就原谅；不能原谅，也该叫管家媳妇去责罚。 “何苦自己不尊重身份，在那里大喊大叫，丢了体面？ “你看看周姨娘，怎么从没人欺负她？她也不去主动找别人闹。 “我劝姨娘先回房冷静冷静。别听那些坏人的挑唆，白白惹人笑话，自己糊里糊涂替别人做出头的粗活。 “心里就算有二十分气，也先忍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会处理。” 这一席话说得赵姨娘一句也答不上来，只能回房。

探春气还没消，对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做出来的事情却总叫人没法尊敬。 “这么一点事，值得闹成这样？一点体面也不留。 “耳朵又软，心里又没主意。 “这一定是那些没脸面的下人在旁边挑唆，拿一个糊涂人出来替她们出气。” 越想越气，探春便命人查是谁挑唆。 媳妇们只能答应。 出来以后大家互相看一眼，都笑道：“大海里到哪里找一根针？” 没办法，只得把赵姨娘身边的人和园中有关的人叫来盘问，人人都说不知道。 众人只好回探春：“一时查不出，慢慢访查。以后凡有挑拨口舌、说话不妥的人，一律回上来责罚。”

探春的气这才渐渐平下去。 正好艾官悄悄告诉探春：“都是夏妈同我们一向不和，常常造谣惹事。 “前些天她拿藕官烧纸说事，幸亏宝玉自己说是他叫烧的，亲自承担，她才没话讲。 “今天我替姑娘送手帕，看见夏妈同姨奶奶在一起说了半天，嘀嘀咕咕的，看见我才分开。” 探春听了，虽然明白这里面大概有问题，但也想到艾官和夏婆子本来就是对立两边，双方平常都很淘气，所以只说知道了，并不肯只凭这一面之词就认定。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蝉姐儿，正好在探春那里当差。 她平常替房里丫头买东西、传人，和众女孩关系都不错。 这天饭后，探春去厅上理事，翠墨留在家里看屋子，便叫蝉姐儿出去找小厮买糕。 蝉姐儿说：“我才扫完一个大园子，腰腿都疼。你叫别人去吧。” 翠墨笑道：“我还能叫谁？你赶紧去。 “我告诉你一件对你有用的事。到了后门，顺路告诉你娘，叫她小心一点。” 说着把艾官刚才告诉探春的话说给她听。 蝉姐儿听了，忙接过钱说：“这个小蹄子也想害人。等我告诉我娘。” 说完起身出去。 到了后门，只见厨房这时正清闲，婆子们全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夏婆子也在其中。 蝉姐儿先叫一个婆子出去买糕，自己一边骂，一边把刚才听来的事情告诉夏婆子。 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一会儿想去找艾官质问，一会儿又想去探春面前喊冤。 蝉姐儿赶紧拦住：“你老人家去怎么说？这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再翻出来，不是把告诉你的人也带出来了吗？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哪里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芳官走来，扒着院门对厨房里的柳家媳妇笑道：“柳嫂子，宝二爷说，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一点、酸一点的，只别放香油，弄得太腻。” 柳家的笑道：“知道了。今天怎么专门派你来传这么一句重要话？ “你若不嫌脏，就进来逛逛。” 芳官刚进来，忽然一个婆子托一碟热糕走来。 芳官开玩笑说：“谁买的热糕？先给我尝一块。” 蝉姐儿一把接过去，说：“这是别人花钱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 柳家的看见，忙笑道：“芳姑娘，你喜欢吃这个？ “我这里还有刚买给你姐姐吃的，她没动，还干干净净收着。” 说完拿一碟出来给芳官，又说：“你等着，我进去给你炖一口好茶。” 她进去马上通火煮茶。 芳官拿着热糕，故意凑到蝉姐儿脸前说：“谁稀罕你的糕？难道我手里这个不是糕？ “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你就是给我磕一个头，我也不吃你的。” 说完把手里的糕一块块掰碎，扔着打鸟玩，嘴里笑道：“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头买两斤赔你。” 小蝉气得发愣，盯着芳官冷笑：“雷公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些作孽的人！她还故意来气我。 “我拿什么同你们比？有人给你们进贡，还有人自愿做干奴才，拿最好东西巴结你们，还帮着替你们说话。” 众媳妇都劝：“姑娘们算了吧，天天见面就拌嘴。” 几个机灵人看见两边对上话，怕又生事，赶紧各自离开。 蝉姐儿也不敢继续硬顶，只嘴里嘟囔着走了。

等人散了，柳家的赶紧出来问芳官：“前些天我托你的那件事，说了没有？” 芳官说：“已经说了，等过一两天再提。 “偏偏那个赵姨娘又同我大闹一场。 “前些天给姐姐的玫瑰露吃了没有？她现在到底好一点没有？” 柳家的说：“全吃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只是不好意思再向你要。” 芳官说：“这算什么，等我再去要一些给她。”

原来柳家的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 她虽然是厨房下人的女儿，模样却同平儿、袭人、紫鹃、莺儿这些人差不多。 因为排行第五，所以大家叫她柳五儿。 她一直身体虚弱，因此没有正式分到差事。 最近柳家的看宝玉房里丫头多、差事轻，又听说宝玉将来要把这些丫头全放出去，因此想把五儿送到怡红院挂名当差。 只是一直没有门路。 恰好柳家的原本在梨香院当差，对芳官等女孩格外小心殷勤，比有些干娘照顾得还周到。 芳官等人也同柳家母女关系很好。 于是柳家的便把这件事托给芳官，请她去对宝玉说。 宝玉已经答应，只因最近一直病着，又碰上事情很多，还没正式向上面提。

再说芳官回到怡红院，向宝玉回复厨房点菜的事。 宝玉先前听见赵姨娘吵闹，心里本来很不高兴，可说她也不是，不说她也不是，只好先等吵完。 后来打听到探春已经把赵姨娘劝走，他才从蘅芜苑回来，又安慰芳官一阵，大家才平静下来。 现在芳官回来，又说想要一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 宝玉忙说：“有。我自己也不太吃，你全拿去给她。” 说着叫袭人取出来。 打开看，瓶里也不多了，宝玉干脆连瓶一起给芳官。

芳官拿着瓶子去找柳家母女。 正好柳家的带五儿进园散心，在后面偏僻的一带地方逛一阵，才回厨房喝茶歇脚。 芳官拿来一个五寸多高的小玻璃瓶，对着亮处照看。 瓶里只有不到半瓶像胭脂一样红的液体。 柳家母女起初还以为是宝玉喝的西洋葡萄酒，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姑娘先坐。” 芳官笑道：“就剩这些了，连瓶子一起给你们。” 五儿这才知道是玫瑰露，忙接过来，谢了又谢。 芳官又问：“今天好些没有？” 五儿说：“今天精神好一点，进来逛逛。 “不过后面这一带也没什么意思，只看见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真正好景致一点也没看见。” 芳官问：“怎么不到前面去？” 柳家的说：“我没让她往前走。 “姑娘们都不认识她。万一被哪个爱挑事的人看见，又是一场闲话。 “等以后托你带她进了房头，有正式差事，还怕没人带她逛？只怕以后逛腻的日子都有。” 芳官笑道：“怕什么，有我。” 柳家的忙说：“哎哟，我的姑娘，我们脸皮薄，可比不了你们。” 说着又倒茶来。 芳官哪里肯喝这种茶，只漱一口就走。 柳家的说：“我手里正忙，五丫头，你送送芳姑娘。”

五儿送芳官出来，见四下无人，又拉住她问：“我的事到底说了没有？” 芳官笑道：“难道我会骗你？ “我听说我们房里本来就还空两个名额，都没补人。 “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把她要走了，却没补新人；一个是坠儿的，也一直没补。 “现在再要你一个，并不算过分。 “只是平儿常对袭人说，凡是动人、动钱的事，能拖一天就拖一天最好。 “现在三姑娘正想拿人立规矩，连她自己房里的事都驳回两三件，正想找我们屋里的事，又没找到。 “何苦现在自己往网里撞？ “万一这时说出来被驳回，以后事情冷下来反而难重新开口。 “不如等一阵，等老太太、太太空闲。无论多大事，只要先同老人家说一声，很少有办不成的。” 五儿说：“道理虽然如此，我性子急，实在等不得。 “趁现在真能选进去，第一也给我妈争一口气，不枉她养我；第二多一份月钱，家里也宽松一点；第三我自己心情开朗，说不定病也好了。 “就算要请大夫吃药，也能给家里省钱。” 芳官说：“我全知道了，你只放心。” 两人告别，芳官自己回去。

五儿回厨房后，同母亲一起再三感激芳官。 柳家的说：“真没想到还能得到这种好东西。 “虽说是珍贵东西，吃多了也最容易上火。不如倒一点送人，也能落一个大人情。” 五儿问：“送给谁？” 母亲说：“给你舅舅的儿子。他昨天发热病，也想吃这种东西。我现在倒半杯送过去。” 五儿听了，半天没说话，只能任母亲倒走半杯，剩下的连瓶放在厨房器具柜里。 五儿冷笑道：“照我说，干脆不给他。 “万一以后有人盘问起来，又要生出一场事。” 母亲说：“若连这个也怕，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辛辛苦苦在里面做事，得一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又不是偷来的。” 说完一直去外面哥哥家。 她侄子正躺着养病，看见玫瑰露，哥哥嫂嫂和侄子没有一个不高兴。 他们马上从井里取凉水，调了一碗给病人喝。 喝完以后，心里舒畅，头脑也清凉。 剩下半杯用纸盖好，放在桌上。

正巧家里有几个小厮，平常同柳家侄子关系好，也来看病。 其中一个年轻人叫钱槐，是赵姨娘娘家亲戚。 他父母在库房管账，自己又被派去跟贾环上学。 因为家里有些钱势，自己还没成亲，平时早看上柳五儿漂亮，曾对父母说想娶她。 钱家也请过媒人，多次来求亲。 柳家父母原本愿意，可五儿坚决不肯。 她虽然没明说，平常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清楚，父母因此不敢答应。 最近五儿又一心想进园当差，更把这门亲事放下，只想着过三五年放出去以后，再自己在外面选丈夫。 钱家见她这样，也就不再逼。 可钱槐得不到五儿，心里又气又羞，反而发狠一定要把她娶到手，才肯罢休。 今天他也同别人来探望柳家侄子，没想到正碰上柳家的在这里。

柳家的忽然看见一群人进来，其中有钱槐，便推说自己忙，起身要走。 哥哥嫂嫂忙说：“姑妈怎么连茶都不喝就走？难为你还惦记孩子。” 柳家的笑道：“只怕里面要传饭。等空闲了我再出来看侄子。” 嫂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一直送柳家的到墙角，悄悄递给她，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天在门上值班得来的。 “谁知五天才轮一次班，偏偏那天很冷清，一点外快也没有。 “只有昨天一个广东来的官员来拜访，送上面两小篓茯苓霜，另外给门房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到这些。 “那边地方千年松柏很多，所以专取茯苓的精华配药，也不知道怎么制成这么漂亮的白霜。 “听说最好的吃法，是用人奶调和，每天早晨吃一小杯，最补身体；其次用牛奶；实在没有，滚开水也行。 “我们想着正适合外甥女吃。 “本来上午已经叫小丫头送到你家，可她说门锁着，连外甥女也进园去了。 “我本来想自己去看她，顺便带过去。转念一想，主子们都不在家，各处管得严；我又没有差事，没必要乱跑。 “况且这两天听说里面家反宅乱，万一被牵连上，太不值得。 “姑妈来得正好，亲自带回去吧。”

柳家的道谢告辞，往园里回来。 刚到角门前，一个小厮笑道：“你老人家去哪里了？里面三次两次叫人找你，我们三四个人都出去找，始终找不到。 “你现在从哪里回来？这条路又不是回家的路，我倒要怀疑了。” 柳家的笑骂道：“好个猴崽子……” 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